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不用多想。”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月光下,那些巨大的木箱被装上马车,一辆接一辆,缓缓驶向关外。
那是金国的铁矿,金国的硫磺。它们将变成草原人的弯刀,草原人的箭矢,草原人的攻城器械。
终有一天,这些东西也许会砍在金人的脖子上。
……
赵王府,如今的锦衣卫北镇抚司。
老莫坐在案前,翻阅着厚厚一摞密报。
“南宋朝廷欲断岁币,边境增兵,似有异动。”
“山东红袄军首领李全攻占益都,自称山东淮南行省,朝廷大军屡战屡败。”
老莫一条条看下去,面色平静如水。
这些,他早就预料到了。
或者说,这一切,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金国这座破船,也该沉了。
他拿起另一份密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
那是这些年锦衣卫在各地安插的棋子边关的守将、州县的官员、豪强的首领、义军的头目。
老莫提笔,在名单上画了几道红线。
“传令下去,这几个人,该动了。”
身后的黑衣人躬身领命,无声退下。
老莫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快了。
快了。
……
乾元殿,早朝。
完颜洪烈坐在龙椅上,望着下方吵成一团的朝臣,太阳穴突突直跳。
“陛下,臣弹劾左丞相纵容族人霸占民田!河南道今年已有十七县百姓上告无门,民怨沸腾!”
“放屁!那些田地本是无主之地,我家开垦出来,怎么就成了霸占?陛下,这是有人眼红臣的家产,故意栽赃!”
“户部的账目一团乱麻!去年的赋税收入,竟有三分之一对不上账!陛下,若不彻查,国将不国!”
“彻查?怎么查?派人下去查,那些地方官早就串通一气,查来查去都是糊涂账!”
“陛下,山东红袄军又起事了!益都、密州一带的乱民聚众数万,攻城略地,当地驻军弹压不住!”
“陛下,黄河又决堤了!滑州、浚州一带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急需朝廷拨粮赈灾!”
“陛下,草原人又在边境劫掠,云内州守将急报,请求增援!”
完颜洪烈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登基十年了。
十年间,他批阅的奏折堆积如山,可那些问题,一个都没解决。贵族们依旧兼并土地,朝臣们依旧结党营私,边军依旧吃空饷,灾民依旧流离失所。
他曾经想过励精图治,想效仿汉唐明君。可每次他想要做点什么,就会有一大群人跳出来反对。
“陛下,这是祖制,动不得!”
“陛下,都是功臣之后,若严惩,恐失人心!”
“陛下,河南是粮仓,若清查土地,地方动荡,今年的税收谁来补?”
一次,两次,三次。
渐渐地,他也不想管了。
他想起十年前,刚登基那会儿。
那时候,奏折上总有“拟准”“拟留中”的字样,那些烦人的事,太子都替他处理了。他只需要坐在龙椅上,听着群臣奏事,然后盖章就行。
那时候他还觉得憋屈,觉得自己被儿子架空了。
现在他才知道,那才是他当皇帝最轻松的日子。
“陛下?陛下!”
完颜洪烈猛地回过神。
下方,几个大臣还在吵。他看见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听见那些熟悉的话“弹劾”“霸占”“彻查”“增援”……这些话他听了十年,早就听腻了。
他挥了挥手。
“退朝。”
群臣愣了愣,却也不敢多说,纷纷行礼退下。
完颜洪烈瘫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久久没有动。
“雨化田。”他忽然开口。
“陛下。”
完颜洪烈问:“太子现在何处?”
雨化田沉默了一瞬,答道:“回陛下,太子在山东赈灾。前些日子黄河决堤,十几万灾民流离失所。太子亲自带人去了灾区,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完颜洪烈愣了一下。
山东。
赈灾。
他忽然苦笑起来。
他在中都焦头烂额,听着群臣吵架,看着奏折堆积,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烂摊子。
太子在外面,赈灾、平叛、打仗、杀人。
“陛下,”雨化田忽然又道,“方才……草原使者已到中都,带来了大元国的一封国书。”
完颜洪烈的手,猛地一颤。
……
乾元殿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完颜洪烈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封国书。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那不是国书。
那是宣战书。
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傲慢。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杀气,让完颜洪烈脊背发寒。
“大元国大塔塔尔汗忽里扎,谨告大金皇帝:昔者,金国恃强凌弱,屠戮草原。每三年遣兵北上,名为‘减丁’,实为屠我父兄,掳我妻女,辱我同胞。俺巴孩汗、斡勤巴儿合黑、合答安把阿秃儿……我草原诸部多少英雄好汉,死于金人屠刀之下?这笔血债,草原世代铭记。
我塔塔儿部,亦曾受金国欺凌。当年金国与铁木真联手,屠我部众,杀我首领,灭我族人。若非上天垂怜,我塔塔儿部早已不复存在。如今我部重整旗鼓,誓报此仇。
今我大元国,已统草原诸部,控弦百万。西夏已灭,西辽已亡。金国三面受敌,气数已尽。若识时务,速献玉玺,开城纳降,尚可保全宗庙。若执迷不悟,待我铁骑南下,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大元国大塔塔尔汗忽里扎……”
完颜洪烈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陛下?陛下!”
雨化田的声音响起,却越来越远。
完颜洪烈想抬头,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
他想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抓住什么,却发现双手没了力气。
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陛下!”
完颜洪烈的身子,从龙椅上滑落。
那封战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
山东,益都。
这座府城,如今已是红袄军的地盘。城墙上残留的痕迹显示,战斗并不激烈。
事实上,红袄军之所以能顺利攻占,是因为从城墙守将到衙门,都有密谍司手笔,自会顺利。
府衙后院,原知府的书房,烛火摇曳。
红袄军首领李全站在下首,额头微微见汗。
“坐吧。”
君不悔开口,声音平淡。
李全连忙谢座。
“主公,”他斟酌着开口,“先前主公所问,属下已有了计较。”
君不悔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全一咬牙,道:“若是草原人与金国全面开战,将精力北调西调,山东这边防务空虚。属下敢立军令状,只需一个月,便能拿下整个山东!”
他说得斩钉截铁。
君不悔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全补充道:“属下不敢虚言。主公麾下密谍司这些年经营,山东各州府官员、守将,早已……到时候只需主公一声令下,那些人要么献城投降,要么直接打开城门。咱们兵不血刃,就能连下数十城!”
君不悔点了点头。
“可以。”
李全心中一喜,却又有忧色浮上脸庞。
“主公,拿下山东容易,可拿下之后的事……”
君不悔看着他。
李全硬着头皮道:“山东这些年遭灾,流民遍地。咱们打下地盘容易,可是否要稳住民心、安置灾民、恢复生产?或是干脆不管?还有那些世家地主,势力根深蒂固,该如何处置?还有金国,若是缓过劲来派兵镇压,咱们是死守?还是转移?”
他说完,低下头,等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