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襄阳军驻守南漳,祁家庄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虽然早有准备,但战火这么快就烧到家门前,依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保家卫国,后者先不提,前者关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众人按下恐惧,开始积极备战。
祁瑜收起悲伤,召郑原、罗莽、魏安、孙毅等庄中骨干,以及避居于此的江震,商议对策。
襄阳若破,蒙古铁骑南下,玉溪山绝无幸免。
道理谁都懂,但敢豁出去一切的人,还是少数。祁瑜有意有意率庄丁北上,助郭靖守城。就在众人摩拳擦掌,挑选精锐,整军备战之时,一队几十人的兵丁出了南漳县,朝玉溪山直奔而来。
这只队伍人数不多,约五十人,却是真正的精锐,个个披甲,在一名趾高气昂的裨将带领下,一路冲上玉溪山,到了祁家庄外。
这裨将自称姓王,奉武修文之命,前来“征调”祁家庄庄丁,协防南漳县,并提出“借”调部分粮草器械,以充军用。
王裨将被邀请入庄,才见到祁瑜,便语气倨傲地说道:“鞑子兵临城下,郭大侠坐镇襄阳,武将军奉命驻守南漳,保境安民。祁庄主身为大宋子民,守土有责。武将军有令,征调庄中壮丁五百人,三日内至南漳县城外大营报到,听候调遣。另,祁家庄需筹粮千石,刀枪弓箭若干,一同押往南漳军营。
此为军令,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祁瑜积攒家底十几年,祁家庄才有三五千人口,抛去妇孺老弱,男丁仅两千余。这厮开口就是五百壮丁,相当于庄中四分之一的壮劳力,这不是征调,这是要让祁家庄阖庄去死呢。
罗莽第一个不同意,气呼呼地叫道:“庄主三思,五百庄丁是要咱们的老命呢。”
“朝廷果然没安好心,咱们宁肯与鞑子拼了,也不能便宜了朝廷的狗官。”魏安与凌兴的反应最大,他们是梁山后代,对于宋室有着天然的恶感。听到狗官不仅让他们出人,还要出粮草器械,脸色顿时红了,恨不得冲上去把眼前的狗官生撕了。
祁瑜坐在太师椅上,喜怒不形于色,仿佛没有听到众人的叫嚣。
郑原上前一步,强压怒火,拱手道:“王将军,抵御鞑虏,保家卫国,我祁家庄义不容辞。只是这征调数目太多,庄中实在有心无力……”
“放肆!”王裨将厉声打断,“军国大事,岂容尔等讨价还价?鞑子兵临城下,尔等不思报效,是想投敌卖国吗?信不信本将立刻以通敌之罪,踏平你这小小山庄!”
气氛瞬间紧张,众人怒目而视,手按兵刃。
罗莽、魏安等人更是眼中喷火,若非祁瑜尚未发话,早就动手了。
祁瑜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王裨将,缓缓开口:“王将军好大的官威,上来就是一顶投敌卖国的帽子,祁某若是不从,是不是立刻就要血溅当场?”
王裨将被祁瑜目光一扫,没来由地心中一寒,但想到背后是武修文,武修文的背后是郭靖,霎时间胆气又壮几分,昂首道:“祁庄主,抗战守土,人人有责;识时务者为俊杰,且莫要自误!”
祁瑜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武修文这是脑子塞土了,就连普通的江湖草莽都不把官府当回事,他是如何笃定自己会出人出粮的?
“是我这些年太低调,让他觉得拿不起剑了?还是觉得,我跟郭靖一样,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是什么原因,让武修文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可惜,祁瑜与郭靖不同。
郭靖一心扶保宋室,而他对宋室却没有任何归属感。宋室是存是亡,祁瑜根本不在意。
想以大义来压他,武修文想多了。
祁瑜转念又一想,武修文不是傻子,敢派人来祁家庄放肆,肯定有后手。果不其然,王裨将立即掏出一封信,朗声说道:“此是郭将军的手信。”
王裨将将信交给亲兵,由亲兵传递给祁瑜。
祁瑜展信看后,果真是郭靖亲笔信。言明蒙古人南北对攻,他令武修文率一支偏军镇守南漳。信中言辞恳恳,说武修文力微志短,希望祁瑜能摒弃前嫌,协助武修文镇守南漳。
郭靖的面子不能不给,而且,他一旦拒绝,恐怕这事明天就会传遍南漳县,甚至传到襄阳城。
到时候,祁家庄的名声就会变得臭不可闻,被彻底孤立。
“郭大侠坐镇襄阳,浴血奋战,是为抗蒙大业。祁某不才,亦知大义。庄丁可以出,粮草可以借,但需有个章程。”祁瑜语气依旧平淡,“五百庄丁,祁家庄最多出两百,粮草五百石,刀枪弓箭各百件。若同意,三日后由庄丁亲自押送粮草军械前往南漳听令;若不同意……”
祁瑜顿了顿,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祁某便亲去襄阳城,寻郭大侠讨个说法。”
他最后几句话,运上了内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凛然。
那王裨将脸色一变,没想到祁瑜如此强硬,更搬出了郭靖。
他此来,本就是受了武修文的蛊惑,借机大大捞上一笔。但祁瑜的反应,让他有些摸不着底了。
不过,他与武修文不同,是兵部在录,朝廷亲授的武官。虽受武修文节制,但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你……你敢威胁朝廷命官?”王裨将色厉内荏。
祁瑜冷冷道,“王将军请回,三日后,祁家庄自会前往南漳报道。”
最后两个字,带着内力吐出,震得那王裨将耳中嗡嗡作响。他身后兵卒也露出惧色。王裨将脸色变幻,最终恨恨地一挥手:“好!祁庄主,本将便信你一次。”说罢,带人悻悻而去。
看着宋军离去,郑原忧心忡忡道:“庄主,就这么放这狗官走了?这厮来势汹汹,走时灰头灰脸,怕是记恨上咱们了。”
祁瑜眼中寒光闪烁:“无妨,你们尽管前往南漳,到时候见机行事。”
三日后,由孟焦、魏安、刘三炮三人率领两百庄丁,押运粮草军械,前往南漳县。
祁瑜本人并未同去,他需坐镇山庄,防备武修文可能的阴招。
所谓的官匪,有时候是说不清的。
孟焦等人到达大营,报上名号。
武修文并未亲自接见,只是派了一名小校,态度冷淡甚至傲慢地收下了粮草军械,对祁家庄的两百庄丁,则随意指了一处偏僻简陋的营区安置,既无欢迎,也无整编,更无明确的号令与任务,仿佛将他们遗忘了一般。
一连数日,无人问津,粮饷供应也时有时无,极为苛刻。孟焦几次进城求见武修文,都被各种理由推脱。
直到十几天后,一名传令兵才来到祁家庄庄丁的营地,下达军令:“据探马回报,一支蒙古人的运粮队,约五百人押运,将从南漳县东北方向的“黑风峪”经过,前往蒙古大营。命祁家庄所部即刻出发,前往黑风峪设伏,务必劫下或烧毁这批粮草,以断敌补给。
命令下得急,要求即刻出发,且只给了大致情报,连敌人具体兵力构成、路线、有无接应都语焉不详。
孟焦、魏安、刘三炮三人都是江湖,立刻嗅到了危险与阴谋气息。
刘三炮叫道:“这分明是驱虎吞狼,甚至可能是借刀杀人之计!”
“可军令已下,若是抗命不遵,武修文立刻就能以‘贻误军机’、‘临阵畏敌’的罪名处置咱们。”
魏安皱着眉头,脸色很阴沉地说道。
三人紧急商议,孟焦道:“此去凶多吉少。但军令难违,若不去,武修文必有后手。不如这样,我与魏安率人前往黑风峪,三炮兄弟带几个机灵的,在外策应,若事有不对,速速返回山庄,将此事禀报庄主,请庄主定夺!”
刘三炮知道事关重大,也不推辞,当即点了五名身手最好的庄丁,悄然从军营中消失。
魏安与孟焦领二百庄丁前往黑风峪,峪内山道狭窄,两侧怪石嶙峋,林木丛生,确是埋伏的好地方。二人在山道最狭窄处两侧的高坡上布置了弓弩手,又在道路上设置了简易的绊马索和陷坑,然后静等鞑子的粮队。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午后等到日头偏西,山道上依旧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着庄丁们伏在冰冷的山石和枯草中,手脚都有些麻木了,心情也从最初的紧张,魏安与孟焦变得有些焦躁、怀疑。
“孟哥哥,都两个时辰了,连根鞑子的毛都没看见!该不会是那姓武的在耍我们吧?故意让我们在这荒山野岭喝西北风?”
魏安压低声音,语气中透出一丝暴躁。
第242章 中伏
魏安也皱紧了眉头,低声道:“孟兄,情况不对。若真有鞑子运粮队经过,探马的情报不会如此模糊,更不会连个大致时辰都没有。武修文这厮……”
孟焦脸色阴沉,正要开口,忽然,一直侧耳倾听的一名斥候猛地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急道:“有动静!东北方向,马蹄声!人数不少!”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屏息凝神望去。只见远处山道拐弯处,尘土渐起,紧接着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视线中。打头的是十多名鞑子骑兵,盔甲鲜明,手持弯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些骑兵身后是数十辆用骡马拉着的、盖着毡布的大车,车辙很深,显然装载沉重。车辆两旁和后方,还有近百步卒押运,队伍拉得老长。
前面十多名骑兵,气势剽悍,一看就是鞑子兵;步卒差了很多,有气无力的样子,一看就是辅兵。
“来了!做好准备,都别出声,小心被鞑子发现!”魏安眼睛一亮,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向左右提醒。
孟焦心中也是一松。
这支队伍看似人多,但只有打头的十来名鞑子骑兵难对付,后面押车的辅兵有气无力,恐怕一个冲锋就四散而逃了。
“杀!”
眼见鞑子的运粮队进入谷中,孟焦一声大喝,数十支箭矢向着谷中抛射,紧随箭矢之后是十几块大石滚落而下。
霎时间,箭矢破空声,石头滚落声,喊杀混在一起。
“敌袭,敌袭!”
粮队前首的鞑子骑兵慌乱的翻身下马,大喊起来,纷纷冲到石壁脚落,借助凸的石岩藏身,躲避滚石箭雨。反应稍慢一些的辅兵,直接钻到粮车下面。这一波突然袭击,造成的死亡并不大,箭雨覆盖死了六七人,滚石落下砸死十几人,再算上轻重伤,伤亡还没有过半。
眼见突袭效果不佳,魏安与孟焦带头向谷中冲下。
“弟兄们,杀鞑子!”
“杀鞑子!”
一片喊杀声中,庄丁跟在魏安与孟焦身后冲向鞑子。
怒吼声在山谷中回荡,两百名祁家庄庄丁如同出闸猛虎,紧随魏安、孟焦之后,挥舞着刀枪,从两侧山坡猛扑而下,气势如虹。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全部倾泻向鞑子的运粮队。
魏安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直取一名刚从马背上跳下、正躲在岩石后张弓搭箭的鞑子骑兵。那骑兵仓促间举弓格挡,却被魏安势大力沉的一刀连弓带人劈为两截!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孟焦则挥动一杆铁枪,枪出如龙,专挑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鞑子军官和悍勇之士,枪影过处,血肉横飞,瞬间清开一片。
庄丁们也奋勇争先,与那些惊慌失措、试图钻到车底或逃散的辅兵缠斗在一起。
“快!烧粮车!”
孟焦一边刺倒一名挥舞弯刀、状若疯虎的鞑子老兵,一边朝着身后的庄丁大吼。几名庄丁立刻掏出火折,扑向最近的一辆大车。
突然间,异变陡生!
哗啦……
原本覆盖在数十辆大车之上、看似厚重的毡布,被从内部猛地掀开,在祁家庄庄丁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从那一辆辆“粮车”中,如同变戏法般跃出了无数身影!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粮草辎重?分明是一个个全副武装、身披皮甲或镶铁棉甲、手持雪亮弯刀或长矛的鞑子精锐步卒。他们眼神凶悍,动作矫健,跃下车后毫不迟疑,迅速结阵,口中发出低沉的呼喝,瞬间祁家庄两百庄丁反包围。
中计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陷阱!所谓的“运粮队”,根本就是一个诱饵,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武修文!我操你祖宗!!”
魏安目眦欲裂,发出怒吼。
虽然不明白武修文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这次伏击鞑子运粮队的一切情报都是武修文提供。
如今发现中了鞑子的圈套,魏安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武修文与鞑子勾结。孟焦也是脸色惨白,但他身为领头人,深知此刻慌乱只有死路一条。
“都不要慌,向我靠拢!结成圆阵!魏安,你带人向前突围!我断后!能走一个是一个!!”
绝境之下,求生的本能和长期训练形成的纪律发挥了作用。残余的庄丁们强压恐惧,拼命向孟焦和魏安身边汇聚,背靠背,勉强结成了一个不算太严密的圆阵。阵外,是数倍于己、虎视眈眈、缓缓逼近的鞑子精锐。
“杀出去!”
魏安狂吼一声,挥舞长刀,朝谷口猛冲过去。他此刻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开一条血路,让尽可能多的兄弟活下来!
“挡我者死!”
魏安状若疯虎,刀光霍霍,将“五虎断门刀”的狠辣招数发挥到极致,每一刀都倾尽全力。两名试图阻拦的鞑子被他连人带刀劈翻,但更多的长矛和弯刀从四面八方递来。他左劈右挡,身上瞬间添了数道伤口,鲜血迸流,却半步不退,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扎向鞑子人的包围圈。
孟焦则带着数十名庄丁,紧跟在队伍后面。铁枪舞动如风车,枪影重重,将冲上来的鞑子兵不断刺倒、挑飞。
这些是真鞑子,不比押粮的辅兵,个个凶悍,格外凶狠。长矛如林,箭矢如蝗,不断有庄丁惨叫着倒下。
“噗!”
一杆长矛从侧面偷袭,刺穿了孟焦的左肋!
孟焦闷哼一声,反手一枪将那名偷袭的鞑子兵喉结刺穿,但动作也因此一滞。另一柄弯刀趁机砍在他的右肩,深可见骨。孟焦踉跄一下,几乎跪倒,却凭借一股悍勇之气强行站稳,右手铁枪交到左手,继续拼死抵抗。
“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