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题外话,堆肥、上肥这道程序,还是祁瑜教给祁家庄的。
他前世生在农村。
北方地贫,春耕前的堆肥,上肥是必须的程序,没有人敢马虎应付。这是比播种与秋收还要重要的工作,关乎着一年的收成。
至于肥料从哪里来?
祁家庄是不缺马匹的,还有耕牛,猪鸭鸡狗,再加上山林中收集的枯叶腐土,这些都是肥料的最佳原材。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庄中的男子们便扛着犁耙,牵着耕牛,陆续走向山脚下那片被精心伺候的梯田。
吆喝牛的声音、铁器磕碰泥土的闷响、人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繁忙而充满希望的乐章。妇人们先是在家做好饭,这才提着饭去田间地头。
不止是庄外,庄里也忙。
各家各户,在房前屋后整理菜畦,播下各类菜种。
半大的孩子也闲不住,或是跟着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或是在家看护刚出生的弟弟妹妹。
祁瑜也换了身利落的衣衫,走出庄院,沿着田埂缓步而行。
祁瑜不种地,整个祁家庄的地都是他的。
祁瑜仿照土地“庄有”,按人口分配;每年,他只收三成的田租。
这些田租,大部分都又被他补贴到了庄中。
祁家庄的围墙,街道清理,新建起的院子、房子,都要从田租中支取。
走出家门,看着庄外一片忙碌,感受这天地间勃发的生气,祁瑜的心情也变得格外舒畅。
泥土被翻开,露出深褐色的肌肤,散发着农家肥特有的气味。
蓄了一冬天力气的耕牛,埋头拉犁,步伐沉稳。庄户们见到他,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打着招呼,脸上带着劳作时的红润。
祁瑜一一回应,偶尔驻足,与庄户们聊几句。
多是听庄户们说今年的雨水、种子,以及对秋收的预计。
他走到一处较高的坡地,放眼望去,层层梯田如同大地的琴键,辛勤的人们和耕牛便是其上跳动的音符。更远处,山峦染上新绿,溪流如银带蜿蜒。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平静与安宁。
这一天,祁瑜又出庄行走,灵觉忽然微微一动。一股熟悉而灼热的气息,如同隐藏在春风里的一丝火星,极淡,却异常清晰地被他捕捉到。
这气息暴烈中多了几分凝练,狂躁中透着一丝蛰伏的阴冷。
“蒲蓝谛?”
祁瑜对这股气息极为熟悉,才接触就认出了。
这是蒲蓝谛的赤炎劲,而且,比之上次交手时,这气息明显更加强大,控制也更为精妙,仿佛一头曾经只会横冲直撞的凶兽,被套上了缰绳。
实在出乎祁瑜的预料,蒲蓝谛会在祁家庄春耕时出现,对方明显是故意的,专门挑的时节。
祁瑜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去,仿佛毫无所觉,但方向却悄然改变,引着那道潜伏在侧的气息,朝着后山人迹罕至的深林方向而去。
进入深山密林,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阴凉潮湿,只有鸟鸣虫嘶偶尔打破寂静。祁瑜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蒲兄,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祁瑜声音平静,在林中回荡。
“嘿嘿,事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两年不见,祁兄的武功大出蒲某意料。看来,这一次,蒲某要失算了。”
低沉的声音从一株巨树后传出,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转了出来。
正是蒲蓝谛。
对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但气质与上次相见时已大有不同,不再只有纯粹的暴虐,多了一丝理智。
其人周身气息含而不露,唯有靠近时,才能感受到那股内蕴的、如同地火般灼热的力量。
祁瑜在打量着蒲蓝谛,蒲蓝谛也在打量着祁瑜。
如他刚才所说,祁瑜的变化极大,蒲蓝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眼前之人,气息沉静如水,渊深似潭,站在那儿仿佛与周围山林融为一体,再无当初的锋锐外露,却更让人捉摸不透。
蒲蓝谛明白,对方的武功已经不弱于自己,唯有如此,才会给他一种捉摸不透的感。
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蒲蓝谛还记得,初遇祁瑜时,对方远非自己对手,被他逼得跳海逃遁。两年前,同样在祁家庄外,玉溪河边,祁瑜的武功还弱他一筹。
今日再见,他竟然从祁瑜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看来不只是他在进步,祁瑜也在进步,甚至进步的速度远超过他。
“请指教!”
蒲蓝谛眼中凶光一闪,不再多言,低吼一声,身形骤然暴起!
他这一动,再不似往日那般单纯依靠蛮力与速度,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灵动与节奏,仿佛猎豹扑食,既有雷霆之势,又隐含诸多变化后着。人未至,一股灼热凝练的刀风已隔空压到,正是赤炎劲!
但这刀劲不再分散暴烈,而是凝聚如一道赤练,炽热内敛,穿透力极强,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草木瞬间焦枯!
祁瑜心中微凛,脚下金雁功展开,身形如风中飘叶,轻巧地侧移数尺,避开对方刀锋。同时长剑出鞘,全真剑法中的“张帆举棹”、“小楫轻舟”连使,不闪不避,向刀锋侧面刺撩。
嗤!”
一声轻微的灼烧声响,凝练的赤炎刀锋竟被格开,但随即一股更为狂暴灼热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来。
祁瑜虎口微麻,心中暗赞,对方对赤炎劲的控制比两年精妙许多,竟然懂得了借力打力,暴虐的火劲之中融入了一道暗劲,使之变内敛,掌控越加精微。
第190章 士别三日,平分秋色
刚柔并济,反击迅猛。
祁瑜顺势借力飘退,同时左手袍袖拂出,施展履霜破冰掌的阴柔劲力,如清风拂面,却又暗带多重暗劲,消弭追击而来的余热。
“好!再接老夫一刀!”
蒲蓝谛见刀劲被阻,毫不意外,反手撩刀!竟无往日那般刺耳的铿锵与暴烈的刀劲,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暗红,仿佛有岩浆在内部流动。刀光一闪,并非大开大阖的猛劈,而是一道诡异刁钻的弧线,如同毒蛇出洞,直取祁瑜肋下空门,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远超从前!
这正是他于大沙漠中历经生死创出的暴风刀法,如今气象内敛,再无往日的狂暴声势,将劲力浓缩的更凝练、招式更致命。
若把蒲蓝谛以前的刀法比作一条发狂的巨蟒,那现在就是一条潜伏的毒蛇。
祁瑜长剑或点、或撩、或崩、或刺全真剑法四十九式信手拈来。“小楫轻舟”化开刀锋,“斜风细雨”反刺对方手腕,招式衔接圆转自如,更融入了“一气化三清”的运剑法门,剑光而一分为三,虚实相生,扰乱对方判断。脚下金雁功与回风落雁身法交错运用,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
两人以快打快,瞬间交手十余招。
林中气劲纵横,赤色的灼热刀气与青色的剑光不断碰撞、抵消,发出嗤嗤声响,周围树木枝叶或被灼焦,或被锐气削断,一片狼藉。
蒲蓝谛越打越是心惊。
上次与祁瑜交手,返回广南后,他亲自率领船队远航,在大海之中亲历海啸、狂浪,登岸后徒步大沙漠,逆风而行,追逐龙卷沙暴,体悟大海的变幻莫测,沙漠的狂暴蛮横,赤炎劲与暴风刀法皆进一步,自忖足以碾压祁瑜。
没想到祁瑜的武功进展之速,远超他的预料。
那凝练如针的真气,变化自如的剑法,竟让他有种无处下口之感。自己的刀法明明更凌厉、更刁钻,内力也不比祁瑜弱,可对方总能以巧破力,将他的攻势一一化解,偶尔反击的一两剑,更是凌厉异常,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祁瑜同样感受到了压力。
蒲蓝谛对于赤炎劲的控制,多了一分细腻,少了一分暴虐,大开大合之间,暗藏机锋。若非他北行眼界大开,又得郝大通补全武功,单凭以前的剑法,还真难以应付。
此刻他看似从容,实则不敢有丝毫分心。蒲蓝谛的赤火劲浑雄狂暴,刀法狠厉,稍有不慎便会受伤。
二人的功力、招式,近乎是旗鼓相当,比拼是各自的机变,与临场发挥,以及往日的积累。
蒲蓝谛也意识到,无法以力压制祁瑜,想到战胜祁瑜,不仅比武功,更要比拼意志、耐力与临机应变。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祁兄给了蒲某一个大大的惊喜!”
蒲蓝谛久攻不下,忽然收招,面露惊奇之色,出言称赞。
刚才,他连出二十招,招招进攻,尽出全力,此时竟有后力不济之感,不得不暂停出招,借机调息。
祁瑜并没有趁机抢攻,同样在调息运气。
“蒲兄过奖!”
“刚才蒲兄先出招,这次轮到祁某出招了。”
祁瑜手腕轻振,挽出一朵剑花,剑尖遥指蒲蓝谛:“蒲兄请指教!”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似穿越了空间,瞬间出现在蒲蓝谛的面前。
蒲蓝谛正准备回应一句,忽然脸色大变,出刀劈向刺来的剑光。
这一刀与刚才又有不同,不再追求机巧变化,而是将赤炎劲催发到极致,刀身赤红如烙铁,带起层层叠叠的灼热刀浪,如同火山喷发,沙尘起爆,铺天盖地般向祁瑜笼罩而下!
这是他新创出绝招“赤炎狂风”,以力破巧,一力降十会。
任你再精妙的招式,变化再多端,面对这一式刀法,要么避其锋芒,要么以身相抗。
若是选择前者,蒲蓝谛也有后招应对;或者说,只要选择前者,就等于丢失主动权,落于了蒲蓝谛的节奏之中。
全真心法、《金关玉锁诀》同时催动。祁瑜左手昊天掌,厚重如山,横推而出,迎向那滔天刀浪;右手长剑疾点,将“定阳针”催发到目前极致,一点寒芒穿过赤炎狂风,随后剑光分化,精准点向刀浪中劲力运转的节点与薄弱之处!
轰轰轰!
嗤嗤嗤!
剧烈的气爆声与密集的穿刺声混杂在一起。
赤红刀浪与青色剑光相互消融,不断交错。周遭数丈内的树木尽数折断、焚毁,地面被犁出沟壑,草皮翻卷焦黑。
对拼持续了十数息,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向后跌退。
祁瑜退了五步,胸口气血翻腾,喉头微甜,衣袖有焦痕。蒲蓝谛同样退了五步,脸色潮红,持刀的手臂微微颤抖,刀身上的赤芒黯淡不少。
两人隔着狼藉的空地,紧紧盯着对方,喘息渐平。
蒲蓝谛着实没想到,自己苦修大成,信心满满而来,竟还是奈何不了这个年轻人,甚至还吃了点小亏!对方的进步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从当初被自己追杀得险死还生,到如今已能正面硬撼自己。
此子已成蒲氏大敌。
祁瑜同样心潮起伏。这一战打得艰难,但也让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蒲蓝谛是一个极好的对手,更难得的是,二人旗鼓相当,武功招式隐隐形成互补。
与蒲蓝谛交手,如同水与火相遇,相互克制,相互制衡,稍微一丝缺陷,都会被数倍的放大,让他对自身所学有了更深刻的体悟。
二人谁也奈何不了谁,再斗下去必是两败俱伤。
无论是祁瑜,还是蒲蓝谛,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只是一番交手之后,似乎又有所顾忌。
“好,好!”
蒲蓝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将弯刀缓缓归鞘,眼中凶光闪烁不定,“今日算是平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蒲蓝谛说罢,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厮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祁瑜没有追击,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调匀内息。
随着蒲蓝谛离去,不时在玉溪山下的出现,打探消息的陌生人也消失无踪,罗莽提着的心终于落地。
第191章 蒲蓝谛失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