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了?”
“说、说内官干政,祸国殃民。”
孙公公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记下来。等开春京察,咱家陪他好好玩玩。”
赵显荣连连称是,又故作神秘地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干爹,还有一样宝贝。孩儿本来想留着自己用,但想着干爹待我如亲生,孩儿要是私藏起来,那就太不是东西了。”
瓷瓶打开,倒出几粒粉红色药丸,异香扑鼻。
“这叫‘神仙散’。孩儿偶然得来的,您别小看它,这东西服下去,那滋味…啧啧,简直是快活过神仙,什么烦恼都没了……”
孙公公皱眉:“宫里早年也有过类似的东西,先帝时严查过,这是祸乱心志的邪物。”
“那是宫里那些庸医配的劣等货!”赵显荣急道,“这神仙散不一样,它是温补安神,让人心神宁静。干爹您最近不是总说睡不安稳吗?服一粒,保您一觉到天亮,第二天精神焕发!”
他将一粒药丸递上,眼神里有种异样的热切。
孙公公犹豫片刻,终究接了过来。
他早年宫里确实见过类似丹药,甚至还亲自尝过,可也没感觉有说的那么神。只是眼前这药香气特别,闻着就让人心神一松……
“罢了,试试也无妨。”他丢进嘴里,就着参茶咽下。
初时并无感觉。半盏茶功夫后,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那暖意越来越盛,化作一种轻飘飘的舒畅感,仿佛整个人浮在云端。阁内的炭火热气、身上的貂皮大氅、甚至这些年勾心斗角的疲惫,全都淡去了。
孙公公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嘴角不自觉扬起。
赵显荣屏息看着,直到孙公公呼吸变得绵长平缓,才小心翼翼退出暖阁。
走出府门时,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里还有个小瓶。他吞了口唾沫,强压住现在就服一粒的冲动。
底层的老百姓并不知道,自这天起,陕西的权贵高官这个圈,因“神仙散”有了些古怪的变化。
孙公公原本两三日服一粒,后来变成每日一粒,最后几乎离不了身。
府里奴仆们发现,公公服药后脾气会好很多,于是渐渐摸出门道。若公公心情不好发脾气,赶紧奉上一颗,也就无人遭殃。
然后是孙公公的心腹。布政使司的参政、西安府的知府、守备太监、监军御史……这些够资格踏入镇守府的官员,开始在各种“雅集”“宴请”上,尝到那种粉红色药丸的滋味。
有人起初警惕,推说身体不适。可当同僚们都飘飘然笑谈风月,自己却清醒地坐在那里,反倒成了异类。
一次,两次…终于接过那粒药丸。
一旦开始,就再难停下。
第二年开春,陕西官场,原本泾渭分明的派系,因为一种东西,竟生出诡异的联结。
按察使李大人再也没提过“内官干政”的话。他如今每月都要去镇守府“议事”两回,每回都能得一小瓶神仙散。
军中将领也未能幸免。
驻防潼关的副总兵第一次是在庆功宴上服的药,他说那感觉比砍十个鞑子脑袋还痛快。如今他麾下三千兵马,每月粮草器械的采买,都要经赵显荣介绍的人之手。
整个陕西,从三司大员到七品县令,从卫所指挥到税课司吏,如同一潭子清水滴进了墨汁,迅速变了颜色。
无人知道这些药丸来自君不悔之手。
赵显荣咬死了是从“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得,任凭某些人如何探究,都毫无收获。
只有每月初七,赵显荣暗自独上一趟华山。下来时怀里揣着一整箱的小瓷瓶。
腊月里一场大雪后,孙公公在暖阁召见赵显荣。公公最近气色极好,面皮白里透红,只是眼神有些涣散。
“显荣啊。”他斜靠在榻上,声音飘忽,“开春皇上圣寿,咱家准备再多带些壮气丹、玉容丹进京贺寿。你那个神仙散,再多备些。宫里几位大,也该尝尝这地方上的‘特产’了。”
赵显荣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孩儿、孩儿尽力去寻。”
他抬起头时,看见孙公公正捏着一粒粉红色药丸,对着烛火痴痴地笑。窗外大雪纷飞,暖阁里香气浓郁得令人窒息。
那一刻,赵显荣想起那天夜里在朝阳峰上,在他醒来后,那个人对他笑着时的眼神。
他打了个寒颤,深深伏下身去。
第13章 春来,紫霞神功大成
腊月将尽,华山别院却比往年热闹。
原先三进的院落往东扩出一片,新起的青砖瓦房连成排,院墙刷得雪白。“华山别院”四个黑底金字在冬日的惨淡阳光下微微发亮。
门前青石板空地停着七八辆大车,伙计正卸米粮、药材。东北角马厩拴着十几匹骡马,嚼草料的声响混着人声,任谁看了都像大商号的分栈,不像江湖门派。
院中最里一进安静些,住着年前新招的五位客卿。
此刻房前空地,火药味正浓。
“陈老西!你再说一遍试试?!”
赤面虬髯的汉子右手按在刀柄上,铜铃大眼瞪着对面。雷万钧原先在晋中开了家“镇远镖局”,走的是太原到西安的镖路,出名的脾气火爆,可跑镖走马,最忌讳的就是火药脾气。
对面青衫文士名叫陈砚秋,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手里握着两杆精铁判官笔。
闻言淡淡道:“雷兄何必动怒?陈某只说,你那招‘五虎断山’起手式,气走手太阴经时太过刚硬。若遇使软鞭的高手,三招内必被缠右腕。”
“放屁!”雷万钧怒道,“老子这招在吕梁山砍翻过‘漠北双煞’!就凭你那两根绣花针,也配评点?”
旁观的杏黄短打女子笑道:“雷大哥,陈先生说得在理。你那招起手时肩井穴确实露三分破绽,我若用柳叶刀,能削你三根手指。”
女子叫苏青黛,三十出头,原是大原“血刀门”门主之女,因不愿受家里强迫嫁人,独自闯荡江湖,善使双刀,轻功不俗。
雷万钧脸色更红:“苏丫头,你也起哄?!”
抱臂倚廊的黑瘦汉子开口,声音沙哑:“你那招我看过,破绽在左肋下两寸。”
这人叫韩七,曾是榆林卫边军,退役后在河西做独行客,刀法狠辣简洁。
蹲台阶抽旱烟、笑眯眯的是矮胖老者刘老憨,原开封府武馆教头,拳脚不凡。
陈砚秋又补了句:“雷兄莫怪。你运劲时气走手少阳经总滞涩半分,可是旧伤?这伤不除,刀法再精也难臻上乘。”
正戳中痛处。
雷万钧五年前护镖中阴劲,伤了手少阳三焦经,每逢阴雨右臂酸麻。
“你找死!”
鬼头刀呛啷出鞘,寒光直劈面门。这一刀势大力沉,劲风刮得尘土飞扬。
陈砚秋不硬接,身形如柳絮后飘三尺,判官笔在刀身上轻轻一搭一引。
雷万钧只觉刀势偏三分,心头更怒,刀法展开,劈砍斩刚猛。
陈砚秋闲庭信步,两支判官笔或点或拨,专挑招式转换空隙。
他看出对方右臂旧伤,几次笔尖指向右肩井、曲池几处大穴,逼得雷万钧回防。
这般打法,让雷万钧憋屈至极。
十招后,他双目赤红,刀法拼命,竟要以伤换伤。
苏青黛脸色微变:“不好,雷大哥打出真火了!”
韩七已直起身,手按刀柄。
刘老憨收起笑容,烟杆在掌心转圈。
就在雷万钧一刀“力劈华山”使老,陈砚秋判官笔如毒蛇点向右腕脉门,两人即将见血的刹那
“够了。”
剑光惊鸿掠入。
两道身影不知何时立院中。
封不平左手剑鞘架住鬼头刀,右手长剑剑尖点在判官笔杆七寸处。
他横在两人间,双手一震,劲力透过兵刃将双方齐齐推开三步。
雷万钧只觉刀上传来绵密劲力,不由自主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
陈砚秋同样退三步,判官笔险些脱手。
两人惊魂未定看向封不平。
封不平收剑入鞘,目光扫过五人:“要切磋,去后山演武场。要分生死,”顿了顿,“签生死状,我给你们做见证。”
声音不大,院中温度骤降。
雷万钧喘粗气,缓缓收刀。
陈砚秋拱手:“封兄见谅,是我等莽撞。”
苏青黛连忙打圆场:“封大哥教训得是,我们以后定注意分寸。”
封不平神色稍缓:“未时各义馆馆长来议事,诸位若有兴致,不妨来听听。”
说罢,带成不忧往正堂去。
待两人走远,院中几人才松口气。
刘老憨咂嘴:“封兄这手武功,放眼江湖,怕是已入一流了吧?”
“何止一流。”韩七沉声道,“刚才那一架一剑,劲力收发由心,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手。”
苏青黛叹:“华山派到底是五岳剑派之一,即便如今人丁不旺,底蕴也非寻常门派可比。”她压低声音,“你们说,封师兄都这般厉害,那位君掌门……”
几人交换眼神,都想起初上华山时。那时见君不悔年纪轻轻,心中多少有些轻视。直到后来有次借着酒劲……
结果联手还撑不过对方十剑。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小觑这年轻掌门。
“名门大派,卧虎藏龙。”陈砚秋感慨。
几人重新坐下。
苏青黛说起前日护送丹药去延安的事。
“半道遇到一伙不开眼的,想劫货。打了一场,普通药材损了些,手下兄弟伤几个,好在壮气丹和玉容丹都保住。”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笑意,“封师兄事后奖我一枚黄龙丹。”
提到黄龙丹,几人会心一笑。
他们肯加入华山派,不仅因华山是武林正派,更因实实在在的利益。每月固定薪俸外,还有三枚黄龙丹作报酬。
若有额外差事,还能再加。
这丹药对温养经脉、夯实根基大有裨益,江湖上有价无市,即便自己年岁大了用着浪费,也可留给后辈。
“说起来,”刘老憨捻胡须,“华山派如今这些门道善堂、义馆、药铺,除了卖药,其余样样烧钱。图什么?就图个名声?”
韩七忽然开口:“也许就图个名声。”
他声音沙哑,“上月我跟封师兄去潼关,协助官府剿了伙山寇。事后县衙给了三百两赏银,还敲锣打鼓送了块‘侠义为民’的匾。”
“剿匪本是卫所的事,为何要江湖门派插手?”陈砚秋敏锐道。
“或者说,为何要找华山派?”
几人交换眼神,都觉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