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冷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声音嘶哑却依旧平稳:“任教主倒是风采依旧。不,该说是……更胜往昔。”
他刻意将目光投向任我行空荡的右袖。
任我行脸上笑容未减,反将左袖抬起,轻轻抚了抚空荡的右袖管,语气悠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乍现,“左盟主这两年踩着我日月神教,借着抗魔大功之名,扩张势力,好不威风。怎么今日,竟落到这般田地?”
左冷禅冷笑:“任教主设得好局。故意放出假消息,引我来袭,却暗中埋伏于此,真是看得起左某。”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任我行缓缓踱步,玄氅下摆扫过血污地面,“两年前华山那一局,老夫吃的就是轻敌的亏。同样的错,岂会再犯?”
他停步,与左冷禅相距不过三丈。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等高手而言,已与贴面无异。
“说起来,”任我行语气转冷,“老夫这条手臂,还有神教数千兄弟的性命,都该记在你们五岳剑派头上。今日先收些利息,不过分吧?”
左冷禅身后的乐厚忍不住厉声道:“魔头!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任我行看都未看他,只盯着左冷禅:“左盟主,你这师弟,比你心急。”
左冷禅抬手,止住乐厚,缓缓道:“成王败寇,左某无话可说。只是临死前,有一事不明……任教主闭关两年,吸星大法想必已臻化境,若要报仇,为何不直扑华山,反倒在此与我纠缠?”
任我行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我与华山派的账迟早会算。”他看向左冷禅,“左盟主,同为五岳剑派,那君不悔的底细应该了解吧?”
左冷禅沉默。
任我行却像是看穿了他心思,冷笑道:“看来左盟主也在他手上没讨到什么好处。”
“彼此彼此。”左冷禅淡淡道。
两人对视片刻,竟同时沉默下去。
良久,任我行才缓缓道:“左冷禅,你是个聪明人。两年前华山那一战,你五岳剑派虽胜,可最大得益者是谁?是你这盟主?还是他华山派?”
左冷禅不答。
“江湖上都道你左盟主雄才大略,”任我行语气讥诮,“这两年,你嵩山派如同疯狗四处出击,难道只因与我神教仇怨?左盟主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五岳剑派各派皆非易与之辈,更何况还有一个君不悔?此人阴险狡诈,卑鄙无耻,十足的伪君子,偏偏还极难对付。”
他每说一句,左冷禅脸色便难看一分。
东方白静静立在一旁,眸子淡淡扫过任我行与左冷禅,又移开,望向渐暗的天空,神情漠然。
左冷禅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是低笑,继而越笑越大声,笑得伤口崩裂,鲜血渗出衣袍,他却浑然不顾。
笑了好一阵,他才止住,看向任我行:“任教主这番话,说得透彻。可惜,晚了两年。”
任我行眯起眼。
“左某当初若能早点瞧出君不悔的真面目,何至于此?”左冷禅声音渐冷,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忌惮与屈辱:“此人手段,远超你我想象。待我察觉不对时,已然晚矣。”
这两年他左冷禅看似风光,然而也不过是他人傀儡,生死悬于他人之手。纵使武功高强,诸多手段,最后又怎知是否为他人做嫁衣?
当然,他不会将自己被君不悔强迫吃下三尸脑神丹之事告诉任我行。并且想来…应该也没人相信。
“既如此,”任我行面露阴戾,冷笑道:“左冷禅,我给你两个选择…你死在这里,或者服下三尸脑神丹,助我除掉君不悔,灭掉华山派,事成之后,我给你解药。”
左冷禅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第42章 吃下它,你便是华山派大弟子
次日,封不平再赴华阴义馆。
小庄的伤势已简单处理过,换了身干净旧衣,额上包扎着白布,脸色依旧苍白。
他被带到封不平面前时,眼神还是像一潭死水。
“跟我走一趟。”封不平道。
小庄没有问去哪,也没有抗拒,沉默地跟上。
方婆婆被留在馆中,有封不平吩咐,无人敢为难,只是老人望着孙子离去的背影,浑浊眼中又滚下泪来。
一路无话。
马车颠簸,小庄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仿佛即将面对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直至登上玉女峰,小庄的神情才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院中古松、石阶、紧闭的房门,最后落在檐下负手而立的那道青衫身影上。
君不悔打量着小。
少年身形瘦削,但骨架舒展,肩线平直。
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上包扎的白布渗着淡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少年人应有的鲜活气,只有一片漠然的死寂。
这是一把刀。
还未开锋,甚至生了锈,折了刃,但本质是刀。
君不悔唇角微弯,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浮现,却未抵达眼底。
他让封不平先离开。
封不平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一眼小庄,然后离开。
院中只剩两人。
“你叫小庄?”君不悔开口,声音平和。
小庄点头。
“为何杀人?”
“我当时想杀他,然后就杀了。”
小庄的回答简洁得近乎粗暴,没有辩解。
“你可知,你杀的那人,是华山派看重的苗子?”
“不知。”小庄顿了顿,“知道了,也一样。”
君不悔眼中兴味更浓。
他踱步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若我告诉你,你和你婆婆的性命,如今皆在我一念之间,你待如何?”
小庄沉默片刻,道:“……别牵连婆婆。”
“倒是孝顺。”君不悔轻笑,放下茶杯,自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枚朱红药丸,置于桌面。
“把这个吃了。你惹的麻烦,我替你处理干净。你,和你婆婆,今后都能安稳活下去。”
小庄看着那枚药丸,没有问是什么,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走上前,伸手拈起药丸,放入口中,吞咽。
君不悔静静看着他喉结滚动,将药丸咽下,方才缓缓道:“此药名为‘三尸脑神丹’。丹内藏有尸虫,平日蛰伏,每年端午前后,尸虫苏醒,若无特制解药压制,便会钻入脑中,啃食脑髓,令人狂性大发,状若疯魔,最终痛苦而死。”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你既服下,从今往后,性命便不由己。每年端午前,需服解药,否则便是刚才说的下场。”
小庄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君不悔说完,他才抬眼,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
不是恐惧,而是不解。
“为什么?”
他很清楚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
“我…有什么用吗?”
“价值这东西,”君不悔起身,走到小庄面前,伸手,按在他瘦削却挺直的肩头,“我说你有,你便有。”
……
当晚,正气堂内灯火通明。
宁中则坐在左首,怀中抱着即将满三岁的岳灵珊。
小姑娘穿着粉嫩小袄,扎着两个鬏鬏,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封不平坐于右首,手臂搁在椅扶上,面色沉静。
君不悔居于主位,手边茶盏热气袅袅。
他刚说完收徒的决定。
厅内一片寂静。
宁中则怀中的岳灵珊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安地扭了扭,小手抓住母亲衣襟。
宁中则轻轻拍抚女儿后背,目光却难掩惊愕地看着君不悔,又看看肃立厅中,低眉垂目的小庄。
“师、师弟……”她迟疑开口,“你方才说……要收这孩子为徒?还是……掌门大弟子?”
封不平也眉头紧锁,劝道:“掌门,小庄确实可怜,可身有残疾,根骨已废……收为弟子已是破格,大弟子之位……关乎华山传承,是否再斟酌?”
小庄站在厅中灯光下,身形依旧单薄。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头发束起,额上白布已除,伤口结了暗红痂。
他垂着眼,面无表情,仿佛众人议论的不是他。
君不悔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才缓缓道:“师姐,师兄,你们所虑,我知晓。”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小庄身上:“此子腿疾虽重,根骨虽损,却非绝路。我自有法子,让他恢复如常,甚至……更胜往昔。”
宁中则与封不平皆是一怔。
他们自然知道君不悔手段莫测,回春堂那些神效丹药便是明证。
但断骨重塑、根骨再造……
“师弟,你真有把握?”宁中则忍不住问。
君不悔微笑:“师姐何时见我做过无把握之事?”
宁中则默然。
封不平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既是掌门决断,我无异议。”
君不悔颔首,看向小庄:“小庄,上前。”
小庄依言上前三步,在君不悔座前站定。
“今日起,你入我门下,为华山派掌门大弟子。”君不悔声音不高,“拜师礼从简。跪下,磕三个头。”
简略至极,连门规,君不悔都懒得说。
宁中则与封不平见状,张口欲言,最后齐齐一叹。
小庄依言跪下,俯身,额头触地,三叩。
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
礼成。
他起身,垂手而立,眼中带着一丝茫然。
他似乎仍未明白,这一切究竟为何发生。
宁中则怀中的岳灵珊忽然“呀”了一声,伸出小手指着小庄,奶声奶气:“娘……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