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教是内丹派的集大成者,调息运气,呼吸吐纳,几乎成了陈志铮的本能。仅仅是一小段内容,陈志铮就辨别出,这是一门绝顶气功。再结合总纲口诀,陈志铮渐渐品鉴出其中蕴含的浩大意境。
这门气功或许真的可以化解他体内的寒毒。
《九阳真经》共分四册,第一册的运气调息,呼吸吐纳之法都不同,对应的真气行走路线也有改变。
陈志铮精力不济,祁瑜并没有全部传授,只是传了第一册的法门。
“陈师,您先试着按照这第一层法门,导引体内真气,看是否能够凝聚一缕纯阳真气。”
祁瑜说完,手掌贴在陈志铮后心,一股精纯平和的长春真气缓缓输入,辅助陈志铮修练九阳神功。
陈志铮微微点头,闭上了眼睛,开始依循《九阳真经》第一层法门,尝试感应丹田气海,凝聚纯阳真气。
他经脉滞涩,生机微弱,仿佛一片被冰封万载的荒原。但在祁瑜《长春功》辅助下,渐渐感应到自身的气机,开始尝试调动这一缕气机,依照《九阳神功》的运气调息之法,进行周天运转。
功行一周,气机导还丹田,忽然间一缕暖意凭空而生。
这缕暖意,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纯正阳和的气息,向着丹田扩散。这就是以《九阳真经》的运气之法凝聚的纯阳真气。
感应到陈志铮体内的一缕微弱阳刚气息,祁瑜心中一震,露出惊喜之色。
“成了!”
陈志铮也感应到了丹田中的这股暖意。
这是他身中寒毒之后,第一次感应到温度;微弱的暖意,就像冬天的阳光洒在身上,竟然让他生出一丝醉醺醺的懒散感。
祁瑜没有骗他,真的有效。
这一缕暖意很微弱,如风中烛火,一吹就散;但陈志铮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坚韧与刚阳,正是寒毒的克星。
陈志铮业已沉寂,不抱任何希望的心,骤然跳动起来。
一股生的渴望,迅速生根、发芽,充塞他的大脑。
有效,就是有救。
祁瑜真的为他寻来了救治之法。
能够生,没人愿意死,陈志铮也不例外。经历了枯寂,他更能感受到生机的珍贵。
就在陈志铮沉浸于生还有望的巨大喜悦之中,忽然间,异变陡生!
丹田凝聚的一缕暖意,仿佛一滴滚油落入了冰水之中。原本沉寂、似乎真的被压制的玄冥寒毒,骤然被这缕阳和气息刺激,从沉寂中苏醒。
“轰……”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剧烈暴动。
陈志铮身躯猛地一颤,双眼骤然暴睁,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稍有暖意的脸色,骤然被一股诡异的潮红取代,随即又迅速转为更深的青黑。
寒毒暴走。
如同压抑了亿万载的寒潮,突然间爆发。
陈志铮的骨髓深处、经脉穴窍、五脏六腑;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像火山在喷发,但喷出的不是岩浆,而是足以冰冻一切的寒潮。
这些寒潮疯狂地涌出,汇聚一起,向着丹田倒灌而入,朝着那缕新生的纯阳真气扑去。
“呃……”
“噗!!”
丹田如同被撕裂,冰冻,瞬间失去了与他的感应。
陈志铮眼前一黑,仿佛要坠入无底深渊,一口散发着刺骨寒气、暗红发黑的污血狂喷而出,血中还夹杂着细小的冰晶!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后仰倒,浑身剧烈抽搐,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白霜,七窍之中,都开始渗出淡淡的、带着寒气的血丝!
水火不容,寒热冲突,在陈志铮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经脉残破的躯体内部,上演了最惨烈、最直接的对抗。
新生的、试图带来生机的真气,像是磐石,经受着寒潮的暴虐冲击。
寒毒如决堤洪流,淹没丹田后,又溢出到经脉,疯狂涌动,所过之处,冰冻绝寒气息渗入血崩筋骨,冻绝了陈志铮对身体的一切感知。
“陈师!”
祁瑜骤然变色,目眦欲裂的看着被冰霜覆盖的陈志铮。顾不得耗损真气,双掌齐出,紧紧贴在陈志铮的后心与丹田位置,雄浑精纯真气以《长春功》行功法诀进行转化。
温和如春潮,渗入陈志铮体内,迎向怒涛般的寒潮,试图中和寒潮,护住陈志铮即将崩溃的心脉与生机。
这一次寒潮暴发,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更加凶险。陈志铮以《九阳真经》凝聚的纯阳真气虽然初生微弱,但其之本质,对玄冥寒毒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吸引,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火炬,瞬间吸引了所有寒毒的仇恨与攻击。
祁瑜只觉得自己的真气一进入陈志铮体内,便如同陷入了绝地寒潮之中。阴寒刺骨、试图冻结、侵蚀一切生机的寒潮,竟然逆向而至,试图侵入他的体内。
“区区寒毒,也想造反?”
祁瑜冷哼一声,体内真气由温和转为锋利,像一口无物不斩的绝世神剑,迅速斩灭了寒潮,驱之于体外。
这寒毒虽然奈何不了祁瑜,却对陈志铮犹如克星般,在其体内肆虐。陈志铮的经脉与脏腑,在寒潮的冲击下,不断被撕裂,冰裂。
“噗!噗噗!”
陈志铮接连喷出数口污血,血中冰晶更多,颜色更深。身躯以内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直,再度恢复到祁瑜在衡山初见时的状态。
就连他以《长春功》积蕴的生机,也在寒潮的冲击下急速消耗。
从剧变到现在,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间,陈志铮就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感应,浑身冰冷,除了思维还在活跃,其余一切都变得死寂,成了名副其实的活死人。
他脸上的潮红与青黑交替闪烁,最终定格在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僵冷之上。那层覆盖全身的白霜越来越厚,眉毛、发梢都结了冰晶。
先前以《九阳神功》凝聚的纯阳真气,在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寒热冲突中,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瞬间被吹熄、湮灭,荡然无存。
更可怕的是,随着陈志铮体内生机的急速消散,寒毒仿佛脱缰的疯马,更加肆无忌惮,竟从陈志铮体内蔓延向体外。本来火热的客房,温度迅速下降,变成一座冰窖。床边火盆中的火炭,被冰寒之气压制,最终熄灭。
祁瑜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将《长春功》运转到极致,真气渡入陈志铮体内,试图重新凝聚生机,并且构筑防线,阻挡寒毒的侵蚀。但他的真气,此刻更像是在一片被严寒彻底冰封、并且内部结构正在不断崩塌的废墟中徒劳地灌注暖流,收效甚微。
他能感觉到,陈志铮的生命力,正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消逝。
“为什么会这样?”
祁瑜本以为带回的是救命良方,却没想到成了催命的毒药。
陈志铮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极其缓慢、艰难地,将目光偏向祁瑜的方向。他的眼神已然涣散,失去了焦距,但祁瑜却仿佛从中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深切的疲惫,一丝了然的平静。
或许是祁瑜的努力有了成效,或许是陈志铮最后的回光返照,他体内的寒潮竟然奇迹般的被遏制。
祁瑜的长春真气突破寒潮,抵近陈志铮的心脉,开始温养被寒潮冻结的心脉,终于再次凝聚出一缕生机。
这一缕生机极弱,弱到连祁瑜的长生真气都无法承受,稍有动作,就要消散。
凭着这一缕生机,陈志铮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志铮眼中聚积的一丝微弱的神采,如同风中的残烛,悄然熄灭。
随之,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祁瑜并没有中断真气的输送,他还能感应到陈志铮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心跳。
陈志铮还没有彻底死亡,还残余一丝的生气。
不是生机,是生气。
祁瑜也不知如何形容。
生机,证明人还活着;而生气,也许就是人在将死未死之际,还存在的一缕生命痕迹。
祁瑜很清晰地知道,陈志铮已然进入弥留之际;或者说,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过鬼门关。此刻,他身上的生气,全凭祁瑜不计损耗、源源不绝渡入的真气续存着。
二人都没有想到,结局会是这个样子。
祁瑜本以为,《九阳神功》即使不能救治陈志铮,也能缓解对方体内的寒毒,就连陈志铮也是这样以为的。
感受着陈志铮渐渐僵直的身躯,祁瑜露出悲凄之色。
这不是被寒毒冰冻的僵直,而是生命彻底流失后的僵直。
祁瑜停止输送真气,收回双掌,把陈志铮的身体轻轻放平,并为其盖好被子。然后如同一尊雕像,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第241章 武修文公报私仇
祁瑜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这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言不语,不饮不食,目光迷蒙,陷入了回忆之中。第一次与陈志铮相遇的时,陈志铮的洒脱出尘,给他留下了极印象。
陈志铮精修全真功法,火候极深,虽不及全真七子,但在三代弟子之中亦是佼佼者;半隐居在衡山回风观,清心寡欲,以山水为伴,十几年容貌不衰。
祁瑜记忆中,陈志铮形质出尘,是一位真正的有道高士。与眼前形体枯槁,青面灰发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对于陈志铮的死,祁瑜是有心理准备的。
故而,他脸上并没有悲伤,只是感觉生命无常;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经历亲近之人的逝世,心里空落落的。
祁瑜枯坐客房,一直没有出现。
陆清婉原以为是为陈志铮疗伤,直到晚饭时还没有露面,便让郑原去看看。
郑原走到屋前,客房的门不推自开。
一股寒气从屋中扑出,郑原脸色骤变,却没有躲开,只是运功抵抗寒气侵蚀,跨步进屋。先是看到祁瑜在床榻边坐着,一动不动;走到跟前,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早上气色还很好的陈志铮,此刻面呈青色,身躯僵硬,已经没了呼吸。
“陈道长仙逝了……”
郑原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床榻上没有呼吸的陈志铮,终于明白祁瑜为什么一整天没有走出客房了。
“庄主,请节哀!”郑原轻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庄主准备怎么操办陈道长的后事?”
陈志铮一心清修,身后事不必大肆操办,但该有的仪程不能少,首先要向全真教报丧。
郑原开口道:“鞑子军兵临襄阳城,全真教李教主率领门下弟子来支援郭大侠,倒不是必远去终南山,我马上派人去襄阳。”
祁瑜点点头,叮嘱道:“鞑子军攻打襄阳,必在周边散布斥候,派个机灵的,小心鞑子。”
郑原拱手,道:“庄主提醒的是。”
郑原连夜派人去襄阳城报丧,第二天傍晚,一名志字辈的全真教道人领着数名全真弟子到了祁家庄。
道人逝世,与普通人不一样。
葬仪是由这名志字辈弟子主持,极为简单。
陈志铮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参加葬礼的的唯有祁瑜与庄中众人。按照道家仪式,头七过后,祁瑜亲自扶灵,将他安葬在玉溪山后山一处背风向阳、视野开阔的山坳之中。坟前立了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祁瑜以指力在其上刻下“恩师陈志铮之墓”七个字,铁画银钩,力透石背。
下葬这日,天空阴沉,飘着细碎的雪花。
祁瑜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悲伤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襄阳城下的鞑子军中断。
鞑子南北对进,合击襄阳。
北路由蒙哥亲率,渡过汉水后,兵锋直抵襄阳城下,日夜猛攻,声势浩大。
南路由忽必烈率领,挟灭国之威,由南向北,攻城掠地,连破宋军多处防线,进逼至襄阳南侧,与北路大军遥相呼应,彻底截断襄阳与后方的联系。
此时,襄阳岌岌可危。
郭靖与黄蓉虽早有准备,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联络四方豪杰,但面对蒙古倾国之力、势在必得的猛攻,压力依然巨大无比。南漳县是襄阳的西南屏障,想到祁瑜就在玉溪山,郭靖派了武修文率军驻守,并亲笔书信,交由武修文转送祁瑜,请其照拂南漳。
关于武修文驻守南漳县,并带了郭靖的亲笔信,祁瑜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