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跳。
君不悔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打仗的事,你负责。”
李全抬起头。
君不悔继续道:“其他事,我给你兜底。”
李全愣住了。
君不悔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密谍司这些年往草原运的铁器,够打造三百万件兵器。往山东囤的粮食,够三十万人吃三年。若还不够……”
他嘴角微微弯起。
“把那些世家大族抄了便是。”
李全心中一凛。
抄了便是。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可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世家大族,盘踞山东数百年,和朝中权贵勾连,和地方官联手,手中握着的何止是土地?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多少次改朝换代,乱世沉浮,这些世家大族照样屹立不倒,可并不简单。
在他看来,这并不是轻松一句话就能解决。
李全踌躇道:“盘踞山东百年以上的世家,共有十七家。其中势力最大的是曲阜孔家、东平严家、济南张家。特别是孔家……有些棘手。”
君不悔转过头。
“棘手?”
李全道:“孔家是圣人后裔,天下读书人都盯着。若是动他们,恐怕失了天下的人心……”
君不悔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圣人后裔?”他嘴角浮起一丝讥讽。
“祸事都是乱兵干的,跟我们有何干系?”
李全心中一凛,然后硬着头皮道:“属下知道该如何做了。”
“至于担心金国缓过神,腾出手来镇压?”
君不悔淡淡一笑,“你别忘了,我是金国太子。”
李全点了点头,“主公深谋远虑。”
“主公,”他深吸一口气,“属下斗胆问一句……主公打算把山东,如何处置?”
君不悔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说呢?”
李全咬了咬牙,道:“属下以为,主公可以把山东,当成根本之地。”
君不悔没有说话。
李全壮着胆子继续道:“山东这地方,东临大海,西据黄河,中有泰山天险,进可攻退可守。南接淮泗,可通江淮粮道;北望幽燕,可窥草原人动静。此乃形胜之地,霸业之基!”
他站起身,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
“主公您看!山东西部是平原,一马平川,正好屯田养兵。中部有泰山、鲁山、沂山,层峦叠嶂,可凭险而守。东部半岛三面环海,登州、莱州皆有良港,可出海可通商,退路无忧!”
他又指向舆图北方。
“哪怕有一天草原人把金人打败,草原人的铁骑再厉害,还能越过黄河天险,再翻过泰山来打咱们?就算他们绕道河北,从北边打进来,咱们也有沂蒙山区可以周旋。到时候拖也拖死他们!”
李全越说越兴奋,声音都在发抖。
“主公!山东自古以来就是帝王基业!姜太公封齐,凭借的就是山东;曹操据兖州,也是从山东起家。齐桓公称霸,靠的也是山东!主公若以山东为根基,积蓄实力,待天下有变”
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李全讪讪地笑了笑,又坐回椅子上。
君不悔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说完了?”
李全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君不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山东的位置上。
“山东膏壤千里,素称富庶。春秋时齐国有盐铁之利,号为‘海王之国’。西汉时全国三分之一的铁官设在山东,胶东的盐,登莱的鱼,运河的漕运……”
他转过身,看向李全,“你说得对,山东形胜,易守难攻。可还有一样,你漏了。”
李全一愣。
君不悔道:“民心。”
李全不解。
君不悔缓缓道:“金国统治中原近百年,女真贵族压榨汉人,山东受灾最重,仇恨也最深。红袄军起事,能聚众数万,靠的是什么?”
他目光平静,声音却透着一股寒意。
“世家地主兼并土地,官府催粮逼税,灾民流离失所……这对我们难道不是好事?”
李全听懂了。
君不悔看了他一眼。
“下去吧。好好练兵,尽力收拢流民。”
李全应了一声,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益都城外,流民营地。
太阳照在那些面黄肌瘦的饥民脸上。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开仓了!义军开仓放粮了!”
第91章 灭金,灭宋,铁蹄践踏,扫尽尘埃
野狐岭的秋天,本应是草黄马肥的时节。
可这一年,草原上没有牧人,没有牛羊,只有遮天蔽日的旌旗,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铁骑。
十五万大军,从克鲁伦河一路南下,越过界壕,直扑长城。
而后,战争开启!
独吉思忠站在界壕后方的军帐中,听着前线隐约传来的厮杀声,面色平静如水。
副将冲进来:“大帅!元人来得太快,我们的布置没有完成……兄弟们快挡不住了!!”
独吉思忠没有动。
他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传令下去,弃守界壕,退守宣德。”
副将愣住了。
“大帅,宣德无险可守!咱们若是弃了界壕,元人就再无阻碍,可以直接打到中都!”
独吉思忠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副将心中一寒。
“本帅说,退守宣德。”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沉默,转身冲出帐外。
当天夜里,这条耗费百万民夫、历时数十年修筑的长城防线,全线崩溃。
三天后,宣德州陷落。
七天后,德兴府陷落。
十五天后,居庸关守将望风而降。
……
完颜洪烈正在乾元殿中与群臣议事。他手里的奏折还没放下,就听到殿外传来的急报声。
“陛下!元人打到中都了!”
殿中瞬间炸开了锅。
“怎会如此之快?”
“野狐岭有三十万大军,怎会……”
“独吉思忠呢?独吉思忠在干什么?!”
完颜洪烈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心中顿时一片冰凉,手掌禁不住的颤抖。
元人打到家门口了?!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陛下!臣以为,当速召勤王之师!”
“陛下,可遣使议和,暂且稳住元人!”
“陛下,中都守不住,不如迁都汴京!”
迁都。
这两个字一出,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完颜洪烈。
完颜洪烈也愣住了。
迁都?
那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金国何等强盛,如今竟要弃都而逃?
他看向太子。
君不悔站在群臣之首,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康儿,你怎么看?”完颜洪烈问。
君不悔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完颜洪烈忽然觉得,这个儿子的眼神,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