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府衙告示墙时，围着一群人正指指点点。程瑶迦好奇地踮起脚尖，朝人群中央张望，待看清告示内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头轻扯齐天行衣袖：“齐大哥，你快看！”
只见墙上贴着一张新鲜的海捕文书，画影图形虽然粗糙，但那“西域白驼山欧阳克”的名号却写得清清楚楚，罪状是“涉嫌朱颜阁特大命案，杀人潜逃”。
韩小莹也看得莞尔，低声道：“这扬州知府，倒是个会办事的。”
齐天行嘻嘻道：“欧阳克这小贼若是看到，怕不要太感激我替他扬了这番名声。”
旁边一个老者摇头道：“这欧阳克听说是个采花贼，不是什么好东西！”
另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却道：“不过话说回来，朱颜阁那是什么地方？若真是欧阳克一人所为，那他武功得高到什么地步？我看此事……怕是不简单。”
程瑶迦听着众人议论，偷偷朝齐天行眨眨眼，小脸上满是促狭笑意。
韩小莹瞥见齐天行那副‘深藏功与名’的得意模样，不由莞尔，轻轻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毕竟欧阳克本就非善类，如今让他背下这桩大案，于公于私，都算不得冤枉。
程瑶迦抿嘴一笑，领着二人轻巧地穿过人群，来到一处灯谜高台前。却见台上悬着数十盏精巧花灯，烛光透过薄绢，映出各色图案。她指着一盏绘着圆满明月的宫灯，眨眼笑道：“齐大哥，韩前辈，你们瞧这个‘十五天’，打一字。可能猜着？”
齐天行略一思索，道：“十五天为半个月，半个月，则为‘胖’字，对也不对？”
程瑶迦拊掌轻笑，眼眸亮晶晶的：“对啦！齐大哥当真机敏！”
韩小莹跟在身后，看着两个少年男女在那儿笑语盈盈，只觉心头也跟着松快了几分，嘴角荡呀荡着，却也不语，毕竟有的时候，微笑已经是最好的言语了。
三人就这么信步走着，不知不觉间，经过一家门面雅致的女衣铺子。
韩小莹脚步忽然一顿，脸上瞬间飞起红霞，狠狠瞪了齐天行一眼。
齐天行被她瞪得莫名其妙：“韩姐姐，怎么了？”
韩小莹咬了咬唇，低声道：“你……你送我的那件……我还没还你。”
齐天行一直只当自己当时送了件寻常衣裳，闻言更是迷惑：“不过一件礼物罢了，韩姐姐若是觉得不合心意，改日我再另挑一件送你？”
这哪里是合不合心意的问题！
韩小莹又羞又恼，瞪了这浑然不觉的臭小子一眼。偏在此时，程瑶迦好奇地探过头来，问道：“什么衣裳呀？”
韩小莹心头一跳，暗道若被这小丫头知道了，那她人设岂不是毁了？于是连连摆手道：“没什么！瑶迦，我们进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衣裳，到时长安天冷，便该添置些厚实的衣服了。”
程瑶迦闻言眼睛一亮。女儿家哪有不喜欢逛衣裳铺子的？她俏生生望向齐天行，又想到如此佳节，在憧憬的江湖少侠面前，换上最好看的衣裳，心头便雀跃起来。
程瑶迦指尖轻轻对点，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满满期待道：“那……齐大哥，我和韩前辈进去瞧瞧，你……要不要也进来帮我们参详一二？”
齐天行身为男人，哪会喜欢逛衣服店？抬眼见到韩小莹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止住，摸了摸鼻子道：“也好，我便随你们进去瞧瞧。”
铺子里衣裳挺多，两个姑娘在挑，齐天行无聊地站在一旁。韩小莹拿起一件藕荷色夹袄比了比，对程瑶迦说：“瑶迦，你试试这件，衬你肤色。”
程瑶迦欢喜地接过，女伙计引她去里间试衣。韩小莹又挑了一件黛蓝色棉袍打算给程瑶迦试试，正要叫伙计，齐天行却凑过来，低声道：“韩姐姐，你也试试这件？”
韩小莹横他一眼：“试什么试，我又不买。”
“试试又不花钱。”齐天行笑嘻嘻地拿过那件棉袍，推着她往另一间试衣室走，“我看这颜色挺配你的。”
韩小莹被他半推半就地进了试衣室，门一关，狭小空间里只剩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轻咬下唇，俏目圆瞪：“你进来做什么？成何体统？快出去！”
齐天行却赖着不走，背靠门板，看着她笑：“韩姐姐穿什么都好看，试试又何妨？”
韩小莹脸上发烫，背过身去：“要你管！快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你换你的，我在这儿守着你，免得有人误闯。”
韩小莹啐了一口，心道我防的就是你！
她伸手去推他：“你……你这无赖！”只是手刚碰到他胸膛，就被齐天行一把握住。
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韩小莹心头一慌，抬眼正对上齐天行的目光。试衣室内烛光昏黄，看得男人一双明亮眼眸，里面满满倒映着自己羞怯泛红的面庞，韩小莹不由得怔了怔。
何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这般面若桃花、心跳如擂的时刻？
“韩姐姐……你今日究竟在恼什么？若真是那件衣裳不合心意，你直说便是，何必这般躲躲闪闪？”
他这话问得诚恳，韩小莹却听得耳根滚烫。
这要她如何直说？
难道要她说‘你送的亵衣不和我心意’？
这哪是合不合心意的问题，分明是合不合适的问题。
“你、你先松手……”
男人的吐息近在咫尺，烫的她满脸发热，如醉如痴，竟有些晕乎乎的。
话音方落，齐天行飞快松开了手，这干脆利落的动作，反倒让韩小莹心头莫名空了一下。
你难道嫌我老了，怎么让你放手，你就直接放了？
柔肠百转间，唇上忽地传来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呀~”
韩小莹整个人僵住，瞪大眼睛看着他。
齐天行却嘻嘻一笑，眼神忽而沉静下来，将她轻轻拉近，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上，低声道：“虽然不知韩姐姐在困惑什么，但对我来说，韩姐姐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无论有什么心事，尽管同我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韩小莹又气又笑，可经他这般一闹，心底那些莫名的惆怅竟似随之散去。她抬脚便要踢他，门外却传来程瑶迦轻快的脚步声。
“韩前辈，你试好了吗？”程瑶迦在门外轻叩，“我这件夹袄正合适，你也快些试试那棉袍呀！”
韩小莹如蒙大赦，忙应道：“就来！”又瞪了齐天行一眼，压低声音：“还不让开？”
齐天行摸了摸鼻子，侧身让开房门。韩小莹匆匆整理了下衣襟，推门而出时，脸上已换上平日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只是耳根那抹未褪尽的绯红，在灯下依稀可辨。
程瑶迦不疑有他，拉着她去看另一件鹅黄色的锦缎披风：“韩前辈，你瞧这件，绣工多精巧！”
齐天行站在一旁，看着韩小莹强作镇定地与程瑶迦说笑，目光掠过她微红的耳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这韩姐姐……倒是有趣得紧。
直至月色正浓，两个女人才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很是满意地走出了衣铺。三人本欲就此回去，抬眼见到街上热热闹闹的，便顺着人流走去，一直到了河边，却见无数灯盏慢慢升空。
程瑶迦仰头看着，眼里满是向往：“好美啊……听说把愿望写在灯上，飞得越高，就越容易实现。”
齐天行就去买了一盏最大的孔明灯。摊主备了笔墨，可以在灯上写字。
“瑶迦先写。”齐天行把笔递给她。
程瑶迦想了想，认真在灯的一面写下：“愿爹爹安康，愿程家兴旺，愿……愿我心中的大英雄平平安安。”
写到最后一句，她脸颊微红，偷偷看了齐天行一眼。
齐天行接过笔，笔尖悬在灯纸上，墨迹将滴未滴。
元宵佳节，孑然一身。
他突然想家了，很想很想回家。
可如今又回不去，而且……就算真个机会摆在面前，也不知道自己下不下得了决心。
鹤仙、蓉儿、念慈、韩姐姐……不知不觉间，自己在这世上，已经有种诸多牵挂之人。
不知从何下笔，心不诚，索性就不写了吧。
齐天行将笔递给了韩小莹，韩小莹奇道：“你不写么？”
齐天行嘻嘻笑道：“我拥有的，已经够多了。这愿望，让给你吧。”
韩小莹瞪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小子话外有话。
不过，此时此刻，她倒也懒得理会这臭小子的机锋，握着笔，看着面前洁白的灯纸，心里千头万绪。最后提笔，在灯纸空余处写下：
“愿大家，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三人合力把孔明灯点燃，热气充盈，灯身慢慢鼓胀。齐天行和韩小莹各执灯的一侧，同时松手。
巨大的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升起，越飞越高，渐渐融入漫天星火里。
第114章 长安在望
杭州，某处宅院。
宅子临湖而建，推开窗便能瞧见一池碧水，远山如黛。天色将明未明，厅内却已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正中央摆了一桌丰盛酒席，时令佳肴、美酒果蔬，应有尽有。
“久闻钱舵主善财之名，将杭州分舵打理得井井有条，收入颇丰。帮内早有‘宁做杭州小镇舵主，不做西北分舵主’的说法，却不想，如此豪奢之所，竟是钱舵主自家产业。许某实在佩服，实在佩服！”
开口的是个面黄男子，此人身穿褐衣，气度内敛。他对面坐着个四十五六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一身锦缎袍子，显得颇为富态。
此人赫然便是丐帮杭州分舵的钱舵主。只是相比于乞丐和江湖客，此人反倒更像是富商。而开口之人姓许，乃是太湖分舵的舵主。
钱舵主呵呵一笑：“许兄弟有所不知，钱某加入丐帮之前便是行商之人，不过是将自身所长用在帮务上罢了。”
他举杯道：“许兄弟远道而来，钱某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许舵主回敬道：“钱舵主客气了。许某奉命来杭州公办，还要叨扰几日。”
酒过三巡，厅内气氛渐热。钱舵主放下酒杯，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听闻少帮主前些日子去了扬州？不知可还顺利？”
许舵主看了他一眼，一边夹了块酱牛肉，一边随意道：“少帮主确实计划去扬州，算算时日，这会儿该到了。钱舵主……怎么知道此事的？”
钱舵主嘿嘿干笑两声：“扬州的吴舵主和我是故交，一直在查人口失踪案，便顺口提了一嘴。”他抬眼观察许舵主神色，见对方神态自若，便又敬了杯酒，接着道：“只是听说……少帮主有位朋友在扬州一带失了踪？可有此事？”
许舵主抬眼看他，奇道：“钱舵主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哪里，”钱舵主摆摆手：“不过是些江湖传闻。钱某想着，少帮主的朋友便是丐帮的朋友，若是有需要，杭州分舵也能出份力。”
“钱舵主有心了。”许舵主又饮了杯酒，忽然问道：“只是不知，钱舵主这般打听，是为了少帮主的朋友……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朋友？”
钱舵主面色一僵。
钱舵主放下酒杯，抬眼打量许舵主，迟疑道：“许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舵主自顾自喝了一杯，淡淡道：“随口一问罢了。钱舵主何必紧张？”
钱舵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许兄弟说笑了。钱某自然是关心少帮主，关心丐帮。”他举杯，“来，为少帮主贺！”
“为少帮主贺。”许舵主也举杯。
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许舵主道：“对了，钱舵主，那金国小王爷完颜康，近日可曾来过杭州？”
钱舵主道：“来过，前日刚到。说是找我要什么解药……可惜少主送信的人先行一步，送药的人却未到，我便让他再等等。”
许舵主点点头，面色终于一松：“如此便好。”
钱舵主奇道：“怎么？许兄弟似乎很在意此事？”
许舵主叹了口气：“钱舵主有所不知。少帮主临行前交代，那完颜康身边的随从，需得是咱们丐帮信得过的弟子。若是让朱颜阁的人混了进去……”他说着，目光落在钱舵主脸上，微微一笑：“那可不知该如何向少帮主交代了。”
钱舵主正自喝酒，脱口道：“如何会让朱颜阁的人掺进去？这些人自然是要用来……嗯？”
他话音一顿，面露诧异：“朱颜阁？什么朱颜阁？许兄弟指的是什么？”
许舵主微笑依旧，却是不答，只是看他。
钱舵主面上的笑意已然凝固，转化为一闪而过的冰冷，一双眼眸盯着许舵主，咬牙道：“朱颜阁是什么东西，钱某可从未听说。许兄弟也是一舵之主，说话有的放矢，可莫胡诌！”
许舵主奇道：“从未听闻过么？那许是在下误会，钱舵主当真和朱颜阁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