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人物,短暂的失态后,便强行将那股噬心的悔恨与不甘压入心底最深处。
木已成舟,沉溺过往毫无意义。
……
君不悔不再看他,自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随手抛了过去。
东方白下意识接住。
瓶身温润,触手微凉。
他拔开瓶塞,一股混合着腥甜与清苦的怪异气味飘出。瓶内是一颗龙眼大小的赤红药丸,表面有细微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三尸脑神丹的解药。
“再过二十日,便是端午。”君不悔声音平静,“尸虫将醒,这解药可保你一年安宁。”
东方白盯着掌中药丸,指尖微微收紧。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生出将这药丸碾碎、就此了断的冲动。受制于人,身有残缺……
“有时想想,倒不如一死了之。”他轻声说,不知是自语,还是说给君不悔听。
君不悔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想死容易。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顿了顿,“活着,至少还能看到明日的太阳,还有反戈一击的机会。”
东方白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说正事。”君不悔走到残破的香案旁,拂去灰尘,倚靠其上,“前些时日,山西平阳府,嵩山派遭任我行伏击,损失惨重。究竟怎么回事?”
东方白收敛心神,沉吟片刻,道:“嵩山派近年扩张极猛,与神教冲突日甚。教主出关之后,正缺一个立威的机会,刚好又得知左冷禅准备袭击平阳分舵,教主干脆将计就计,故布假象,左冷禅果然中计,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眸子在月光下闪烁:“不过此番神教虽胜,教主计谋也顺利,但我总觉得有蹊跷。”
“哦?”
“事后我细细想来,”东方白缓缓道,“左冷禅准备袭击平阳分舵的消息本身便来得蹊跷,可任教主却并无怀疑……无论是任教主,还是左冷禅,像被人牵着鼻子走。似有人,借着神教这把刀在杀人。”
君不悔指尖在香案边缘轻轻叩击,若有所思。
半晌,他问:“任我行怎么会放任左冷禅逃走?”
东方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因为左冷禅已经服下任教主的三尸脑神丹……教主虽未明言,但我观他近日布局,似有将矛头暗中转向华山派之意。左冷禅此番急召五岳会盟,只恐怕是个局。”
他深深看了君不悔一眼:“君掌门此去嵩山,须得多加小心。”
君不悔神色不变,只道:“左冷禅体内,亦有我种下的三尸脑神丹。”
东方白瞳孔微缩,随即恍然。
难怪……
他心中对眼前之人的忌惮,不由又深一层。
……
静了片刻,君不悔忽然问:“任我行的吸星大法,如今练到了什么火候?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东方白仔细回想,道:“教主闭关两年,吸星大法确已登峰造极。内力吞吐间,方圆数丈气流皆受牵引,寻常高手近身便觉内力不稳。与左冷禅交手时,不过十息,便吸走他近半功力。”
他蹙眉:“若说不寻常……教主如今似乎不再轻易动用此功。只有面对左冷禅这等高手,才会施展。对寻常之敌,却不屑使用,吸取功力。”
君不悔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吸星大法,”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废祠中格外清晰,“并非你们魔教所有。其根源,可追溯至北宋年间逍遥派的‘北冥神功’。北冥神功海纳百川,吸人内力化为己用,却讲究同源转化,循序渐进,隐患较小。”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任我行所得的吸星大法,实为北冥残篇结合星宿派化功大法所成。霸道酷烈,强吸他人内力,却不重调和转化。吸入的内力属性各异,彼此冲突,如油入沸水,积存体内越久,反噬越剧。轻则内力冲突,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功力尽废,乃至爆体而亡。”
东方白听得悚然动容。
这些隐秘,连教中长老都未必知晓,君不悔从何得知?
“你怎会……”他忍不住问。
君不悔摆摆手,打断他的疑问,继续道:“要解决此隐患,唯有修习少林至高功法《易筋经》。易筋经有易经洗髓、调和诸气之能,可将吸星大法强夺来的驳杂内力,淬炼精纯,化为己用,再无反噬之忧。”
东方白盯着他,眼中惊疑不定。
这番话若是真的,无异于握住了任我行的命门。
可君不悔为何要告诉他?又为何如此笃定?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君不悔抬眼望了望天色,月已西斜。
“找机会,让任我行‘无意间’得知,少林《易筋经》可解吸星大法之患。”他声音平淡,同时提醒,“做得自然些。吸星大法的隐患,唯有他自己修炼到深处方能察觉。若泄露太多,让他知道此秘外人皆知……”
东方白心头一凛。
……
东方白得了吩咐后便离开,废祠内重归寂静。
君不悔独自立在残破的殿阶上,夜风卷动他衣袂,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东方白交给他的一卷薄绢。
展开,借着朦胧月光,可见其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记录着一个人的生平。
白杞,年三十七。原关中刀客,十七年前因仇家灭门,投身日月神教。性孤僻,寡言,刀法狠辣诡谲。现为神教河南洛阳分舵副舵主。因分舵主年前死于嵩山派突袭,现名义上掌舵,然不理俗务,分舵人心涣散……
后面还有详细的身高、体型、样貌画像、惯用武功路数、人际关系,甚至几处不为人知的旧伤疤痕。
君不悔看着这卷详尽的资料,眼中闪烁着幽光。
洛阳分舵……
他缓缓将薄绢卷起,收入袖中。
夜枭的啼叫声自远处林中传来,凄厉悠长。
第45章 并派之议,公布秘洞剑法
“乌云踏雪”的四蹄踏入密县之时,嵩山七十二峰的轮廓已在天际勾勒出铁灰色的剪影。
君不悔勒马山门前,仰首望去。太室山峻极峰如巨剑刺破苍穹,石阶蜿蜒如龙脊隐现于苍松翠柏之间。
山门处八名嵩山弟子按剑肃立,清一色黄衫劲装,见君不悔下马,为首弟子上前抱拳:“可是华山君掌门?盟主有令,君掌门莅临,当开中门相迎。”
“有劳。”
君不悔将缰绳交予嵩山派弟子,踏上石阶。
嵩山派经营多年,这登山之道修得极为考究。每过百阶便有石亭歇脚,沿途崖壁多刻前人题咏,飞瀑流泉点缀其间,气象恢弘。
行至半山腰的“峻极禅院”,此处已属嵩山派内堂范围。早有知客道人候在院外,引君不悔入内奉茶。
禅院正堂内已有数人在座。
上首主位空悬,其左首坐着个身材魁梧的红面道人,浓眉虎目,正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
他下方坐着两道士。一人面容清癯,持拂尘,是天乙道人。另一人膀大腰圆,背负双剑,乃天松道人。
“君掌门!”天门道人见君不悔进来,朗声大笑起身相迎,“两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君不悔含笑还礼:“天门师兄别来无恙。”
天门道人拉着君不悔坐下,“说来惭愧,老道接到左盟主传讯时,正在鄂北追杀一伙投靠魔教的败类。闻听任我行那魔头重现江湖,还设计害了嵩山这许多兄弟,气得我连夜启程,路上跑死了三匹马!”
他越说越怒,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那任老魔两年前断了一臂,竟还不知收敛!此番定要叫他尝尝我泰山十八盘的厉害!”
天乙道人在旁轻咳一声:“师兄,莫失礼。”
天门道人这才收敛怒气,“让君掌门见笑了。只是想起嵩山折损的这许多好儿郎,实在痛心!”
君不悔神色凝重,轻叹一声:“左盟主信中虽未详述,但任我行蛰伏两年,此番复出必有所恃。魔教势大,五岳同气连枝,确需共商对策。”
正说话间,门外又有弟子通报:“恒山派到!”
……
是夜,嵩山派为各派掌门安排的客舍。
君不悔独坐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珏,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门外响起极轻微的叩击声。
君不悔未动,只轻声道:“进。”
一道身影进入,反手合门。
正是左冷禅。
他那张惯常威严的面容此刻却透着疲惫。
“君师弟。”
君不悔笑道:“左师兄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左冷禅苦笑:“指教不敢。只是……此次嵩山遭劫,损失之惨,远超江湖传闻。精锐弟子伤亡逾两百,更有二十八位重金聘来的客卿尽殁。”
他顿了顿,观察君不悔神色,才继续道:“这两年嵩山四处出击,虽拔除魔教十余处分舵,吞并不少小门派,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未稳。新纳势力尚未归心,本派元气已伤。依我之见……五岳并派之事,是否暂缓?待各派休养生息,根基稳固,再图大计不迟。”
君不悔静默片刻,忽然轻笑:“左师兄此言差矣。”
左冷禅抬眼。
“正因魔教势大,任我行凶威更炽,五岳剑派才更应拧成一股绳。”君不悔语气平和。
“分散则力弱,合则力强。此时提出并派,正是凝聚人心,共抗外敌的良机。若因一时挫败而退缩,岂不寒了各派同道之心,更让任我行小觑?”
他看向左冷禅,目光深邃:“左盟主是五岳之首,值此危难之际,正当挺身而出,扛起大旗。只要你提,华山派第一个支持。”
支持。
这两个字落在左冷禅耳中,却像如芒刺背。
他太了解眼前这人,越是笑得温和,话说得越是漂亮,背后算计便越深。
支持并派?恐怕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
可面上,他却不能显露半分疑窦。
“君师弟思虑周全,左某惭愧。”他低声赞叹,掩去眼中寒意,“既如此…明日会盟,我便相机提出。”
君不悔满意点头,自袖中取出一个与给东方白一模一样的青瓷小瓶,放在桌上:“端午将至,师兄安心。”
左冷禅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伸手接过,拔塞轻嗅。气味、色泽,与往年一般无二。
他心中暗松,长舒一口气,躬身道:“多谢师弟。”
他却没注意到君不悔唇边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
次日辰时,峻极峰顶的“封禅台”。
此台乃历代嵩山掌门祭天演武之所,以整块汉白玉砌成,阔三十丈,背倚千仞绝壁,前临云海深渊。
台上已设五席,按五行方位排列:东首泰山,南位衡山,西座恒山,北席华山,中主嵩山。
各派掌门皆已落座。
泰山天门道人依旧虎目生威;衡山莫大先生一身灰布长衫,形容枯槁,独坐角落,怀中抱着一把旧胡琴,半阖着眼,似在假寐;恒山定闲师太素衣净袜,手持念珠,眉目慈和,身后侍立着定逸、定静两位师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