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然认得小庄。
这个沉默孤僻的跛子,平日只在后厨帮工。但他们知道,后厨的鸡鸭,正是小庄和他婆婆在照管。
短暂的惊慌过后,令狐冲强自镇定下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扬起下巴:“你胡说什么?这鸡是我们自己在后山逮的野鸡!你少血口喷人!”
“就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偷鸡了?”胖子也反应过来,跟着帮腔,只是声音有些发虚。
小庄并不与他们争辩。
他向前走了两步,瘸腿使得步伐有些异样,但动作并不慢。“跟我去见刘管事。”
“凭什么跟你去!”令狐冲后退一步,色厉内荏,“我们没偷!让开!”
眼见小庄似乎真要上前拉扯,令狐冲心头火起,再加上白日积攒的闷气与此刻被撞破的羞恼交织,少年人的蛮横冲了上来。“怕他作甚?他就一个瘸子!”
他低吼一声,竟率先挥拳朝小庄打去!
他这一动,其他几个孩子也壮起胆子,一拥而上。在他们想来,小庄不过是个残废,又没正经练过武,自己等人虽只学了一年粗浅拳脚,对付他绰绰有余。
然而下一瞬,他们便知道自己错了。
面对扑来的拳脚,小庄甚至没有刻意去躲。
他只是微微侧身、偏头,那些看似迅疾的攻击便每每以毫厘之差落空。
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仿佛能清晰捕捉到每一拳的轨迹。
与此同时,他不知何时已从地上拾起一根孩童手臂粗细的枯枝,握在手中。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
枯枝挥动,速度不快,力量也不大,却总能精准地落在他人身上。
抽打的角度刁钻,带着一股透骨的狠劲。
“哎哟!”
“疼!”
惊呼痛叫声顿时响起。
这些半大孩子何曾受过这等击打?不过三五下,便已痛得涕泪横流,抱头缩身,再无进攻之力。
令狐冲又惊又怒,他仗着身手灵活,多躲开了几下,但胳膊上也挨了一记,火辣辣地疼。
眼见小伙伴们顷刻间溃不成军,而小庄那冰冷的目光再次锁定自己,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愤冲上头顶。
他眼角瞥见地上有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又看见旁边有一小片沙地。
急怒攻心之下,他弯腰抓起一把沙土,猛地朝小庄脸上撒去!
小庄下意识闭眼侧头。
就在这瞬息之间,令狐冲已抓起那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小庄的脑袋!
“砰!”
一声闷响。
小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
鲜血立刻从他额角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蜿蜒流下,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令狐冲愣住了。
看着自己沾着血迹和沙土的手,看着小庄脸上那道刺目的红,方才那股凶狠气焰瞬间被慌乱取代。
“血…流血……”胖子等人也吓呆了,语无伦次。
小庄缓缓抬起手,摸了摸额角的湿黏。
指尖染红。
他放下手,目光看向令狐冲。
那一瞬间,令狐冲如坠冰窟。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冰冷,死寂,凶戾。
那一瞬间,感觉仿佛被深山中的野兽盯住。
“离……先离开…不要管他……!”令狐冲对着小伙伴们喊道,转身就想逃。
其他孩子也反应过来,尖叫着四散奔逃。
可小庄眼中的戾气却越发的凶厉。
明明拖着一条残腿,他的动作却在刹那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敏捷。
他目标明确,直扑令狐冲。
令狐冲听到身后风声,肝胆俱裂,拼命向前窜去。
若是寻常冲突,或许能让他躲开。
但是
寒光一闪。
不知何时,小庄手中多了一把剔骨刀。
“啊!”
令狐冲只觉颈侧一凉,随后是灼烫的剧痛。
他踉跄着,伸手去摸,触手一片温热血腥。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力气飞速从身体里流失,视线迅速模糊、变暗。
最后印入他涣散瞳孔的,是夜色中那双依旧冰冷、却仿佛燃着幽幽鬼火的眼睛。
小庄松开手,看着令狐冲软软倒在地上,脖颈处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身下的枯叶泥土。
他额头的血还在流,腥气弥漫开来。
林间死寂。只有篝火余烬偶尔噼啪一声,以及远处依稀传来的、其他孩子惊恐远去的脚步声。
小庄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额角鲜血流过时,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在还未熄灭的火堆旁坐下,没有离开。
月光彻底隐入云层。
第40章 物是人非,废人,如何处置?
次日,晨光熹微。
马蹄在华阴县义馆门前停下,封不平翻身下马。
馆门早已敞开,两名教习早已候在石阶下。
“封大侠。”主事教习姓陈,年约四旬,此刻眼下泛着青黑,迎上前抱拳,“惊动您亲至,实是……”
“人在哪?”封不平打断寒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眉宇间那道竖纹比平日深了些。
“后厨柴房。”陈教习侧身引路,“人已关押,是馆里帮工的婆孙俩中的孙子,叫小庄。死的是…是甲字三舍的令狐冲。”
封不平脚步未停,只眼角余光瞥了陈教习一眼。
令狐冲这名字他不算陌生。
数月前各馆呈报的“潜质”名录里,华阴馆报了三个名字,头一个就是令狐冲,评语是“根骨清奇,悟性超群,然心性跳脱,需严加规束”。
当时他还对君不悔笑言,此子若打磨得当,或可成华山未来梁柱。
尽管当时君不悔脸色古怪,让他疑惑不解……
如今梁柱未成,先折了。
穿过前庭时,已有早起的学子在檐下洗漱,见他们一行疾行而过,皆噤声垂目,眼神里藏着惊惶与窥探。
正堂里,几位当值教习俱在。
封不平踏入时,原本低抑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封大侠。”众人纷纷起身。
封不平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说。”
陈教习硬着头皮上前,将昨夜之事简略陈述。
“鸡是后厨所养,昨日丢失两只。”陈教习补充,“管事曾问责看管的方婆孙,婆孙赔了钱。想来是令狐冲等人偷鸡烤食,被小庄撞破,争执间下了死手。”
话落,堂内一片死寂。
坐在右侧末位的赵教习忽然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堂内同僚,语带讥诮:“此事根源,未必不在平日管教。若有人早早对令狐冲严加约束,而不是纵容偏爱,视规矩如无物,何至于酿成今日之祸?害人害己!”
这话意有所指,堂内几位教习顿时脸色难看。
李教习忍不住反驳:“赵兄此言差矣!令狐冲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那跛子小庄平日阴沉寡言,下手却如此狠毒,分明是本性恶劣!与管教何干?”
“就是!”于教习帮腔,“方婆孙受馆里恩惠,才有栖身之所,如今竟行凶杀人,简直是恩将仇报!”
“当初就不该收留这些来历不明之人……”
“如今闹出人命,外院选拔在即,传出去成何体统?”
低语声四起,推诿、指责、懊悔,混作一团。
封不平始终沉默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稳。
待声音稍歇,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说完了?”
堂内一静。
“带我去看凶手。”他起身,不容置喙。
后厨院落比前庭更显破败。
鸡圈篱笆歪了一角,地上有凌乱脚印。
柴房门口围了不少学子,踮脚伸颈朝里张望,被教习一声厉喝,顿时如受惊雀鸟四散。
门口守着两名佩教习,皆是三十上下年纪,面沉如水。
后厨刘管事也在,他搓着手,额角沁汗,见封不平到来,慌忙躬身:“封大爷,小的失职,实在没想到……”
封不平摆手止住他话头,目光落在柴房门口跪着的老妇人身上。
是方婆婆。她似乎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花白头发散乱,脸上泪痕已干,只剩麻木的灰败。
她朝着柴房门口守着的两名教习,不住地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青石板上已见淡淡血印。嘴里反复念叨着含混的字句:“饶了他……都是我的错……老婆子替他去死……求求你们……”
声音嘶哑,气若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