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师文抵近,小声说道:“谣言杀人最是无形,二叔想的自证清白,小侄倒有一个方法。”
蒲蓝谛面无表情地问道:“侄有什么办法?”
蒲师文语气恳切,仿佛真为蒲蓝谛着想般:“二叔不如主动交出航海图,谣言自然中止。”
蒲蓝谛盯着这个侄儿:“交给谁?交给你吗?”
蒲师文微微一笑:“二叔连船队都交了,要这航海图也没用。小侄初掌船队,还望二叔能助小侄一臂之力。”
蒲蓝谛几乎要气笑。
航海图是他与麾下用生命换来的,每一条航线都伴随着几十人的性命。若是交出去,他在蒲氏就什么都不是了。
蒲氏第一高手,广南第一高手,听着好听,说穿了就是蒲氏养的一名打手。
“若我不交呢?”蒲蓝谛冷冷道。
蒲师文叹息:“二叔,您这是何苦?如今流言四起,您紧握航海图不放,岂不是坐实了那些传言?父亲虽然信任您,可族中长老们不这么想。到时候闹到宗祠大会,怕是不好看。”
蒲蓝谛看着蒲师文那张俊秀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什么时候学会了这般权术手段?
最终,叔侄俩不欢而散。
是夜,蒲蓝谛独坐院中,对月独酌。
一张石凳,一轮冷月,手边已空了两坛烈酒。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蒲蓝谛胸中郁结之气越发膨胀,几欲破胸而出。
蒲寿庚使出这么多的手段,就是为了图谋他的航海图?
恐怕不止。
“名震广南的蒲二爷,怎么一个人喝起闷酒来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事?”
这声音并不大,却让蒲蓝谛浑身一震,酒意瞬间散去大半!他猛地转头,瞳孔骤缩。只见月光下,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院中桂花树下,身形挺拔,面容沉静,正是祁瑜!
“你?!”蒲蓝谛霍然起身,周身赤炎劲下意识地流转,灼热气息弥散开来,死死盯着祁瑜,眼中满是惊疑、戒备,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祁瑜!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万没想到,这个远在玉溪山的死对头,竟会悄无声息地潜入戒备森严的蒲氏内宅,出现在自己面前!
是寻仇?还是与蒲寿庚父子联手设下的圈套?
祁瑜对蒲蓝谛骤然升腾的敌意与杀机恍若未见,目光扫过石桌上凌乱的空酒坛,又看向蒲蓝谛那布满血丝、写满郁愤与挣扎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淡笑。
蒲蓝谛盯着祁瑜看了片刻,忽然散去周身劲力,自嘲般低笑一声,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祁兄远道而来,不下来喝一杯?”
他随手拍开一坛新酒的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正有此意!”
祁瑜也飘然而下,坦然落座。
一杯饮罢,蒲蓝谛抹了把嘴,目光锐利地看向祁瑜:“祁兄,你与我蒲氏仇深似海,竟敢孤身潜入,就不怕我一声令下,让你有来无回?”
祁瑜微微一笑,问道:“蒲兄会吗?”
蒲蓝谛的目光,似要把祁瑜看穿,缓缓说道:“祁兄觉得我会吗?”
祁瑜“嘿”了一声,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道:“我从不猜别人怎么想。”
“听说蒲兄遇到大麻烦了,祁某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助蒲兄一臂之力?”
蒲蓝谛脸色微变,闷声道:“不劳祁兄费心。”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你一碗我一碗地对饮。
夜风微凉,吹动院中花木,沙沙作响。两个本该生死相搏的对手,此刻竟在这月色下,诡异地对坐共饮,气氛沉默而微妙。
几杯酒下肚,蒲蓝谛眼中醉意渐浓,但神智似乎更加清醒,那股压抑许久的愤懑与不甘,仿佛被酒意催发,隐隐在眼底燃烧。
祁瑜一般不饮酒,三五杯酒入喉,已然微醺。
看着神情郁结的蒲蓝谛,开口道:“蒲兄甘愿如此沉沦,就没想到争一争?”
蒲蓝谛带着丝许醉意,嗤笑道:“拿什么?怎么争?”
他语气中充满了自嘲与无奈,但更深处,却掩藏着一丝被触及痛处的不甘与愤怒。
祁瑜微带失望,“这可不像是祁某认识的蒲蓝谛。蒲氏家主之位,蒲寿庚能坐得,蒲兄为何就坐不得?”
“你深夜潜入,就是来看我笑话的?”蒲蓝谛脸色猛地一沉,盯向祁瑜。
“非也!”
祁瑜摇摇头,道:“祁某是来找蒲兄谈合作的。”
“合作?”蒲蓝谛瞳孔收缩,“你想趁火打劫?”
祁瑜故作伤心道:“蒲兄是这么看我的?祁某在蒲兄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蒲蓝谛点点头,指着祁瑜,很郑重地说道:“你绝不是好人。”
都说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敌人。
祁瑜肯定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
蒲蓝谛很好奇,祁瑜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跟自己合作,饶有兴趣地问道:“我的麻烦可不小,你想怎么合作?”
祁瑜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说道:“解决麻烦很简单,只要解决了制造麻烦的人不就行了?”
“嗤!你不就是想借我手报复蒲氏吗?说什么合作,可笑之极。”
蒲蓝谛嗤笑一声,露出不屑之色。
“蒲某再不堪,也不会引狼入室,联合仇敌对付自家人;祁兄喝完这杯酒,也该离去了。”
看到蒲蓝谛有翻脸之势,祁瑜放下酒杯,攸然而起,飘落到墙头上,对着蒲蓝谛说道:“祁某真心合作,蒲兄仔细考虑一番。”
说完,不等蒲蓝谛反应,消失无踪。
蒲蓝谛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又看着满酒的杯子,脸上阴晴不定。
祁瑜提出的合作,并非戏言。
他来泉州城已经好几天了,关于蒲蓝谛的传言听了不下十几个版本,才有今晚这一行。
蒲氏根深叶茂,凭他一人之力,顶多就是杀几个人,蒲寿庚不死,根本动摇不了蒲氏的根基。
蒲寿庚不是那么好杀的。
蒲氏之中,不止有蒲蓝谛这一个高手,蒲蓝谛只是蒲氏放在明处的牌面。
他这次南下,本是想杀几人,作为报复。
没想到听到蒲寿庚与蒲蓝谛的内斗,这才产生了挑拨之念。
相比蒲寿庚,蒲蓝谛就好对付多了。
今夜试探,并非无用之功。
蒲蓝谛看似翻脸,实则已经动心。
蒲氏偌大家业,祁瑜绝不相信蒲蓝谛不动心,没有产生过觊觎之心。尤其是蒲寿庚已经动手的情况下,蒲蓝谛绝不会坐以待毙。
今晚露出,向蒲蓝谛提出合作之意,就等于把一柄不沾血的刀子递到了蒲蓝谛面前。
蒲蓝谛但凡有一丝野心,绝对会答应他的合作。
第193章 蒲寿庚的冷酷与谋算
蒲蓝谛的心腹麾下接二连三的被杀,为了不被各个击破,蒲蓝谛收拢心腹,齐聚于泉州海鲸帮驻地。
蒲氏船队行走域外,对蒙古人的了解远远超过中原人,如今已知的世界尽数被蒙古人征服,只剩下中原南朝还在挣扎。强敌在侧,南朝不思自强,蒲寿庚断定赵宋必不能长久,为了蒲氏的前途,暗中联络蒙古人,对南朝已有叛逆之心。
与此同时,为了扶持蒲师文上位,让自己这一脉牢牢抓住蒲氏大权,蒲寿庚纵容蒲师文排斥异己,对蒲蓝谛进行打压。
就在这个时候,祁瑜为了报复蒲蓝谛数截杀自己之仇,南下泉州。发现蒲氏内斗,蒲蓝谛进退两难,生出挑拨之念。没想到蒲蓝谛都快被逼到绝地,依然存有底线,步步忍让,不愿因内斗而使蒲氏实力削弱。
祁瑜与蒲蓝谛见面后,准备助推蒲蓝谛一把,去刺杀蒲寿昌。
此人与蒲蓝谛同辈,是支持蒲师文上位的元位之一,也是当年被祁瑜刺杀的蒲寿福的胞弟。
蒲寿福同样是掌管泉州码头的执事之一,与陈老大是同事;二人分工不同,蒲寿福掌人事,陈老大管账目;还有一人统筹全局,是蒲寿庚的心腹。
三人互相制衡,维持泉州码头正常运转。
蒲寿福被刺杀后,为安抚人心,蒲寿庚推举蒲寿昌上位。蒲寿昌投桃以报,成了蒲师文的铁杆支持者。
蒲寿昌被杀,所有人都会断定是蒲蓝谛所为,必能激化蒲师文与蒲蓝谛矛盾。
晋江之畔,傍晚的阳光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映衬着两岸繁华的街市与林立的商铺。
江风带着水汽与隐约的鱼腥味,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此刻正是晚市将开,人流渐密之时,江边小摊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船家的招揽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华的市井画卷。
祁瑜换了一身普通江湖人的装束,坐在岸边的小摊前,品尝着晋江的特色小吃。
突然间,岸边传来一阵喧闹呼喝声。
祁瑜循声看去,见五六人拥簇着一位中年男子,正往江边的一艘豪华游船走去。晋江有桥,但许多人为了图方便,习惯坐船摆渡。
很明显,这伙人是要坐船过河。
祁瑜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小吃上,目光透过斗笠的边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岸边停泊的豪华游船。
这艘豪华游船,身长约三丈,两台楼台,雕梁画栋,挂着彩灯,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富丽堂皇,与周围那些乌篷船、小渡船格格不入。
这是蒲寿昌的私人坐驾,这时间是晋江两岸的谈资。
这几日,祁瑜早已将蒲寿昌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此人每天必去码头巡察,偶尔会乘船在晋江上游荡,等到天黑后,前往南岸寻欢作乐。
与以前一样,蒲寿昌巡察完码头,等到天气稍凉爽,被五六人簇拥着往晋江岸边走去。
“蒲爷,请您登船。”一名管事模样的汉子点头哈腰。
蒲寿昌“嗯”了一声,迈着方步,在众人的簇拥下,正要登船,忽然听到护卫提醒:“昌爷,那人有些蹊跷,要不要派人盘问一下?”
蒲寿昌还是很有警觉性的,生怕被蒲蓝谛记恨,给自己上演一出“谋财害命”。闻声,顺着护卫所指方向看去。
见岸边的渔丸小摊上,坐着一名陌生的江湖人,头戴斗笠,坐在离码头不远的一处临江小吃摊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丸汤和几块炸得金黄的“蚵仔煎”,这人似乎有些吃不惯,并没有动筷,只是喝着碗里的甜水。
“只是个江湖浪人,不必理会。”
蒲寿昌摆摆手,迈步登了悬梯。
祁瑜将最后一颗鱼丸送入口中,放下几枚铜钱,站起身,看似随意地朝江边走了几步,混入看热闹的人群中。他目光锁定了蒲寿昌的后心,心中计算着距离、角度、以及与蒲寿昌挨的最近的那名护卫的反应速度。
“就是此刻!”
眼见蒲寿昌行至跳板中段,前不着船,后不着岸,正是最不易闪避、护卫也难以完全合围的绝佳时机!
祁瑜动了。
体内真气瞬间催发,身形如同鬼魅般从人群中激射而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灰影已掠过数丈距离,速度快得只留下几道残影,目标直指跳板上的蒲寿昌!
“有刺客!”
几乎在祁瑜动身的同一刹那,蒲寿昌身边的护卫动了。
此人眼中精光爆射,先是一声暴喝示警,然后瘦高的身形一晃,横亘在祁瑜与蒲寿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