“我与你同去。”
韩小莹如是说道。
第94章 我欧阳少主打得就是你!
扬州府。
春节的热闹消散不远,元宵的时日距离不长,街面上仍残留着几分年节的慵懒与喜庆余韵。作为南北水陆交汇的重镇,码头上樯橹如林,街市中商旅辐辏,各色口音交织,三教九流混杂。主街之上,更是车马粼粼,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喧腾的热浪,扑面而来。
乍一看,确是一派盛世繁华,海晏河清的景象。
也便此时,一辆驼车随着这缓慢的人流车马,徐徐向城内行去。
那车由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骆驼牵引着,骑在驼背上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裙,虽以轻纱覆面,却难掩其下绝色。裙裾随风轻扬,勾勒出曼妙身姿,腰间佩一柄三尺青锋,更平添几分飒爽英气。这般风仪,自然引得不少路人侧目,但在这见惯奇人异事的扬州城,倒也未引起太大骚动。
正行间,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声呼喝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匹枣红骏马当先冲来,马上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手中马鞭挥舞,驱赶着前方行人。此人身后还跟着三四骑豪奴,同样策马扬鞭,横冲直撞。
街面本就不宽,行人慌忙避让,一时间鸡飞狗跳。
恰好也在此时,街边一个抱着女娃儿的娇俏妇人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车马吓呆,顿时愣在原地,连声惊呼,却还是挪不动脚,此时那枣红马已冲到近前,眼看便要撞上!
而马上公子见有人挡路,非但不勒马,眼中凶光一闪,反而怒骂一声:“找死!”竟又加了一鞭!
咫尺之遥,那高头大马眼看便要撞上那对母女,街边已有不少人不忍目睹,闭上了眼睛。
“快闪开啊!”
“不要!”
惊呼连连之间,一道白影倏然落在骏马之前。
身影如飞,围观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那人衣袖拂过马背,那狂奔的骏马便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数百斤的冲势竟戛然而止。马上公子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惊呼一声,整个人已被带得离鞍飞起,重重摔在街边的菜摊上,压烂了一地青菜萝卜,狼狈不堪。那几个跟班收势不及,也险些撞作一团,好一阵人仰马翻。
众人定睛看时,马前已立着一位白袍公子。
“呼~好大的力气!”
“好生俊秀的公子呀~”
那摔得七荤八素的马上公子很快意识到,街边百姓口中的“俊俏公子”绝非自己。他抬眼看去,但见来人身形挺拔,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悬着太极玉佩,还挂着一柄极为风骚的折扇,头束玉冠,俨然一位富贵逼人的王孙公子。
而这马上公子乃是本地豪绅子弟,平日跋扈惯了,何曾被人这般拦过?虽惊于对方神力,但更多的却是当众受挫的羞愤,想也不想,一鞭便狠狠抽了过去!
“给本公子滚开!”
飒“啊!”
破空声中,长鞭尚未及身,便被那白衣公子伸出两指夹住。马上公子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惊呼一声,整个人已被带得离鞍飞起,再度摔回那狼藉的菜摊之上。
白衣公子已借力飘然后退,稳稳落在马车旁,月白锦袍纤尘不染,折扇轻摇。
“你……你是什么人?!敢拦本公子的马?!”那锦衣公子在跟班的搀扶下爬起身,头上还挂着几片菜叶,气得脸色铁青,指着白衣公子怒喝。
周围行人早已躲得远远的,却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白衣公子摇着折扇,淡淡道:“随手为之罢了。这般纵马闹市的勾当,本公子十岁后便不屑做了,太过掉价。我之所以出手嘛……”
他说着,“唰”地一声展开折扇,露出扇面上“徐熙”二字,在这春寒料峭之际轻摇慢摆,端的是又风雅又风骚。他伸手轻轻抬起那犹自惊魂未定、泪光涟涟的少妇下巴,温声道:
“只因这位姐姐,生得实在好看。若被你这等猪狗牛羊之辈伤了,太过可惜。”
那公子被他这般无视,又听得这般言语,气得暴跳:“你放屁!本公子爱怎么骑马就怎么骑马!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给我上!打断他的腿!”
几个跟班虽然刚才见识了白衣公子的身手,但仗着人多,又见主子发怒,只得硬着头皮围了上来。
白衣公子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
而后,他动了。
确切说,他身形并没有动,只是在那几个跟班豪奴扑上来的瞬间,手中折扇忽开忽合,或点或拍,或敲或扫。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对方手腕、肩井、膝弯等处。
“哎哟!”
“我的手!”
“噗通!”
惨叫声与倒地声几乎同时响起。不过眨眼功夫,四个精悍跟班已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不是捂着手腕哀嚎,就是抱着膝盖打滚,竟没一人能再站起来。
那锦衣公子看得目瞪口呆,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指着白衣公子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
白衣公子缓步上前,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扇着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什么?还想再试试?”
“你……你可知我是谁?!”那公子色厉内荏地后退半步。
“哦?”白衣公子闻言挑眉,似是被触发了关键词,飒然一笑:“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
“你!”
不等对方反应,他笑容一敛,折扇“唰”地合拢,直指对方:
“因为不管你是谁,在我欧阳克面前,都只能伏低做小。”
‘欧阳克’话音一落,手中折扇如电点在对方胸口,白衣公子“啊呀”一声,身形倒飞而出,再次狼狈落地。‘欧阳克’居高临下,厉声喝问:
“听懂了么?”
那公子此刻魂飞魄散,哪敢有半个不字,只顾点头如捣蒜:“懂、懂了!欧阳公子饶命!”
‘欧阳克’这才不再理会那瘫软在地的纨绔,转而凑近那犹自怔忡的少妇耳畔,压低声音,柔声道:
“我在扬州最大的酒楼万宝楼住,美人儿若想找我,只需报我欧阳公子的名号,会有人带你过去的。”
说罢,他指尖在少妇掌心若有若无地轻轻一划,这才转身,朝着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很是骚包地团团一揖,引得一片喝彩叫好,这才施施然回到驼车旁。那白驼上的女子始终静立一旁,此刻面纱之下,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驼车继续前行,融入街市人流。
第95章 赌约
日头渐高,转眼已至晌午。
白衣公子推开临街的窗户,看着楼下依旧熙攘的街景。他身侧的女子已摘下面纱,坐在桌边,素手执壶,为自己斟了杯清茶。
“你倒是演得挺像。”她抿了口茶,淡淡道。
“本色出演。”男子回头,笑嘻嘻道,“韩姐姐,你说欧阳克那小子,不就是这般嚣张跋扈的德性么?”
韩小莹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二人,自然便是齐天行与韩小莹了。
二人乔装成欧阳克与其侍女,本就是行那灯下黑之计,毕竟扬州没有人认识齐天行,不知道他长相。
他托人按欧阳克的衣袍绣制了件同样款式的,他的折扇是从欧阳克身上抢来的原版折扇;他会毒术,会白驼山的瞬息千里,雪山神驼掌,灵蛇拳,甚至连控蛇的功夫都会;身上有条灵性十足的大蛇……
这般全套做下来,除非当真与欧阳克熟识之人,否则任谁见了,都只会当他是那位西域白驼山的少主。
而西域白驼山和人口失踪案的幕后势力,都算是黑道,作为‘白驼山少主’的他,自然更好接近对方,以打听消息……
两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楼下街对面传来一阵吵嚷声。低头看去,却是一家肉包铺子前,一个瘦小的男孩被伙计揪着衣领拖了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枚肉包。
“小兔崽子!又偷东西!看我不打死你!”那伙计骂骂咧咧,抬手就要打。
男孩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揪着也不哭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盯着手里的肉包。
韩小莹眉头微蹙。
剑侠往往都是自诩轻生纵义的,最见不得人间不平的。于是就在伙计的巴掌要落下时,韩小莹素手轻抬,一枚碎银自指尖弹出,不偏不倚落在那伙计掌心。
“且住手。”
伙计一愣,只觉掌心微麻,低头见是一块足有二两的碎银,又惊又疑地抬头望来。楼上那人使的这手暗器功夫,虽未伤人,却已显出不俗功力。
“肉包子的钱我付了。再给他拿些吃的,好生招待。”
伙计呆了呆,看看银子,又看看楼上那位女子,终究没敢多话,悻悻松开男孩,嘟囔着回铺子里去了。
那男孩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枚肉包,抬头望了韩小莹一眼,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警惕。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进铺子,转身飞快地跑进了旁边的小巷,消失不见。
韩小莹轻轻叹了口气。
齐天行看着她,忽然道:“心软了?”
“只是见不得孩子挨饿。”韩小莹摇头,目光重新投向街面,“只是……这扬州城,看起来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可光天化日之下,有纵马伤人的纨绔,也有为半块肉包险些被打死的孩子……倒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繁华太平。”
齐天行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一时无言。窗外喧嚣依旧,屋内却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韩小莹忽然问:“你不是说要打探消息么?怎么进了城,反倒优哉游哉住下,不见你动身?”
齐天行转身靠在窗边,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急什么?我们这般招摇进城,又闹了那么一出,该留意的人,早就留意到了。有时候,坐在家里等鱼儿上钩,比到处乱撞要省力得多。”
韩小莹挑眉:“你就这么肯定,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唔……”齐天行沉思片刻,眼前一亮,搓手期待道:“我今日用脑过度……若二十四个时辰内,有人因‘白驼山欧阳克’的名头找上门来,姐姐你帮我按摩一二,可好?”
他说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韩小莹修长的纤纤玉手。
韩小莹略一沉思,觉得给他头疗也不算什么轻薄之事,也算长辈对晚辈的照顾,便答应了,问道:“那你若是输了呢?”
齐天行闻得此言,眼中光彩愈盛,道:“换我给韩姐姐按摩?”
韩小莹看了他片刻,忽而一笑:“赌了。”
说实话,她也希望尽快有人找上门来。
毕竟,早一日揪出幕后黑手,制止恶行,便能让更多无辜之人免遭劫难。至于这后辈的那点小心思,便由他去吧。
反正一来他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二来……就算真被他占了便宜去,她韩小莹被齐天行占的便宜,难道还少了么?
二人就这么在楼上喝茶观景,等人登门。
只是韩小莹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并非预料中那些藏头露尾的人物。
次日午后,客栈伙计叩响了房门,语气有些古怪:“客官,楼下……有个小孩,说是要找一位骑白骆驼的仙女姐姐。”
韩小莹与齐天行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来到楼下大堂,果然看见昨日那个瘦小的男孩,正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他换了身稍干净些的旧衣服,但依旧瘦得可怜,见韩小莹下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你找我?”韩小莹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了些。
男孩抬起头,看了看她,又警惕地瞥了旁边的齐天行一眼,小声道:“我……我有东西给你。”
说着,他将手里的布包递了过来。
韩小莹接过,入手颇有些分量。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块用油纸包得严实,还散着热气的肉包,油渍将纸浸得半透,香气扑鼻;另有一小串用红绳仔细穿起来的铜钱,叮当作响。
“这是……”韩小莹怔住了。
男孩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肉包……是干净的。钱……还你。我……我不白拿别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