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冷禅居主位,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威仪不减。
他环视四座,朗声开口:“承蒙诸位掌门拨冗莅临嵩山,左某感激不尽。今日会盟,所为者三:一议魔教之患,二商五岳之策,三定未来之局。”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想必诸位已知晓,任我行重现江湖,于山西平阳设伏,致使我嵩山弟子死伤惨重。此魔断臂重创后,不知收敛,此番卷土重来,恐志不在小。”
天门道人第一个按捺不住,厉声道:“任老魔欺人太甚!左盟主,依我之见,五岳当即刻联兵,直捣黑木崖,灭了这魔教老巢!”
定闲师太轻诵佛号,缓声道:“天门道兄稍安。魔教势大,黑木崖天险,强攻恐非上策。依贫尼看,当以守为攻,巩固各派防务,同时广发英雄帖,联络江湖正道,共抗魔焰。”
莫大先生此时忽然拨了一下琴弦,“铮”的一声轻响,如金铁交鸣。他眼皮未抬,慢悠悠道:“魔教要打,但怎么打,谁先打,后打谁……得细琢磨。”
左冷禅看向君不悔:“君掌门以为如何?”
君不悔端坐北席,青衫素净,闻言温言道:“定闲师太所言稳妥,天门道兄所倡激昂,莫大先生所虑深远。依不悔浅见,魔教之患,非一日之寒。当务之急,乃整合五岳之力,统一号令,方能进退有度。譬如五指,握紧为拳,方有千钧之力。”
这话说得圆融,却暗扣“整合”二字。左冷禅眼角微跳,顺势接道:“君掌门高见。左某亦觉,值此危难之际,五岳分则力弱,合则力强。故左某斗胆提议,”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全场,“五岳剑派,合并为一!从此再无嵩山、华山、泰山、衡山、恒山之分,只有‘五岳派’!共推掌门,统辖全局,如此方可凝聚全力,与魔教决死一战!”
话音落尽,台上死寂。
天门道人瞪大双眼,胸口起伏,显然这提议来得突然;定闲师太捻动念珠的手指顿住,眉头微蹙;莫大先生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侍立各掌门身后的弟子们,也皆面露惊愕。
左冷禅紧握扶手,等待反应,实则余光紧紧锁着君不悔。
却见君不悔沉吟片刻,缓缓道:“左盟主心系五岳安危,提议并派,初衷是好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并派事关各派百年基业传承,非一时可决。不悔以为,当下首要仍是携手抗魔。至于并派与否,可从长计议。”
不支持,也不反对。
其他三派掌门闻言,暗暗点头。
左冷禅心中怒骂,面上却不得不维持镇定。
他早知此人另有目的,却未料出尔反尔!此时他若再强推,反显得自己急功近利。
他干笑一声:“君掌门所言也有道理。并派确非小事,需从长计议。今日且先搁置,容后再议。”
三言两语,将方才那石破天惊的提议草草带过。
然经此一事,台上气氛已微妙起来。
天门道人看左冷禅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定闲师太垂目不语,手中念珠捻动更快。
莫大先生又拨了下琴弦,这回音调低沉。
……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君不悔忽然开口:“并派之事可缓,但有一事,不悔觉得应当告知诸位掌门。”
众人目光汇集。
君不悔起身,走至封禅台中央,面向诸派众人:“此事关乎五岳剑派百年传承,亦是不久前,不悔在后山练剑时,一次偶然机缘所发现。”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众人:“诸位可还记得,几十年前,魔教十大长老攻上华山,与我五岳前辈决战之事?”
天门道人神色一凛:“自然记得!那一战惨烈无比,双方高手死伤殆尽,许多精妙武功也因此失传……”
“不错。”君不悔点头,“不悔曾于思过崖上一处隐秘山洞中,发现当年决战之地。洞中石壁上,竟以利器刻满了剑招图谱皆是当年魔教长老与我五岳前辈激战时,所使出的各派失传剑法!”
“什么?!”
此言如惊雷炸响!
天门道人霍然起身,虎目圆睁。
定闲师太手中念珠一顿。
连一直漠然的莫大先生也猛地抬头,怀中胡琴“咚”地一声落在膝上。
左冷禅更是脸色骤变,瞳孔收缩。
“石壁上剑招虽无心法口诀相辅,”君不悔继续道,“但招式精妙,脉络清晰,皆是各派典籍中已残缺或失传的绝学。不悔粗略观之,泰山派的‘岱宗如何’、‘快活三剑’,衡山派的‘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泉鸣芙蓉’,恒山派的‘绵里藏针诀’,嵩山派的‘子午十二剑’后续变化,乃至我华山派诸多遗失剑法……皆有留存!”
每说一个名字,便如重锤敲在众掌门心头。
这些皆是各派镇派绝学,或因传承断绝,或因心法遗失,早已残缺不全,甚至只剩名号。
如今竟有完整招式图谱现世!
定闲师太声音微颤:“君掌门……此言当真?”
君不悔肃然道,“不悔绝不会拿此事开玩笑。”
莫大先生缓缓站起,枯瘦的身形此刻竟挺直如松,眼中精光暴射:“山洞在思过崖上?”
君不悔点头,环视众人,朗声道,“不悔今日当众说出此事,便是觉得此非华山一派之私产,乃属五岳共同之遗泽。故不悔在此提议,请诸位随不悔同返华山,共赴思过崖,将壁上剑招拓印摹画,各归本派!”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旋即,天门道人激动得满面通红,抱拳躬身:“君掌门高义!天门代泰山历代祖师,谢过君掌门!”
定闲师太合十诵佛:“阿弥陀佛。君掌门如此胸襟,实乃五岳之福,武林之幸。”
莫大先生深深看了君不悔一眼,缓缓拱手,虽未言语,但眼中感激与敬佩,清晰可见。
唯有左冷禅,僵坐主位,脸上努力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心中已是一片冰寒!
君不悔当众说出剑法秘洞,邀各派掌门同赴华山,瞬间赢得各派感激!
而对比之前他提出并派之议,两相比较……
君不悔不为人子!
随后他又想到一个更棘手的局面。
任我行设的杀局在返回华山的半途,可若各派掌门都随君不悔去了华山,这局还如何做?
他眼睁睁看着君不悔在众人簇拥下,俨然已成五岳核心。那青衫磊落、言辞恳切的形象,与自己方才急功近利的“并派”提议对比,高下立判。
“左盟主,”君不悔此时转向他,含笑问道,“不知左盟主可否拨冗,一同前往华山?嵩山剑法图谱,亦在洞中。”
左冷禅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强压翻腾气血,挤出一丝笑:“左某自然要去。”
“好!”君不悔抚掌,“那便说定,此次会盟后,诸位同往华山。不悔必尽地主之谊,让诸位掌门尽观先人遗泽。”
朝阳跃出云海,金光泼洒封禅台,将君不悔青衫身影镀上一层耀眼辉光。
左冷禅看着那身影,袖中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第46章 风水轮流转,何必自取其辱?
五更未尽,嵩山峻极峰下的石道上,已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与马蹄声。
晨雾未散,松涛呜咽。
各派弟子举着火把,将山道照得明灭不定。火光映着一张张或激动、或凝重、或犹疑的脸。
泰山派人数最多,天门道人带着天乙、天松及五十余名精锐弟子,个个劲装疾服,背负长剑,步履沉健。
衡山莫大先生依旧灰袍飘飘,怀中胡琴用布裹了斜挎在肩,身后领着三十多名衡山派弟子。
恒山定闲师太领着十余位女尼,皆着芒鞋,步伐轻盈却丝毫不慢,念珠轻响与脚步声相和。
华山君不悔青衫白马,行在最前。
乌云盖雪似乎感知到归家的兴奋,四蹄翻飞,却在主人缰绳轻控下保持平稳。
他身侧是嵩山左冷禅,同样骑马,玄衣金冠,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压着一丝阴翳。
身后跟着丁勉、费彬两位太保,以及十余名嵩山弟子。比起以往动辄一二百人出动,人数确实单薄。
“左盟主门中精锐折损,此番只带这些弟子,可是门中防务吃紧?”天门道人心直口快,策马并行时问道。
左冷禅勉强一笑:“天门师兄见谅。魔教狡诈,嵩山不得不留足人手镇守。且此番赴华山只为拓印遗失武学,非是征战,人多无益。”
定闲师太在旁轻声道:“左盟主思虑周全。只是如今魔教猖獗,路上还需多加小心。”
“师太放心。”左冷禅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前方君不悔的背影。
众人出了嵩山山界,天色已大亮。
烈日灼灼,洒在豫西起伏的丘陵原野上。官道宽阔,但路面多有坑洼,车辙深深。
沿途可见逃荒的流民拖家带口西行,见这队持刀佩剑的江湖人马,皆惶恐避让。
从嵩山太室山到华山玉女峰,直线距离不过二百余里,然山川阻隔,需绕行崤山古道。
若快马加鞭,一日可至。
但此番队伍中有半数步行,恒山女尼更不善骑马,行程便慢了下来。按此速度,至少需两日一夜。
君不悔似乎并不着急,控着马速与众人同行,偶尔与各派掌门交谈几句。
他座下乌云盖雪神骏异常,通体乌黑油亮,唯四蹄雪白,奔行时如乌云卷地、盖雪无痕,引得众人啧啧称羡。
“君掌门这匹马,当真是千里神驹!”天门道人赞叹。
君不悔微笑:“此马名‘乌云盖雪’,乃一位故人所赠。门派中还有一匹‘赤焰’马,性子太烈,无人能驯,便养在山下别院了。诸位若有兴致,或可尝试收服。”
行至午时,已离嵩山百余里,入陕州地界。
此处丘陵渐密,官道穿行于山谷之间,两侧崖壁高耸,林木森然。烈阳似火,众人沉闷无语。
丁勉与费彬跟在左冷禅马后,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额角皆渗出细汗。费彬甚至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剑柄,喉结滚动。
君不悔余光瞥见,却只作未见,依旧与身旁的莫大先生说着话:“莫师兄琴艺通玄,不知可曾谱过与剑法相合之曲?”
莫大先生眼皮微抬,沙哑道:“剑是杀人器,琴是养心音。不合。”
君不悔轻笑:“大道同源。剑至极致,亦是艺术。”
莫大先生沉默片刻,道:“君掌门所言,或有道理。”
便在此时,前方山谷骤然收窄。
此地名为“伏龙坳”,是崤山古道中最险要的一段。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高逾二十丈,中间官道宽仅三丈,长达里许,形如葫芦腹部。
一旦进入,两头一堵,便是绝地。
队伍行至坳口,定闲师太忽然止步,眉尖轻蹙:“此地地势险恶,若有人设伏……”
天门道人大笑:“师太多虑了!魔教再猖狂,难道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中原腹地伏击我五岳各派?!”
话音刚落,前方山崖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咻!”
唿哨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林鸟冲天!
“敌袭!”不知谁厉声大喝。
下一瞬,两侧崖顶冒出密密麻麻的黑影!
不是人影,是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