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南东路,蒲氏府邸深处,灯火通明的大厅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蒲蓝谛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双目垂落,似在神游物外;只有内心的翻涌,以及紧握着双拳,说明蒲蓝谛的心情并没有表面上看着平静。
主位上,蒲寿庚脸色阴沉,斜长的眼角不时闪过寒芒。蒲寿庚保养的极好,皮肤白净,蓄着三缕长须,因为长居高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之势。在其身旁侍立着一位锦衣华服的青年,眉眼与蒲寿庚有几分相似,却比蒲寿庚多了几分骄矜之气,正是蒲寿庚的长子蒲师文。
与蒲蓝谛相对而坐的,是蒲氏另一核心人物,蒲寿昌。
“……废物!”
蒲寿庚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扶手上,震得几案上的茶盏叮当作响,“你不自诩打遍广南无敌手吗?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山野小子,你都拿不下?”
看着一言不发的蒲蓝谛,蒲寿庚他站起身,声音愈发阴冷:“事不过三,这是你第三次失手了。那小子的武功,我也见识过,绝不是你的对手。莫不是……你根本就没尽全力?抑或是,另有他想?”
这句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蒲蓝谛耳中。他猛地抬头,眼中赤光一闪,额角青筋跳动,怒声道:“大哥是这般看我的?那祁瑜武功进步之神速,我与他数度交手,绝无半点留手。”
“绝无半点留手?”
蒲寿庚嗤笑一声,“你说的绝无半点留手,就是从襄阳灰溜溜的跑回来?我看你是练武把脑子练坏了?你该不会是与对方打出交情,来个惺惺相惜吧?”
“大哥!你……”
蒲蓝谛霍然起身,怒视蒲寿庚,周身一股灼热暴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泄,大厅内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度。
“怎么?我说错了吗?”
蒲寿庚脸上带着讥诮,“好大脾气,你是不是还想对我出手?逞一逞你这广南第一高手的威风?”
蒲师文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二叔,那祁瑜不过弱冠之年,就算天纵奇才,又如何能与您这浸淫武道三十载的高手相提并论?莫不是……二叔另有考量?”
蒲蓝谛猛然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师文,你这话何意?”
“够了!”蒲寿庚沉声喝止,但看向蒲蓝谛的目光,已满是猜忌与冰冷。他缓缓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蓝谛,师文年轻气盛,口不择言,你不必往心里去。不过,有功当赏,有过则罚;你这次劳而无功,我若罚你,你可服气?”
蒲蓝谛抱拳,沉声道:“蓝谛愿受家法,绝无怨言。”
他毕竟是蒲氏的核心之一,执掌蒲氏一半远航船队,蒲寿庚所谓的惩罚,无非暂交船队,闭门思过。
等到过一段时间,他依然是蒲氏庞大船队的执掌者之一。
蒲寿庚想了想,说道:“你且把船力交接一番,闭门思过;至于船队那边的事务,就先交由师文代为打理,也算是对他的历练。”
蒲寿庚前面的话,不出他的所料,可后面让蒲师文接掌船队,蒲蓝谛听后,脸色大变。
蒲寿庚是什么意思?
让蒲师文接掌自己的船队,这是要合并自己的船队吗?
“怎么,你不同意?”
蒲寿庚眼中露出危险的光芒,紧紧盯着蒲蓝谛。
远航船队是蒲氏的财富根基,蒲蓝谛执掌的船队,自成一派,已经有脱离他掌控的迹象,这是蒲寿庚不能接受的。
他确实有意通过蒲师文之手,合并蒲蓝谛的船队,令蒲氏船队尽归自己掌握之中。
这是一次试探,若蒲蓝谛痛快交出船队之权,他依然是蒲氏的二爷;若是不同意,甚至推诿,说明蒲蓝谛已生野心。
蒲蓝谛也明白,这是蒲寿庚在试探自己。
他对蒲寿庚的心机手腕极为了解,对方既然说出来,肯定做了万全的准备。他都能猜到,麾下船队肯定有人被收买,暗中向蒲师文投诚。
“我会把船务交接师文,贤侄受累了!”蒲蓝谛深深地看了一眼蒲师文,转身走出厅外。
就在蒲蓝谛交出船队之权,没过几天,蒲氏内部,甚至整个泉州城传出蒲蓝谛心怀鬼胎,谛联合外敌,有图谋家主之心的谣言。
这则谣言如同瘟疫,迅速从蒲氏内部向泉州城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前些年大闹泉州的刺客,好像跟二爷是旧识……”
“怎么可能,既是二爷的旧识,为什么要刺杀家主?我记得,二公子就是被刺客杀的吧?当年,二爷也是受了重伤的,即使与刺客是旧识,也是仇人关系。”
“二爷受伤,说不得是苦肉计呢?若不然,以二爷的武功,怎么拿不下一个刺客?”
“嘘,小声点!我还听说,二爷私下里跟南海几个岛主来往密切,怕不是想借着船队,另立门户……”
蒲氏内部,泉州城,这样的对话随处可见,各种不经证实的消息,或别有用心的猜测,就连普通人都说的头头是道,好像亲眼看见过。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往日对蒲蓝谛毕恭毕敬的族人、管事,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闪烁和疏离。他居住的别院,似乎也一夜之间冷清了许多。
然而,真正的打击,接踵而至。
三日后,蒲蓝谛麾下最得力的心腹之一,掌管一支分船队的阿卜杜勒,在广州“醉花楼”与人争抢一名清倌人,发生激烈冲突。对方酒后失手,把阿卜杜勒打成重伤,断了一条手臂。
蒲师文一怒之下,将阿卜杜勒调离船队,交由其心腹执掌。
阿卜杜勒之事过去不到半个月,蒲蓝谛另一位心腹,上岸后在遭遇劫匪,被谋财害命。
至于凶手,早就不知所踪。
前后半个月,两名心腹被废,船队被夺,蒲蓝谛心如明镜,这是蒲师文在一步步的吞并他的船队。
他怒气冲冲地去找蒲寿庚理论,蒲寿庚避而不见,只是派管家把他挡在门外。
蒲蓝谛吃了一个闭门羹,心情郁愤,径直去了城西“海鲸帮”驻地,这是他麾下船员自发建立的一个帮派。
说是帮派,其实就是一处聚集处;按现代一点的说法,算是个俱乐部。
第192章 蒲氏内斗,祁瑜挑拨
蒲蓝谛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喧哗声。
“陈老大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被调去管农庄了?”
“听说是账目不清,合不上总账……”
“放屁!陈老大掌管码头二十年,不说泉州城,便是整个广南地界都是响当当的金算盘,怎么可能出现账目不清,肯定有小人作祟……”
“嘘!小声点!”
蒲蓝谛推门而入,堂内七八个船队管事顿时噤声,纷纷起身:“二爷!”
“阿卜杜勒呢?”蒲蓝谛沉声问。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咬牙道:“杜爷在里间养伤,二爷,这事蹊跷,那晚是福州‘永丰号’的少东家设宴,请杜老大去春风楼喝酒,说是想借咱们的船队走一批货,两人只是谈买卖,并没有叫陪;可谈到一半,突然闯进来两个生面孔,硬说杜爷抢了他们的姑娘,上来就动手。”
蒲蓝谛脸色阴沉:“那两个动手的人呢?”
“跑了,没抓到。”络腮胡汉子压低声音,“二爷,我暗中查了,那两人身手利落,其中一个使的像是蛇形刁手……”
“不要说了!”
这人还没说完,就被蒲蓝谛打断。
蛇形刁手是雁荡三蛇的成名绝学,而雁荡三蛇是家主蒲寿庚的心腹。
堂内一片死寂。
阿卜杜勒是蒲蓝谛最得力的心腹之一,掌管着三支远航船队,常跑南洋线。此人心幕汉家文化,说汉话、着汉服,还请好一位老夫子读书识字,自诩文雅之士。
听闻郭靖镇守襄阳,抵抗蒙古人,扶保赵宋江山,常常嚷着弃笔从戎,去襄阳投奔郭大侠。
只是他一个蛮夷,论语都背不全,弃个屁的笔。
手下人常与他玩笑,拿这件事取笑,阿卜杜勒也不恼,只是说等到鞑子再来,一定要去襄阳。这人粗豪仗义,在船工中威望极高,做事极有分寸。
说阿卜杜勒在青楼跟人争风吃醋,蒲蓝谛绝不相信。
蒲蓝谛推开里间的门,阿卜杜勒头上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精神萎靡不振。看到蒲蓝谛进来,挣扎起身:“船主……”
“躺着。”蒲蓝谛按住他,查看伤势。伤口在左额,深可见骨,若不是避得快,恐怕性命难保。
“二爷,我认得那动手的杂碎,是柯死鬼的徒弟……”
蒲蓝谛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好生养伤,船队的事也不用理会,我自有计较。”
阿卜杜勒恨恨道:“家主这是在排除异己,是要把咱们赶绝。二爷,们不能束手毙,只要您一声令下,兄弟霍出命跟他们干到底。”
蒲蓝谛脸色微变,轻斥道:“说什么胡话!”
阿卜杜勒兀不甘心,还要再说,被蒲蓝谛狠狠的瞪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满是郁愤的坐下。
“二爷,胡塞的尸骨还没有寒呢!”
胡塞是蒲蓝谛的另一心腹,死因很可笑,被几个剪径的蟊贼给杀了。
蒲蓝谛打断他,声音低沉,“好好养伤,别多想。”
走出房间时,堂内众管事都看着他。这些汉子大多跟他出海搏过风浪,脸上是海风和刀剑留下的痕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希冀。
“二爷……”人群中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忍不住出声。
蒲蓝谛不答,只是说道:“最近闲着,多回家陪陪老婆孩子,不要听风就是雨。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
“二爷,你怕什么?”
“不过是刀头舔血,脑袋掉了碗大的疤,跟他们干就完了……”
有人开头,瞬间堂内变得喧嚣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外门冲进一人,看到蒲蓝谛后,脸色剧变,悲愤叫喊:“陈老大死了,就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刺客……”
蒲蓝谛闻言,身子晃了一晃。
堂内众人闻言,顿时哗然,纷纷叫嚷起来。
他们刚才还在说陈老大,没想到转眼人就死了。
“家主果真不念旧情,要对咱们赶尽杀绝吗?”其中一人愤然高呼。
“去找家主,若真的容不下咱们,咱们不会赖着,天南地北,哪里没有容身之地。”
“蠢货,家主这是要逼反二爷,然后趁机除掉二爷,好让蒲师文这个狼崽子上位。”
“你说谁是蠢货呢?”
“我就说你!”
两人竟然吵了起来,甚至要大打出手,被旁边的同伴拉开。
蒲蓝谛没有理会两人,向报信的人问道:“人呢?”
“在义庄。仵作验了,说是普通劫财害命。”报信的人咬牙切齿道。
“这是把咱们兄弟当傻子呢,胡塞是小蟊贼谋财害命,陈老大也被谋财害命。泉州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蟊贼,比当年的刺客还张狂。”
蒲蓝谛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脸上露出决绝之色,说道:“我去找家主,你们切勿惹事!”
说罢,蒲蓝谛径直离开海鲸帮。
蒲蓝谛这一次去找蒲寿庚,依然被拒之门外。接下来数日,蒲氏内部的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就连当年刺客大闹泉州,也被按在了蒲蓝谛身上,说重伤是在演苦肉计,实则早就与刺客暗中联络,欲杀家主而代之”。
蒲蓝谛几次想找蒲寿庚澄清,被各种理由挡了回来。倒是与蒲师文见过一次,对方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
“二叔,那些流言您别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您是冤枉的。”
蒲蓝谛“嘿嘿”笑了几声,“贤侄果真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