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显然是朱颜阁关押囚犯的地牢。而眼前这间单独的牢房里,只关着一个人。
这人刚好齐天行也认识。
第104章 风雨前夕
被关在里头的,正是冯默风。
虽说是关押,冯默风在此处的待遇却不算差。许是因他是个难得的好铁匠,又或许因他一身武功不俗。总之,对朱颜阁而言,这样的人才颇有价值,值得花心思招揽。
虽说夺了刀又将人关起来的做法着实令人迷惑,但朱颜阁倒也提供了个不错的住处。屋子收拾得齐整,床铺宽大松软,桌上摆着书、酒壶,还有一盘酱牛肉。
冯默风原本闭目盘膝,齐天行身形甫一窜入,他竟似有所感,眼皮一抬,目光精准地落在铁栅外的黑衣人身上。
齐天行伸手如电,凌空连划两招兰花拂穴手的手势。
在冯默风诧异注视中,齐天行伸手扯下面巾。
便在此时,外头隐约传来动静,似是惊动了守卫。
“可瞧见人影过去?”
“回护法,没、没看见……”
“进去看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
冯默风抬手,食指朝上轻轻一点。齐天行会意,身形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游上墙顶,隐入梁柱阴影之中。
一名守卫提着灯笼晃了进来,懒洋洋朝牢里瞥了一眼:“冯师傅,可瞧见什么贼人没有?”
冯默风满脸看白痴的眼神,不回答他。
守卫碰了一鼻子灰,撇撇嘴,小声嘀咕:“也是,哪有贼往地牢里钻的,自投罗网么?这护法怕也是练武练傻了……”
守卫说罢,提着灯笼又晃了出去。
不多时,外头传来回禀声:“禀护法,地牢里没见着人。”
“……我方才好像听见有人骂我。”外面传来赤狐阴恻恻的声音。
“护法饶命!是、是小的嘴贱!小的才是傻子!”
“追贼要紧,区区小卒,不必计较。”这是霜风的声音。
“哼!”
声息逐渐远去,终归于寂静。
齐天行如柳叶般无声落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内力,在墙面上悄无声息地刻划起来:
“冯师兄,贼人暂不会为难你。而我若现在救你出去,怕会影响大局,能否请你稍待。”
他说完朝冯默风鞠了个躬,表示歉意。
冯默风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并不着急。
平心而论,他在这儿除了不得自由,吃喝用度甚至比在丐帮时还要好些。实在不行,假意答应替他们效力便是。
想来自己一个打铁的,对方也不会真让他去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届时再寻机脱身也不难。
齐天行朝他拱了拱手,指尖轻抹,以内力将墙上字迹悄然化去。又在地牢阴影中静候了约莫一刻钟,直到外头再无任何异响,这才身形一闪,鬼魅般融入夜色,自地牢另一侧的通风口悄然遁走。
回到落脚处,齐天行褪去夜行衣,而韩韩小莹与程瑶迦见他平安归来,皆是松了口气。待他将朱颜阁所见所闻道来,二女都是花容失色。
“那阁主……竟是宫里的人物?”韩小莹蹙眉轻声道:“若真与宫廷有关,此事便棘手至极了。”
齐天行道:“并无实证,只是猜测。但我能确认,此人武艺应该不在我之下,而如此人物,江湖却寂寂无名,十有八九……并非江湖中人。”
韩小莹又问道:“冯师傅可还好?”
齐天行笑了笑:“虽被关着,倒是好吃好喝供着。说实话,瞧着比年前见时,还圆润了些。”
韩小莹闻言不禁有些莞尔。
韩小莹和程瑶迦睡一间房,而齐天行却没回去睡,而是想到了一个人。
“说来,阿福,你是什么时候升的二袋弟子?在朱颜阁……又领的什么差事?”
阿福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啊”地下抬眼惊慌看向齐天行身后,见他不为所动,而是似笑非笑盯着自己,似乎看穿自己伎俩,忙不迭地跪地磕头。
“公子、公子饶命!小的也是情非得已……”
齐天行施施然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傻到以为……石灰粉、迷药这类下三滥的手段,能放倒我吧?”
阿福摸向兜里的手一僵,尴尬点头,连连道:“自然、自然!欧阳公子您武功盖世,小的岂敢、岂敢痴心妄想……”
“罢了,”齐天行冷笑一声:“既要你坦白,我也无需再瞒。我姓齐,名天行。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阿福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惊骇与绝望,嘴唇哆嗦着:“是、是你……居然是你……”
齐天行盯着他。
一个偶然撞见的,救下的小偷……人都是有信任盲区的,总觉得自己施恩于人,那么对方便是可以信任的,便是不会背叛的。
此人在第二日带他们去丐帮分舵,便引起齐天行怀疑了。毕竟他去丐帮分舵简直熟门熟路,说明他和里面的人熟悉,甚至是丐帮子弟,但又不肯陪同进去。
而临行之前,阿福劝谏他说‘欧阳公子’和丐帮少帮主齐天行有仇,让自己不要去分舵……而到了分舵,那帮子乞丐是什么反应?
人家根本不认识欧阳克是谁好吧!你一个路边捡来的小贼,反倒知道?
再结合那夜初至夜市,此人若有若无的引导他们,说夜市中最好的地方在朱颜阁。
几处疑点串联,齐天行稍一试探,便诈出了他的底细。
此刻,齐天行亮明身份,阿福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齐天行义正言辞,直视阿福眼睛,厉声道:“阿福,我且问你,你到底算不算得丐帮子弟!”
齐天行是丐帮少帮主,阿福自然道:“是、是!小的是!求少帮主开恩,饶小的一命!”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齐天行和欧阳克恩怨的人,他自然能够借此窥得丐帮少主的性格。
此人在江湖上算是正义阵营的,但其人脾性……实在太过记仇了!
阿福心念急转,眼下或许只有扯着丐帮的虎皮,看能否讨得一线生机。念头刚起,却见齐天行居高临下,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阿福,你可知道,勾结外敌,背叛同门,在帮内……该当何罪?”
“阿、阿福不知……”
齐天行微笑道:“帮规第一百四十九条‘背叛同门,三袋以下弟子,又无重大贡献者,当受石刑’。”
阿福直接吓傻了:“哪有、哪有这等刑罚……”
齐天行嘿嘿一笑,笃定道:“有的,自然是有的。”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听得如阴风拂面:“石刑嘛,就是将你瀑于烈日之下,乱石砸身,很好玩的,你想不想试试?!”
其实丐帮到底有没有石刑这种东西,齐天行根本不知道!
他纯粹是信口胡诌,拿来吓人的。
反正……如果要较真的话,那他齐某人作为少帮主,临时加个石刑,也不是不行!
阿福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少帮主饶命!少帮主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心念一转,阿福又慌不择言道:“其实、其实小的是朱颜阁派到丐帮的卧底!齐少主看在朱颜阁的面上,能不能、能不能高抬贵手……”
齐天行闻言,反而正色道:“哦?你不是丐帮的人?那更好了!既然非我帮中子弟,正好将你就地正法,连流程都省了。”
阿福磕头如捣蒜:“啊!阿福说错了,阿福是丐帮的人,还请少帮主饶命啊。”
见得此人已经吓傻,齐天行微微一笑,话锋一转道:“其实,你是丐帮的人,还是朱颜阁的人……都不重要。”
阿福忙不迭道:“小的自然是丐帮的人!此生愿为少帮主效犬马之劳!”
齐天行幽幽道:“你想想看,如果……朱颜阁没了呢?那么你之前‘潜伏’朱颜阁的旧账,也就没有人去计较了。对不对?”
阿福猛地抬起头,对上齐天行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刹那间福至心灵,连连应道:“是、是!少帮主英明!”
齐天行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虚扶:“起来吧。此间事了,丐帮二袋弟子阿福……嗯,你似乎没有姓氏?这样,往后你便叫‘齐阿福’。以卧底朱颜阁、配合剿灭之功,擢升四袋弟子。如何?”
阿福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再度重重磕下头去:“谢少帮主恩典!齐阿福愿为少帮主肝脑涂地!”
齐天行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膀:“说吧,你是怎么‘卧底’到朱颜阁的?”
此刻性命与前程皆系于齐天行一念之间,阿福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他最初并非朱颜阁派来的卧底,只是丐帮扬州分舵一个不起眼的二袋小弟子。
丐帮虽大,底层弟子却与寻常乞丐无异,无非是每周能领些果腹之物,每年得几件蔽体之衣,有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处,饿不死、冻不死罢了,日子依旧清苦。
阿福年纪虽小,心思却活络,自然不甘于此。一来二去,便搭上了朱颜阁的线,主动投靠了过去。
齐天行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阿福苦笑道:“少主何等人物?明察秋毫,小的若再敢隐瞒,岂不是自寻死路?何况少主既已承诺既往不咎,以少主一诺千金的名声,小的又怎敢欺瞒?”
齐天行问:“朱颜阁应该不至于什么阿猫阿狗都收。他们看中了你什么?”
阿福拱手道:“小的武功平平,但轻功还算拿得出手。加之那时不过十岁年纪……一个会点轻功、又不惹人注意的半大孩子,想来总有些用处。”
齐天行微微颔首。这小子年纪轻轻,头脑活络,身手灵便,倒也算个人才。
阿福继续道:“少主,其实帮里头……在朱颜阁干活的人,并不少。”
齐天行淡淡道:“比如吴舵主。”
阿福点头:“想来那日去分舵,少帮主便已看出来了。”
齐天行又问:“对朱颜阁阁主,你了解多少?”
阿福道:“扬州虽是朱颜阁大本营,但阁主甚少露面,平日都是吴老板主事。小的曾随吴舵主去过一次杭州,远远见过阁主一面。想来……他更多时候是待在杭州的。”
齐天行颔首,这个情况便和自己的猜测吻合了。
阿福又道:“其实吴老板,是吴舵主的亲弟弟,更是娶了彭长老的女儿。”
齐天行挑眉奇道:“你说的彭长老,是朱颜阁那位姓彭的四大长老之一,还是我丐帮净衣派的那位彭长老?”
阿福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低声道:“都是。”
齐天行恍然:“这人是吴舵主师父,师徒同时效力朱颜阁,倒也不奇怪。”
阿福又道:“朱颜阁四大长老,除了张长老外,其实都是丐帮的人。另外一名长老,姓钱……”
齐天行冷冷道:“杭州分舵的钱舵主。”
一番问答,齐天行对朱颜阁的脉络已然清晰。这个组织盘踞扬州,根子却深扎杭州,十有八九直通宫闱。只是不知,那真正的幕后之人,究竟是宫里的太监、贵妃、皇子……还是那位天下之主?
若真是皇帝本人……一代天子,为了一己私欲,竟暗中组织这等贩卖子民的勾当,实在是有些令他毛骨悚然。
问完话,齐天行便让阿福退下了。
自然,他也不会毫无控制手段。给阿福喂了颗完颜康同款的药丸,便命他返回朱颜阁,继续扮演他的角色,静待时机。
齐天行没有歇息,转身便去敲开了黎生与余兆兴的房门,将今夜探得的消息与自己的身份,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听到朱颜阁四大长老竟有三个出身丐帮,黎生须发戟张,怒不可遏;余兆兴亦是愤慨填膺,双拳紧握。
但二人在帮中,黎生虽是八袋长老,却非手握实权的舵主;余兆兴更只是六袋弟子,地位有限。纵有满腔怒火,一时也无力施为,只得齐齐望向齐天行,示意一切但凭少帮主做主。
齐天行微微一笑,道:“明日,我将以‘欧阳克’的身份,正式拜会朱颜阁,‘加入’他们。届时,需借二位一用,充作我的‘投名状’,以取信于贼。不知二位……可愿助我?”
黎生和余兆兴对视一眼,齐齐慷慨道:“义之所至,万死不辞!但凭少帮主吩咐!却不知少帮主是要我二人项上人头,还是留个全尸?尽管取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