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名为赤心果,乃极阳之地所生,有洗髓伐毛、重塑根基之效。”君不悔缓缓道,“你先前亏空太甚,一枚不足以补全。这三枚,每隔半月服一枚。”
小庄看着那三枚红得妖异的果子,眼中依旧没什么情绪,只伸手接过,握在掌心。
君不悔看着他,“我要离山一段时日,你安心养伤。另外,”他顿了顿:“字认得如何了?”
“宁师叔…教了一些。”
君不悔微微颔首。
……
七日后,河南,洛阳城。
华山回春堂洛阳分号位于城南最繁华的长夏街,三层楼阁,青砖碧瓦,门庭若市。
掌柜的姓周,认出君不悔,神色一凛,忙躬身将人引入内室,奉上热茶,屏退左右。
周掌柜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昨日午后,有人将此信投至,指名须亲手交予掌门。”
君不悔接过第二封信。
信封寻常,拆开,内里只有一张素笺,纸上字迹歪斜潦草,语句破碎不通,像是孩童胡写乱画。
君不悔却盯着那纸上文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挥手:“你先退下,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周掌柜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室内只剩君不悔一人。
信纸上看似毫无章法的笔划,只有君不悔能看懂。
“四月十六,亥时,城西废祠。东方。”
君不悔内力微吐,素笺化作细粉,飘散于空中。
他抬眸望向窗外。
天色渐暗,一弯圆月已悄悄爬上东天檐角。
……
城西废祠原是一座土地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
墙垣倾颓,野草蔓生,残破的泥塑神像在月光下投出狰狞影子。
亥时三刻,月正当空。
君不悔踏着满地碎瓦走进祠院时,一道修长身影已立在残破的殿阶之上。
月白衣衫,淡青纱袍,玉带束腰。长发未冠,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在夜风中轻扬。
月光洒落,将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映得近乎透明,眉眼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精致,也格外…妖异。
东方白。
他背对着君不悔,仰头望着天上圆月,身形挺拔如竹,姿态闲适慵懒,仿佛只是来此赏月。
君不悔声音平静,“东方堂主倒是好雅兴。”
东方白缓缓转身。
眸子在月光下泛着浅淡光泽,目光落在君不悔身上,不锐利,却像能穿透皮囊,直窥内里。
他唇角微弯,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君掌门,”他开口,声音舒缓悦耳,“别来无恙。”
他拢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抽,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月光下泛着珠玉般的光泽。
他语调悠然,“这两年来,承蒙君掌门关照……今日月圆,恰是良辰,想请君掌门…指点几招。”
“指点”二字方落,他身形已动。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甚至未见屈膝踏步。
月白身影如烟似幻,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至君不悔面前三尺!
快。
匪夷所思的快。
与此同时,一道细窄的银光自他袖中吐出。
是一根三尺来长、细如指宽的软剑,剑尖一点寒芒在月光下吞吐不定,直刺君不悔咽喉!
这一刺,无声无息,轨迹诡谲,仿佛凭空而生,又似从四面八方同时刺来。
剑尖未至,锋锐的气劲已刺得人肌肤生疼。
君不悔眼眸微眯。
他足尖轻点,身形如风中柳絮,向后飘退。
凌波微步在这狭窄破院中施展,步法玄妙,每每于毫厘之间避开那如影随形的剑尖。
但,只能避,无法攻。
东方白的身法太快,太诡异。
他仿佛没有实体,化作一缕月光,一团轻烟,在院中飘忽不定。软剑时而在东,时而在西,时而如暴雨骤降,时而又如毒蛇吐信,专攻周身要穴。
更诡异的是他的姿态。
无论动作如何迅疾狠辣,身形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
月白衣袂翻飞,宛如月下起舞,可每一招都藏着致命杀机。
“君掌门只会躲么?”东方白的声音在飘忽身影中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傲然。
话音未落,软剑陡然消失,无影无踪!
刺骨的寒意刺痛肌肤。
这一式,已非人力所能及。
剑快到了极致,连影子都不曾留下。
避无可避!
君不悔终于不再退让。
他右手按上腰间剑柄。
“锵”
倚天剑出鞘半寸。
清越剑鸣如龙吟,在夜空中荡开。
下一瞬,剑光暴涨!
不是华山剑法,不是独孤九剑,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剑招。
那剑光快得超乎想象,轨迹诡谲得违背常理,竟与东方白的软剑如出一辙
不,是更快,更诡,更狠!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的金铁交击声炸响。剑影与剑光碰撞,溅起一蓬蓬细碎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东方白飘忽的身影骤然一顿。
他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愕之色。
因为君不悔此刻施展的,分明是《葵花宝典》的武功!
不,不止。
那身法、那剑招、那内劲运转的诡谲路数,甚至比他自己苦修两年……更精妙,更圆融!
“你!”东方白失声。
就在他心神震动的一刹,君不悔的剑,更快了。
一点寒芒,穿透重重剑影,精准地点在东方白手中软剑中段。
“铮!”
软剑应声崩断。
东方白闷哼一声,身形暴退三丈,踉跄落地,月白衣袖上赫然多了一道细细裂口,有血珠缓缓渗出。
他低头看了看袖上血迹,又抬头看向君不悔,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你练了《葵花宝典》?不可能!……你也自宫?”
君不悔缓缓收剑归鞘,倚天剑身滑入剑鞘的摩擦声,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谁告诉你,”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练《葵花宝典》,一定要自宫?”
东方白面色僵住。
第44章 给少林挖坑,魔教中的身份
东方白站在殿阶上,死死盯着君不悔平静无波的侧脸,那张脸上甚至没有击败他后的半分得意,仿佛刚才交手,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般寻常。
“未必须自宫……”东方白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干涩,“你是说……我……我这一刀……”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月色下,他的脸色此刻青白交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拢在袖中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
那双眼晴死死锁住君不悔。
错愕、荒谬、不甘,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暴怒。
君不悔迎上他的目光,神情依旧淡然:“所谓‘欲练神功,引刀自宫’,只因无法调和阴阳,迫不得已的下策。”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可除自宫之外,也另有他法。譬如寻万年寒玉床,借其至阴寒气中和修炼时生出的至阳燥火;或觅极阴极寒之地,以天地造化之功,徐徐图之。虽耗时更长,进程更缓,却无需损及根本。”
东方白听着,胸口剧烈起伏,月白衣衫下的身躯微微颤抖。君不悔所言,字字句句,皆如耳光抽在脸上。
“你为何不早说?!”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君不悔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早说晚说,于你而言,有区别么?”
东方白一怔。
“两年前,你身中三尸脑神丹,性命悬于我手,急于立功取信任我行,更需速成神功在教中立足。”君不悔缓缓道,“即便我告诉你另有他法,你依旧会选择自宫。寒玉床世间罕有,极寒之地险死还生,你等得起?”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破东方白最后那点自欺的愤怒。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反驳。
是啊,即便早知道…那时的他,有得选么?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凄怆,在破败的祠堂里回荡,惊起梁上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走。
笑罢,他抬手,以指腹轻轻拭过眼角。
再抬眼时,眸中那诸多复杂的情绪已如潮水退去。
“君掌门算无遗策,东方…佩服。”
骄傲被打碎,自信被碾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