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冲杀,反而好整以暇守在这唯一生路,眼神平静如古井,看着被逼到广场中央、惊骇欲绝的剩余匪众。
没持续多久。
当最后那个悍匪头目挥舞重斧狂吼冲来,被君不悔侧身让过斧锋,一剑穿心后,整个黑虎寨彻底死寂。
只剩篝火噼啪,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君不悔站在尸横遍地的广场中央,缓缓调息。一个时辰,独挑百余名悍匪,气息依旧绵长,黑衫上只溅了寥寥几点血渍。
望了望天色,子时刚过。
该回了。
他来前已让人去通知华阴县衙,几个时辰后派人来收拾残局。
四个时辰后,当得到命令的衙役兵丁,战战兢兢摸上山时,见到这满寨死寂、鸡犬不留的场面,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
君不悔回去没有寻那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只是认了个方向。遇绝壁直上,遇深涧虚渡,入密林穿隙无碍,临飞瀑逆流更疾。
待他如一片轻羽飘上玉女峰前石阶时,周身隐隐有氤氲紫霞蒸腾,那是内力在凌波微步牵引下与天地气息交融之象。
一夜杀人,加长途奔行,非但没有半分疲态,双目神光反而更显湛然。
玉女峰。封不平、丛不弃、成不忧等人正好从山下上来,撞见惊鸿一幕。
只见君不悔自对面险峰之巅一步踏出,仿佛踩着无形阶梯,凌空滑行八九丈,衣袖当风,恍若仙人步虚。
落地时点尘不惊,那身姿之飘逸,速度之诡捷,与他们所知的任何轻功身法都迥然不同,已超出武学范畴。
成不忧张大了嘴,狠揉双眼,活像见鬼。
丛不弃瞳孔骤缩,他行走江湖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身法。
封不平则死死盯着君不悔周身那未散的紫霞和一身掩不住的血腥气,心头一震。
“掌…掌门?”成不忧嗓音干涩。
“进去再说。”君不悔微微颔首。
一行人进入正气堂。君不悔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封不平沉凝的脸色上:“如何?”
封不平面色一黯。
“延安那边的义馆出事了。”
“说。”
“三日前,一伙来历不明的马队袭击了甘泉县义馆。一百三十多个孩童全被掳走。四位教习、两位账房全遭毒手,脑袋挂在馆门口。”
“他们在墙上留了字,说要是再不识抬举,下次挂的就是华山派掌门的头。”
丛不弃切齿补充:“消息已经传开。关中各县的义馆,有不少孩童被父母接走。”
君不悔静静听着,面不改色。
但他眼中寒意,已冷过腊月冰霜。
他很早就明白,若想推行自己的计划,吴家的这种障碍迟早会遇到,车队遇袭也算预料之中。
敢伸手,剁了便是。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钱可以再赚,路可以再铺。
但他的底线不能碰他的苗圃!
“被劫走那些孩童们的下落?”
“还没查到。”封不平冷声道,“但肯定是吴家指使。这是要逼我们低头。”
君不悔点点头,“吴家的底细?”
封不平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吴家祖宅在延安城北凤凰山下,占地一百二十亩。外墙高三丈五,厚五尺,青砖包土,火药都炸不开。四角有望楼,日夜有哨兵。”
“宅内常驻私兵三百二十余人,分三班轮值。都是边军退下来的悍卒,弓马熟稔,令行禁止。另外还有护院、家丁百余人,也不是庸手。”
“吴义德平日深居简出,起居规律。长子吴镇东在榆林军营,次子吴镇北管着边境马市,每月回宅一两次。三子吴镇西,大多时间在宅中,每隔三五天会去城东的‘翠莺阁’。”
“翠莺阁?”
“吴家的产业,明面上是青楼,暗地里是销赃、接头的地方。”封不平顿了顿,“听说劫掠商队的赃物,多从这里出手。”
君不悔目光落在图上:“府里有多少高手?”
“除了已知的赫连城、冷无痕,还有四人需要注意。”封不平一一数来,“‘断魂枪’沈沧,原来是边军枪棒教头,枪法狠辣;‘阴风爪’韩婆子,来历不明,擅长擒拿错骨;还有一对姐弟,外号‘黑白双煞’练的横练功夫,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这六个人,都常年住在府里。”
“吴家生意主要有三块。”封不平如数家珍,“一是茶马交易,和河套的鞑靼部做,利润惊人;二是走私,盐、铁、药材,什么都运;三是坐地收赃,专门销各路马匪抢来的东西,抽三成水。”
他抬头道:“掌门,可先剪他们的外围。砸了翠莺阁,劫他几批走私货,再找机会做掉吴镇西。既显咱们的手段,又不用以卵击石。”
成不忧也嚷道:“掌门,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这口鸟气憋得老子心肺疼!”
所有人都看向君不悔。
静候决断。
君不悔沉默了很久。
久到堂中烛火“啪”地炸了个灯花。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
“封师兄。”
“关中所有义馆,照常开课。告诉那些被劫走孩童的父母,他们的孩童,华山派一定一个不少,完好带回。”
“丛师兄,你设法查访,务必摸清那些被捉走的孩童关在哪里。”
众人应命。
封不平却听出弦外之音:“掌门,那你……”
君不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我去一趟延安。”他语声轻淡。
“掌门不可!”丛不弃急道,“吴家是龙潭虎穴,您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君不悔转过身,烛光照着他半边脸。
神色淡得像在说“明天下山打壶酒”。
众人心头莫名不寒而栗。
“他们既然开了这个头,”君不悔唇角微扬,“那怎么结束,就由不得他们了。”
话音落下,身形微晃。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袭黑衫已杳然门外。夜风卷入,只剩一句飘散的话语。
“三日之内,等我消息。”
封不平追出。月光铺地,山道空空,哪里还有君不悔的踪迹?
只见远处峰巅,似有一缕紫烟掠过,快如鬼魅,转瞬没入沉沉夜色。
成不忧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掌门这身法……他娘的还是人吗?”
丛不弃没说话。
他只是怔怔望着君不悔消失的方向,心头蓦然涌起一个念头
吴家,怕是要完了。
第16章 剑气纵横,血流成河
子时三刻,延安城北。
吴家祖宅的轮廓在夜色中如伏地巨兽,四角望楼灯火通明,哨影在墙头来回。
君不悔立在百丈外的老槐枝桠间,黑衫融于夜色,双眼紫意流转,映着远处灯火。
他已观察半个时辰。
西北角望楼有弓手四人,配硬弓。东南角三人,其中一人腰间挂铜铃。正门两侧暗哨六处,每处两人,伏在墙根阴影里。
但这些不是重点。
他的目光落在内院西侧那片独立院落。
此前封不平买通了吴府的奴仆,获得吴府内各处建筑分布图纸。
西侧那片院落用于鸟铳的存放与维护,都是吴家从边军库中弄出的好东西。
而在东跨院之下的地下,还有着专门储存火药的地库。这里君不悔并不打算触碰。
他身形一晃,融于如墨夜色中。
西院静得出奇。
君不悔贴墙而行,避开两处巡哨。
院内有三人,一人在窗前执弩警戒,两人在后方保养鸟铳,铳身泛着油脂冷光。
君不悔宛如幽灵,悄无声息掠入院中。
剑光三点。
院内三人喉咙间同时绽出血花。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三排木架,每排十支鸟铳,铳身油亮,火绳盘绕整齐。墙角堆着二十个木箱,箱盖上烙着“延安卫军械”字样。另一侧是配药台,硫磺、硝石、铅子分装陶罐。
君不悔走到木架前,伸手按在鸟铳铳管上。紫霞真气透入,由内而外震荡。
“咔……”
细微裂响。
三十支鸟铳铳管内壁全都出现蛛网状裂纹,外表完好,强行使用必炸膛。
转身出窗。
他沿着廊檐阴影疾行,向后院方向掠去。遇到一队十余人的的护院。
最大的威胁掐灭,君不悔不再隐藏身形。
前方甬道涌来十余名披甲私兵,为首队正举刀大喝:“什么人”
剑光掠过。
队正头颅飞起,血喷如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