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二人衣衫破烂,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远离火海数丈之外,一名身着锦袍、面容阴鸷、留着一撮整齐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被四五名好手护在中间,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苦战的二名刘氏高手。
此人就是这次带队突袭刘氏庄园的头领,在蒲氏身份极贵,是蒲寿庚一母同胞的三弟。
蒲寿庚兄弟众多,但能被他依为心腹,没有任何防备的只有同母的三位兄弟。
蒲寿庚之父去世后,本应是蒲寿庚兄长蒲寿接掌家主之位,只是蒲寿醉心诗书,把家主之位让给无论心机还是能力都在自己之上的蒲寿庚。
蒲寿庚之下,还有蒲寿虞、蒲寿宸两位胞弟。这二人执掌蒲氏私兵,少有抛头露面。武功远不及蒲蓝谛,比之眼前的两名刘氏高手,半斤半两。
突然间,一声惨叫响起。
刘氏二人中,使刀汉子的手臂齐肩而落。
蒲寿身形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拍向对方。这一下偷袭毫无征兆,阴狠刁钻至极!
那使刀汉子本就重伤,仓促间只来得及将刀身横移半分。
“砰!”
蒲寿虞的掌力结结实实印在其肋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肋骨不知断了几根。使刀汉子惨嚎一声,口中鲜血狂喷,瞬间毙命。
“我跟你拼了!”
同伴被杀,另一名使剑的汉子目眦欲裂,悲吼一声,不管不顾,挺剑便刺向蒲寿虞。
蒲寿虞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避其锋芒。但此时,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蒲寿一掌拍开对方的剑锋,另一掌蓄势而发,朝着对方胸口按落。
“去死!”
使剑汉子任由长剑离手,功聚双掌,迎向蒲寿,一副以命搏命的架式。
轰!!
如同彗星撞地球,二人掌劲对轰;蒲寿怪叫一声,身体倒飞而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稳稳落在地上。
使剑汉子惨哼一声,脸色变得苍白无血,整个人被轰飞向火海之中。
刚才是他拼尽全力一击,一掌之后,体内经脉尽断,到了弥留之际。
眼见葬身火海,使剑汉子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丝惊讶表情,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二人掌劲对轰,使剑汉子被震飞向火海的一刹那,异变再生!
一道幽暗冷冽的身影,仿佛凭空从燃烧楼阁投下的摇曳阴影中析出!没有破空声,没有杀气外泄,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细微寒芒,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在蒲寿虞全心神最为松懈、也是旧力刚发、新力未聚的微妙刹那,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他的胸前!
祁瑜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
正是蒲寿虞即将落地,身形将稳未稳、心神将定未定之际!
蒲寿虞甚至没看清来者是谁,只觉胸口一凉,一股难以形容的锐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一截剑尖从自己心口位置穿入,一缕极细的血线顺着剑锋缓缓渗出。剑身上附着一股奇异而凝练的真气,瞬间绞碎了他的心脉,更封住了大部分血脉。
“呃……”
蒲寿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使剑汉子那张充满惊愕、随即化为狂喜与诡笑的脸。
“报应!报应啊!蒲氏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在下面等着你们!”
使剑汉子目睹蒲寿虞被一剑穿心,先是愣住,随即在大笑声中被火海吞没。
“三叔!”
“三爷爷!”
那几名刘家妇孺发出绝望的哭喊。
而蒲寿虞的尸体,此时才缓缓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焦黑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灰烬。心口的剑伤处,这时才缓缓洇开一大片暗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祁瑜暴起出剑,到蒲寿虞毙命,刘三爷投火,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直到蒲寿虞倒地,那几名蒲氏好手才如梦初醒,发出惊怒交加的狂吼:
“三爷!”
“有刺客!杀了那青衫人!”
“为三爷报仇!”
他们赤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挥舞兵刃,朝着祁瑜方才现身、此刻已急速模糊的方向扑杀过来!然而,祁瑜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轻烟般向后飘退,足尖在烧得滚烫的残梁上一点,已如大鸟般腾空而起,掠过数重燃烧的屋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烟与夜色交织的远方,只留下一地狼藉、冲天火光,以及蒲氏私兵们气急败坏却又无处发泄的怒吼。
又是一击必杀。
祁瑜觉得今天是自己的幸运日,连杀蒲氏两名核心,恐怕蒲寿庚心疼的也觉都睡不着了。
与蒲寿昌这样的庶出兄弟不同,蒲寿与蒲寿宸可是蒲寿庚嫡亲兄弟,一母同胞;二人执掌蒲氏最精锐的私兵,在泉州也有官身,是蒲寿庚掌控蒲氏这艘大船最得力的臂助。
二人被杀,等于斩掉了蒲寿庚的一条臂膀。
蒲蓝谛是蒲氏明面上的最强高手,甚至掌握着蒲氏的一支远航船队,但论重要性,远不及蒲寿、蒲寿宸。
动乱一夜的泉州,在天亮后彻底平息。
天色微明,铅灰色的晨光艰难地刺破笼罩泉州的硝烟与雾气,却驱不散弥漫全城的血腥与焦糊气味。昨夜的疯狂厮杀与冲天火光,如同一个短暂而血腥的噩梦,随着白昼的到来,似乎暂时“平息”了。
然而,遍布各处的残垣断壁、未熄的余烬、以及街巷中来不及完全清理的斑驳血迹,无一不在诉说着昨晚的惨烈。
泉州城被袭击的各家,在蒲氏退兵后,收拾残局,安抚族人,然后集结家兵,直奔蒲氏庄园。
蒲氏昨夜的行径,已不是寻常的商业倾轧或势力争夺,而是赤裸裸的灭门屠杀。
蒲寿庚妄想铲除泉州各大豪族,独霸泉州的野心破灭了。昨晚一战,各家伤亡惨重,甚至刘氏都被灭门,但蒲氏的伤亡同样不小。
合泉州众豪门之力,未必不能逼得蒲氏低头,从其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弥补自家的损失。
从方面讲,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蒲氏似乎早有预料,庄园大门紧闭,就连堡墙上巡逻的家兵也撤掉了。庄园里静悄悄地,给人一种极诡异的寂静。
蒲氏庄园前的空地上,高克兰、郑氏家主为首的泉州豪族掌权人并排而立,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手持兵刃、杀气充盈的各家族兵。
“蒲寿庚!滚出来!”
高克斯将镔铁棍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巨响,厉声吼道,“昨夜你蒲氏无故袭杀我高家、刘家、郑家、陈家!今日若不给出交代,血债血偿,我泉州各家,与你蒲氏不死不休!”
“滚出来!”
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声浪,刀枪高举,寒光闪闪。
然而,蒲氏庄园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无人应答。
“装聋作哑?”郑家主是个火爆脾气,见状更怒,“再不开门给个说法,我们就打进去!看看你蒲家的铜墙铁壁,能不能挡住泉州父老的怒火!”
有人开始鼓噪,推着临时找来的撞木,准备强攻大门。
就在群情汹汹,即将失去耐心之际
“杀!”
“叛徒!受死!”
“保护家主!”
一阵突如其来的、激烈无比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骤然从紧闭的蒲氏庄园内部爆发出来!声音之响亮,厮杀之激烈,远超昨夜各家被袭时的动静,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庄园核心区域浴血搏杀!
庄园外的各家联军顿时愣住了,鼓噪声戛然而止。高克兰、郑家主等人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怎么回事?蒲家内讧了?”陈把头惊疑道。
“听这动静,打得很凶啊!”有人伸长脖子,试图从门缝、墙头窥探,却什么也看不到。
“会不会是诈?引我们进去?”郑家主怀疑道,昨夜吃了大亏,此刻格外谨慎。
“不像诈,”高克兰凝神倾听,他昨夜亲身经历血战,对厮杀声的规模有所判断,“这喊杀声做不得假,而且……似乎是从庄园深处,靠近主宅的方向传来的。蒲寿庚就算要诈我们,也没必要在自己老巢里闹出这么大动静。”
“那……我们怎么办?”有人问,“趁乱杀进去?这可是天赐良机!”
“万一有陷阱呢?”反对者立刻道,“蒲寿庚老奸巨猾,说不定就是故意引我们攻门,然后内外夹击!”
众人议论纷纷,进退维谷。既渴望趁虚而入,报仇雪恨兼捞好处,又害怕中了圈套,将最后的本钱也赔进去。一百多号人挤在庄园门口,进也不是,退又不甘,场面一时僵持,只能听着庄园内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干着急。
他们猜对了一半。蒲氏庄园内,确实发生了剧烈的内斗,但这并非诱敌之计,而是真正的生死搏杀!
庄园深处,核心主宅前的宽阔演武场上,此刻已化为修罗屠场。
蒲寿庚一身锦袍,面色阴沉如水,在一众心腹高手的重重护卫下,立于主宅高阶之上。他手中紧握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宝剑,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昨夜接连得到四弟蒲寿宸、三弟蒲寿虞被刺客击杀的噩耗,心头滴血,怒焰滔天。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外部的仇敌,而是内部那个最大的威胁蒲蓝谛!
只有蒲蓝谛,有这个动机。
于是,在黎明前,各家袭击队伍陆续返回、人心惶惶之际,蒲寿庚以“清查内奸、防备刺客再次混入”为名,紧急召集所有核心武力回主宅集结,实则暗中布置,调集了自己最信得过的私兵和高手,以备不测。
没想到,蒲蓝谛真的动手了。
第197章 蒲氏内乱,联军入瓮
蒲寿庚立于高阶,目光如冰刃,刮过下方严阵以待的己方精锐,最后死死锁定在演武场另一端,那个独自屹立、周身隐有赤炎气息升腾的高大身影蒲蓝谛。
“蒲蓝谛,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可以既往不咎。”蒲寿庚的声音如同生锈的刀剑摩擦,在肃杀的演武场上回荡。
“继往不纠?”
蒲蓝谛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怒极而笑:“既往不咎?蒲寿庚,到这一步了,你还在卖弄你的阴谋诡计?”
蒲寿庚的脸色阴沉,仿佛即将爆发的火山,被他极力压制着,语气中透着一股冰冷寒气:“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莫要连累了妻儿,导致万劫不覆。”
蒲蓝谛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嘲讽:“我若回头,才是万劫不覆。”
“蒲蓝谛包藏祸心,以下犯上;海鲸帮以奴欺主,十恶不赦……”
海鲸帮的众人听到蒲寿庚“以奴欺主”这句话,瞬间大怒。
“去你妈的以奴欺主,真把爷爷们当奴才了?”
“兄弟们都听到了,这老帮菜一直拿咱们当奴才呢,跟老子干死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向蒲寿庚。
一声苍老而充满怒意的厉喝从蒲寿庚身侧响起。
只见一名身着褐色锦袍、头发灰白的老朽一步越出,手中藤杖劈头盖脸的打将过去。
“蒲开良?”
蒲蓝谛低呼一声,脸色猛的大变,一步上前,拦向蒲开良。
“蒲开良也是你叫的,没大没小,不尊长辈,今天老夫就教教你规矩!”
这老朽的藤杖临时变招,弃了眼前的海鲸帮汉子,朝着蒲蓝谛打去。
或者说,他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蒲蓝谛。刚才的那一番作态,只是为了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好给自己创造机会。
只是被蒲蓝谛看穿了。
此老是蒲氏上一辈的族老,是蒲开宗的胞弟,蒲寿庚的亲二叔。跟着蒲开宗一同打天下,创下如今的基业。
蒲开宗去世,蒲开良淡出众人视线,深居简出,但在族中威望甚重,是蒲寿庚用来制衡、压制蒲蓝谛的底牌之一。
蒲开良须发戟张,手中藤杖指向蒲蓝谛,怒斥道:“蒲蓝谛!你不过一庶出之子,蒙家族恩养,不思报效,反而以下犯上,公然叛逆,简直罪该万死!老夫今日,便要执行家法,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蒲开良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藤杖骤然落下,凌厉的破空尖啸,直点蒲蓝谛胸前大穴!这一杖看似简单,却蕴含了对方数十年精纯功力,角度刁钻,力道沉猛,显然是一门极厉害的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