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一名教习面露不耐,呵斥道:“嚎什么嚎!你孙子杀了人,还是馆里看重的学子,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再扰攘,连你一并处置!”
另一教习也向封不平拱手,语气激愤:“封大侠,此子凶残成性,绝不能轻饶!必须严惩,以儆效尤!否则馆内人心惶惶,外院选拔也必受影响!”
封不平没接话。
他走到柴房门前,透过门缝看向内里。
昏暗光线下,一个消瘦身影蜷在角落柴堆旁。
衣服破损,露出的皮肤上有青紫鞭痕,额角伤口并无包扎,渗出的血将衣衫染成暗红。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因伤痛佝偻。
封不平推门而入。
柴房内气味浑浊,混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血腥。小庄闻声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封不平怔了一瞬。
那张脸相比起两年前初见之时更消瘦,轮廓嶙峋,肤色苍白。记忆中的稚嫩和胆怯已经不再,反而一双眼睛,冷得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光。
竟然是他?
原来一直在义馆里。
很难说得清封不平此时心中的复杂。
小庄看着封不平,他显然没认出封不平,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恐惧,没有好奇。
仿佛眼前来人是谁,与他毫无干系。
封不平压下心头那丝复杂的悸动,侧头对门外道:“都退下。刘管事,带方婆婆去安顿,弄些吃食热水。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为难她。”
“封大侠!”守门教习急道,“这凶手……”
“退下。”封不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门外静了片刻,终是脚步声渐远。
柴房门被轻轻掩上,只留一线天光。
柴房内重归寂静。
封不平走到小庄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还认得我?”他问。
小庄看着他,眼神依旧空洞,缓缓摇头。
封不平心中那点微末的期待沉了下去。
也是,当年不过匆匆一面,这孩子又经历了那般惨事,不记得才是常理。
他目光下移,落在小庄那条不自然曲着的左腿上。
眉头一皱。
他伸手,触及少年膝弯。
小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躲闪,任他探查。
封不平手掌顺着腿骨缓缓向下,触感从僵硬到畸形,胫骨中段有明显的错位愈合的凸起,筋肉萎缩,关节僵硬。
他眉头越皱越紧。
这腿伤断骨后未经妥善接续,就这般歪斜着长合,如今已彻底定型,畸形且无力。
莫说习武,便是正常行走都显跛态。
他撤回手,又快速在小庄肩、臂、脊骨几处关键位置探了探。越探,心头那点惋惜便越浓。
这孩子根骨原本极佳,肩宽腰细,关节柔韧,本是练剑的上好材料。
可能这两年颠沛饥寒,再加上腿伤拖累,如今已是形销骨立,经脉滞涩,那点先天禀赋几乎被磨耗殆尽。
废了。
封不平心中暗叹。
江湖之中,一副好根骨可遇不可求。当年他错过,如今再见,却已是这般光景。
天意弄人,不过如此。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昨夜杀人后,为何不逃?”
小庄依旧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晨光从门缝漏入,照亮他半张苍白侧脸,额角血渍已凝成暗痂。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害怕。
“一人做事一人当。”
顿了顿,他看向门外方向。
方婆婆已被带走,那里空无一人。
“婆婆年纪大了,很辛苦。好不容易有个地方容身,有口安稳饭吃。”他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没必要,为我这个废物牵连进来。”
封不平心中微动。
这孩子如今看着冷如冰石,倒并非全无人性。
他沉默片刻,道:“在这里待着,别生事。你和你婆婆,暂时不会有事。”
小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湮灭。
他低下头,恢复了那尊石像般的姿态。
封不平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柴房。
门外,陈教习等人并未远离,见状围拢上来。
封不平不等他们发问,直接吩咐:“找个人给他看看伤。不必锁拿,看着别让他离开这院子就是。”
“封大侠,这……”陈教习愕然。
“照做。”封不平语气不容置疑,又补充,“此事我来处置,你们安抚馆内学子,照常课业,不得议论喧哗。令狐冲后事,待我回山禀明掌门后再行安排。”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出了义馆大门。
晨风拂面,带来远山草木清气,却吹不散他心头那点沉郁。
他轻轻摇了摇头。
终究是,可惜了。
……
封不平回到华山玉女峰时,已近午时。
穿过回廊时,正遇见君不悔自外归来。
两年时光,这位掌门师弟气质愈发沉凝,青衫缓带,步履从容,面上总带着三分温和笑意。
“封师兄匆匆归来,可是有事?”君不悔问道。
封不平抱拳一礼,将华阴馆之事简略说了。
“受害之人什么情况?”君不悔微微皱眉。
封不平略微回忆,“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儿,去年善堂收养后送入义馆的。此事处理起来倒不麻烦,只是外院选拔在即,恐对馆内风气有些影响。”
听到“无亲无故”,君不悔眉头舒展,点了点头:“既是孤儿,便无苦主纠缠。好生安葬便是。至于凶手,”
他略一沉吟,“交由衙门处置,不必过分张扬。”
他顿了顿,发现盲点,随口问道:“你说那行凶的少年是并非馆中学子,也没被教导功夫?是何来历?”
封不平便将小庄来历说了,末了补上:“那孩子我两年前曾见过一面,本是块好材料……可记得我当时上山后,次日便下山,便是为了接这孩子上山,未想有缘无份,如今再见…腿已残废,根骨也废了……”
君不悔也想起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趣,“是有这回事,当初我还劝慰师兄几句。”
封不平点了点头,道:“我与这孩子终归是有点缘分,即便无法收为弟子,也想求个人情。”
“师兄何必见外。既然如此,”君不悔轻笑,道:“先不忙着处置,师兄明日将人带来,我见见再说。”
封不平眉头一松:“多谢掌门。”
第41章 任我行自觉又行了,苦逼的左冷禅
与此同时……
山西,平阳府外三十里,老鸦岭。
魔教在此处的分舵依山而建,原本是前朝废弃的戍堡,墙高沟深,易守难攻。
此刻,戍堡内外的黄土已堆满尸体,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引来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嘶哑的叫声刺破暮色。
穿黄衫的嵩山弟子,着黑衣的魔教教众,还有不少服饰杂乱、显然是左冷禅这两年招募来的黑道人物,此刻全无分别地倒在血泊里。
残存的火焰在木梁上噼啪燃烧,黑烟滚滚。风穿过破损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嵩山派一方,还能站着的只有四人。
左冷禅站在戍堡中央的空地上,一身锦袍破损多处,露出内里暗金色的软甲。
他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右肋凹陷,似是受了重掌。嘴角挂着未擦净的血渍,脸色苍白如纸,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目中的锐利并未削减一分。
他身后,有三人背靠背而立,个个带伤。
乐厚胸口剧烈起伏;钟镇长剑拄地,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邓八公鞭双臂软垂,显然肩骨已碎。
四人被围在中心。
围着他们的,除了百余名黑衣劲装的魔教分舵精锐,更有十余身着暗青色劲装之人,这十余人气息沉凝,站位看似随意,却封死了所有退路。
而在所有人前方,两道身影静静立着。
右边一人,身形魁梧,披着玄黑大氅,右袖空空垂落。他面容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精光慑人,如寒潭深井,望不见底。
正是沉寂两年的日月神教教主,任我行。
他左侧半步处,立着一个修长身影。
那人穿着月白色绣银丝云纹的长衫,外罩淡青纱袍,腰间束着玉带。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面容白皙妖异,眉眼精致如画,唇色极淡。
他双手拢在袖中,身姿挺拔如松竹,却无丝毫紧绷之感,反而透着一种闲适慵懒的优雅。
东方白。
任我行闭关期间,教中权力更迭,长老凋零,东方白连连立下大功,被任我行频频提拔,如今已是青龙堂堂主,是任我行如今最倚重的心腹之一。
此刻,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场中尸骸,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眼神更冷。
任我行的目光落在左冷禅身上,看了许久,忽然低笑起来,摇头道:“左冷禅啊左冷禅,两年不见,你这五岳盟主的威风,倒是减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