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对方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那便撤。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赚钱?
无非是前期的投入打了水漂罢了。
“丛先生,久仰华山派大名。”
吴镇西坐在黄花梨大师椅上,手中一对包浆温润的核桃转得咔咔响。
他穿着宝蓝杭绸直裰,外罩狐皮坎肩,像个富家公子。
不过此时,丛不弃的目光,却死死定在吴镇西身后那两人身上。
左边那人,五十余岁年纪,面如黄蜡,颧骨高耸,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袍,双手拢在袖中。此时双目紧闭,仿佛在打盹。
右边那人四十出头,却已满头白发,一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却是诡异的紫黑色。他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麻绳。
“铁掌开山…赫连城?”丛不弃盯着左边那黄脸老者,声音有些发干。
老者眼皮抬了抬,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珠:“没想到如今江湖,还有人认得老夫。”
丛不弃当然记得。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跟着师傅下山。当时赫连城已是晋北一带赫赫有名的凶人。一双铁掌开碑裂石,曾一夜之间连杀十七名正道高手,其中就包括他师傅当年的至交好友。
当年他跟着师傅连同一些武林前辈追杀此人数月,费尽功夫,结果还是让对方给逃了。
从那以后,此人便销声匿迹于武林。
没想到,竟在这里。
至于右边那白发刀客……
丛不弃看不透。
但这人给他的感觉,比赫连城更让人心悸。
吴镇西笑了。
“丛先生好眼力。”他慢悠悠地转着核桃,“赫老是我三年前请来的供奉。至于这位,”他指了指白发刀客,“阴山‘雪魄刀’冷无痕。冷先生不爱说话,丛先生莫怪。”
冷无痕。
丛不弃心头一凛。
他听过这个名字。
三边第一快刀,出刀不见血,只见寒光。五年前曾在张家口一人一刀,连杀“天河帮”七十二名好手,从此名震三边。
这两人,随便一个放在江湖上,都是能名称响极一时的人物。如今却像两条看门狗,站在吴镇西身后。这吴家……
丛不弃手心渗出冷汗。
他还记得今天来的目的,强行无视那两人,将心里的不安压下,对着吴镇西拱手道:“吴公子。华山派初到延安,不懂规矩,特来拜会。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便将礼单奉上。
礼单上是二十瓶龙虎壮血丹、十瓶玉容丹,市价超过万两白银。
这在关中,足以让知府笑脸相迎。
吴镇西用两根手指拈起礼单,扫了一眼,轻笑一声,随手扔在茶几上。
“丛先生。”他身子往后一靠,翘起腿,“你这礼,送得有点意思。”
丛不弃心头一紧,面上仍保持微笑:“还请吴公子指点。”
“指点谈不上。”吴镇西慢悠悠地转着核桃,“我就是好奇。你们华山派,一个江湖门派,不好好练武,怎么做起了药材的生意?”
“行侠仗义,济世救人,本是武林中人的本分。”
“本分?”吴镇西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丛先生,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唱高调了。你那龙虎壮血丹,一瓶卖四百两;玉容丹,一瓶五百两。这是济世救人的价?”
丛不弃面色不变:“丹药炼制不易,用料珍贵……”
“行了。”吴镇西摆摆手,打断他,“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们想在延安做生意,可以。但我们吴家,得入一股。”
丛不弃心中一松。
肯谈条件,就有余地。
“吴公子请说。”
“简单。”吴镇西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九,“你们出方子、出钱、出人手、出铺子。我们吴家给‘照应’。”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利润嘛,九一开。”
丛不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九一开?
“吴公子,”他深吸一口气,“这怕是有些不妥。华山派虽是小门小派,但这丹药生意也是门中上下心血所系。不如这样,我们愿让出四成……”
“丛先生。”吴镇西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你可能还没弄明白。在这三边之地,没有我们吴家点头,一粒米、一片药都进不来,也出不去。”
“我知道你们华山派在关中有几分面子,听说还搭上了镇守太监的线。”吴镇西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但这里是三边。孙公公?他老人家的手,伸不到这么长。”
丛不弃眉头微蹙,心里明白,今日怕是要无功而返。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君不悔的交代:“……可让利三成,但底线是六四,我们六。如果还是谈不拢,那便不用谈了。”
当时他还觉得掌门太过谨慎。
如今看来……
“吴公子。”丛不弃缓缓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生意有生意的做法。九一之数,请恕丛某无法向掌门交代。”
“交代?”吴镇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丛先生,在这里,我们吴家就是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丛不弃。
“条件就这个。给你们三天考虑。”吴镇西的声音冷了下来,“三天后,若还执迷不悟,那就别怪吴某不通情面了。”
丛不弃心底涌起一股怒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赫连城和冷无痕。
赫连城不知何时又闭上眼,仿佛睡着了。
冷无痕却盯着他,像在看死人。
丛不弃铁青着脸离开吴府。
当夜,丛不弃便修书一封,以信鸽急传华山。
三日后,陈砚秋、刘老头、雷万钧三名客卿带来君不悔回信,只有八字:
“即撤。人员物资,尽回。”
……
五日后,延安府西南一百八十里,荒原古道。
此路线不经延安城,直接从绥德南下,绕开吴家势力核心区,经延长、宜川入关中。
十一辆大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南行,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长的烟尘。
车上装的不再是运往延安销售的丹药,而是从绥德分号撤回的药材、账册、银两,以及少量尚未售出的存货。
时近腊月,塞北的风已带着刀锋般的寒意,刮过裸露的黄土塬,发出呜呜的啸响。
刘老憨骑着一匹青骢马走在队首,嘴里叼着旱烟杆。他眯眼打量着两侧起伏的塬坡,忽然开口道:“老雷,这地界你熟不熟?我早年开武馆,可没怎么走过这条道。”
雷万钧坐在中间一辆粮车上,正擦拭着鬼头刀。闻言抬头,皱眉道:“我走镖多在晋中、河南,这边塞的路,也不太熟。”
陈砚秋骑马在队尾,一袭青衫,判官笔插在腰间。闻言接道:“这条路本就偏僻。听说常年有马匪出没,去岁卫所剿过一波,但野火烧不尽。这年头,活不下去的边民、溃逃的军卒、关外流窜来的鞑子,都能变成匪。”
“马匪?”雷万钧冷笑一声,“乌合之众罢了。真遇上,老子一刀一个。”
“雷镖头莫要大意。”陈砚秋淡淡道,“边地的马匪不同中原。他们骑术精,箭法准,有些还跟鞑子有勾结,甚至,根本就是边军扮的。”
最后半句,他说的声音变小。
但刘老憨和雷万钧都听懂了。
车队又行了两里,进入一处名叫“野狼洼”的谷地。两侧土塬高耸,中间道路宽不过三丈,是个天成的险地。
刘老憨忽然吐出烟嘴,烟杆在掌心转了个圈。“不对劲。”他低声道,“太静了。”
几乎同时,塬顶上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敌袭!”
东侧塬后,突然涌出百余骑!
这些骑兵清一色灰褐劲装,外罩皮甲,突然暴起发难,奔袭之时如闷雷震动。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的阵列。
绝非乌合之众的一窝蜂,而是分成三队,呈雁翅展开,左右包抄,中路直突!
冲锋时马头衔马尾,队形严密,分明是军中练就的骑阵!
“结阵!护车!”陈砚秋厉声喝道,判官笔已握在手中。
车队里除了他们三,只有二十二名雇佣的护卫和七八个杂役。这些人哪见过这等阵仗?仓促间将大车首尾相连,围成简陋的防御圈。
但对方太快了。
冲在最前的三十余骑在八十步外突然齐齐俯身。不是冲锋,而是张弓!
嗡!
一片箭雨抛射而来,不是江湖人用的轻箭,而是三棱破甲重箭!
两名护卫举刀格挡,箭矢却穿透刀身,狠狠扎进胸膛!
“是军弩!”刘老憨骇然,翻身滚下车厢。
左右包抄的马队中,竟有十余人从鞍侧摘下鸟铳!
尽管是老旧的三眼铳,但在三十步内齐射,威力依然恐怖。
轰!轰!轰!
白烟弥漫,铅子如雹。
拉车的驮马悲鸣倒地,车厢木板被击穿,躲在车后的杂役惨叫着倒下。
雷万钧双目赤红,鬼头刀已出鞘。
他到底是刀头舔血多年的镖头,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劫掠,这是想把他们杀光!
“直娘贼!”他一夹马腹,竟单人独刀反向冲阵!
刀光如匹练,磕飞两支箭矢,已突入敌骑二十步内。
两名马匪挺枪刺来,雷万钧暴喝一声,刀光斩过。连人带枪,劈成四段!
血雨泼洒。
但更多的马匪围了上来。
这些匪徒骑术精湛,配合默契,两人一组,一左一右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