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不过七八岁,多是农家子弟,衣着朴素,眼睛却亮,都是来凑热闹。
三月初六,华山派外院考核。
这条消息,此刻正贴满潼关、华阴、渭南乃至西安府的城门口,白纸黑字,盖着华山派的印泥。
与之一起张贴的,是另一张告示:
华山义馆第十一期童生,即日起开始报名。
凡年满七岁、不足十岁者,不论男女,不论贫富,皆可报名。入选者入义馆,供食宿、授识字、传拳脚。三年期满,优异者升外院,余者荐入各行。
这样的告示,每年春秋各发一次。
十年了。
十年前,第一座华山义馆在华阴县东门外的废弃寺庙里挂牌。十年后,华山义馆已达三百一十七座。
关中、陕北、汉中……凡华山派势力所及之处,必有义馆。大的可容五百童生,小的也能容百人。
所有费用,全免。
如今华山派各项开销有多大,只有宁中则和封不平知道。
济困义银,年支五十余万两。
华山善堂,年支三十余万两
华山义馆,年支八十余万两。
外院、内院弟子衣食用度、兵器丹药,年支五十余万两。
客卿俸银、山门修缮、新殿营造……
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年三百万两不止。
三百万两。
每年伴随着这张清单,还有一本账簿。
账本上,华山派名下的产业密密麻麻。
西安府绸缎庄七间,粮铺十二间,当铺四间。
关中良田三万亩,佃户两千余家,年收租谷十五万石。
渭南、华阴、潼关三处骡马行,垄断陕西往东的商道货运。
与镇守太监合营的“陕西商号”,专营茶马盐铁,利润对半分。
还有那些名目繁多、连封不平都记不清的“士绅乐捐”“商户供奉”“江湖朋友谢仪”……
而这些,相比回春堂的收益,不过是毛毛细雨。
每年回春堂带来的收益数目、这些年积攒起来的财富,怕是户部尚书来了,也得倒吸一口冷气,再然后给皇帝上奏折,罗列罪名,将华山派抄家。
不过封不平最不担心的就是被朝廷抄家。
三年前,镇守陕西的孙公公调回京师,入了司礼监,如今已是御马监掌印太监。
接任陕西镇守的崔公公,上任第一天夜里,便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没有寒暄,只有一张十万两的银票,和一张盖着华山剑印的名帖。
次日,崔公公第一件事是命人把陕西商号的盐引配额翻了一番。每隔一段时间,封不平亲自登门拜访,每次离开时,崔公公袖中便多一张五万两的庄票。
如今,陕西官场有句不传之秘:在陕西这地界,华山派的话,比巡抚大人都好使。
这些事,封不平从没对宁中则说过。
不是不信任,是不知从何说起。
想起十年前,他与师弟成不忧、丛不弃三人气势汹汹上山想夺回华山派正统,哪会想到华山派今日。
不过十年。
如今华山派内门弟子三百二十七人,外门弟子四千一百余人。外院客卿一百余人,皆是江湖有名高手。
华山义馆遍布三秦,每年在读童生十万之众。
华山名下产业,富可敌国。
华山声望,如日中天。
他有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
华阴县东街,仁和堂。
掌柜姓李,原是渭南药商,五年前举家迁来华阴。
他面前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正低头拨弄算盘,噼啪作响。
“小许,多少。”
小许算完报数:“盈余三百二十一两八分。”
周掌柜点点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这孩子姓许,大名许平,当年从陕北逃荒来,瘦得像根麻秆,在义馆读了三年书,识字、算账、打拳都学了些。结业考核没通过,无缘华山派外院。
能写会算,还有一把子力气,一个人可以当几个人用,这种伙计没有哪个掌柜不喜欢。
“周叔,过段日子我想请一日假。”
“作甚?”
“华山派要弄那武林大会。”少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到时会有很多武林高手,我想见识一下。”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
“去吧。”周掌柜说,“回来给我讲讲怎么热闹。”
许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这片地域尚武之风,从未如此盛行。
陕西民风本就剽悍,关中子弟自古习武成风。
但从前那是少数人的事,富家子弟请得起武师,穷人家的孩子只能摸黑早起,自己对着草人瞎比划。
如今不同了。
华山义馆三百余所,每年收七至十岁童生数万余人,教的是识字、算术、基础拳脚。
这是给所有贫苦百姓家子弟的活路。
三年期满,其中最拔尖的几百人,可入华山外院。
然而,尚武者并非只有加入华山派这一条路。
这几年,随着正道武林势力收缩,大批不愿归附魔教的江湖中人涌入陕西。
他们有家传的刀法剑术,有门派的残缺传承,有走南闯北积攒的一身本事。
到了陕西,总得谋生。
谋生,便得开门授徒,拉拢人马。
他们挑人,首选就是华山义馆走出的少年。
这些孩子识字、会算、练过三年基础拳架。他们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想要什么。他们不是一张白纸,是画了一半的扇面,只需有心人添上几笔,便成风景。
于是,陕西地面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无数小武馆、小帮派。
有专教刀法的“刀社”,有传习腿法的“武馆”,有以镖局为依托收徒传艺的“武堂”。甚至连华阴城外那座香火冷清多年的关帝庙,都被一位老道人用来传道授徒。
如今,陕西地面上,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十个里有八个进过义馆;二十岁以下的青年,十个里至少有一半能打完整套入门拳法,还有三成专精某一门功夫。
不会打拳的少年,在乡里是要被笑话的。
“连拳都不会打,将来怎么找媳妇?”
这样的话,如今已是村口老槐树下的日常。
更深远的变化,不在拳脚,在心气。
从前穷人家的孩子,认命。
种地、放牛、当长工,一辈子望得到头。
如今不一样。
华山义馆的教习告诉他们:你不比别人差,只是没遇上机会。机会来了,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
那些抓住机会的,进了外院,将来可能是华山内门弟子,是人人敬仰的少侠。
那些没抓住的,也不至于饿死。识了字,会了算,有把子力气,三秦大地这么大,总有落脚处。
这叫什么?
这叫活路。
有了活路,谁还愿意跪着?
……
三月初九。
华山玉女峰。
山高峰险,楼阁,或高或低,宛如云宫。
太华殿。
宁中则站在堂前石阶上,望着正上山的人流。
那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各方队伍。
少林的灰袍僧众、武当的青衣道人、丐帮的褴褛弟子、五岳剑派的劲装剑客……还有昆仑、峨眉、青城,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中小门派。
封不平从殿内走出,在她身侧站定。
“泰山天门道长到了,正在山门与莫大先生说话。”
“恒山派已安置在客院。定闲师太说……想先去山下的华山善堂看一看。”
宁中则点点头,“定闲师太慈悲为怀,并不意外。”
她望着那些旗帜,忽然说:“封师兄,十年前,太华殿没建成的时候,这个位置叫正气堂,再往前叫剑气冲霄堂……十年前站在这只有我和君师弟两个人。”
华山派最鼎盛时,门中弟子数百。
剑气决斗那天之后……
封山闭门五年,之后三年岳不群、林清玄接连死去,林清玄丧礼之日,连接客都凑不齐人手。
那时没人觉得华山派还能翻身。
能守住那点基业不被吞并,已是万幸。
封不平缓缓开口:“总算没有愧对祖师。”
宁中则没接话。
“少林方丈到了。”一名弟子快步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