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祁瑜想看到的,只是这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随着马队重新整队,包围祁瑜的骑士只剩下十几骑,看到游走在众骑之间的祁瑜,每出一剑,必有一骑落马,商振山脸色骤然一变。
祁瑜的剑法,与刚才交手时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似乎更加流畅,招式变换无迹可寻,运剑如流水,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
商振山形容不出这种节奏,但他想到了堡主蓄养的歌舞姬。
舞女优美的动作,乐师奏出悦耳曲调,让人不自觉地沉浸于对方营造的氛围之中,情绪随着节奏起伏而起伏。
祁瑜的剑法,身法,让商振山想到了堡中的歌舞场景。
他不通剑法,但于刀法一途上沉淀数十年,意识到这是对方的剑法臻入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境地。
商振山越发肯定,祁瑜的出身不凡,绝对是某位绝顶高手调教出来的。
既成死敌,又无缓解余地,唯有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对方。
如此年纪,行事不受规矩束缚,武功资质又好,若不能趁早斩杀,将来必成商家堡大敌。
至于对方身后的绝顶高手,商振山顾不得这么远,先解决眼下,再思考将来。
商家堡也不是毫无根脚的。
刚才阵形混乱,被祁瑜瞅准机会杀了十几人。如今重新整队,有过一次教训,商振山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近身围杀,容易被祁瑜钻空子,就远程狙杀。
“不要让他近身,乱箭射杀。”商振山眼中闪过一道狞色,“分出一队人马,围杀车队,务必不放过一个人。”
斩草就要除根,在场目击者不能放走一人,只要死无对证,就有回旋的余地,至不济也能拖延一些时间。
这只是针对祁瑜背后可能存在的绝顶高手,至于车队的铁粮物资,早就被商振山视为己物。
早在祁瑜独自面对商家堡马队时,罗莽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祁瑜是人不是神,面对数百训练有素的马队,能自保就算不错了。罗莽不指望祁瑜以一敌百,杀退商家堡马队这种事,这不现实。
所以,在祁瑜离开后,罗莽就解除了对鹰嘴崖匪贼的监管,让他们自行逃命;又拆解火铳火炮,拿走关键的机件,剩下的就地掩埋,然后把庄丁与火铳队集中一起,配备双马,随时准备逃走。
刚刚集中起的几十名愿意拼命鹰嘴崖匪贼,出乎意料地没有跟着其余人逃走,而是留了下来。
“敌人势大,这次咱们认栽,你们若想走,罗某不拦着。”
一名被推举出的匪贼拱手抱拳,对罗莽说道:“咱们虽然落草为寇,但也知道什么叫一诺千金,说了给庄主卖命,就绝不逃走。”
这话说的敞亮,让罗莽刮目相看。
若真这么讲义气,鹰嘴崖时就应该拼命;这会儿表起了义气,讲起了一诺千金,莫非以为自己很好糊弄。
罗莽不会因为对方几句敞亮话,就信以为真。
绿林道讲义气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可是乱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场面话就不要说了,罗某可以收留你们;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若敢耍心思,罗某能容你们,罗某的铁鞭可容不下你们。”
为首的匪贼脸色一板,郑重说道:“谢罗头领收留,咱们绝不敢耍心思;若有半句虚言,就让咱们天打五雷轰,全家人不得善终,男人横死,妇人为娼。”
这誓言可够毒的,罗莽都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年头,忠诚可以背弃,唯独誓言还有一些信用度。
人可欺,鬼神不可欺。
虽然此人发了誓,罗莽还是不会轻信对方。
收留这些人也有好处,必要时,这些人就是最好的炮灰,可以为他们阻拦追兵。
罗莽重新整队后,庄丁由凌兴带领,鹰嘴崖投诚的匪贼们由他亲自带队。朝着宛如长蛇的车队看了一眼,罗莽伸手一挥,“走”字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
“罗头,是商家堡的马队冲过来了。”
罗莽脸色阴沉,眼中射出骇人光芒,狞声叫道:“这是要赶绝,不给咱们一丝活路,看清楚来了多少人马?”
“至少一百,有多不少。”
罗莽环顾己方,庄丁加了投诚的鹰嘴崖匪贼,也就六十出头。
人数少于敌人,也不是不能一战。
“凌兄,现在布置火药还来得及吗?”
两三里地,马队片刻即到,组装火铳已经来不及了。
“没问题,我亲自操手。”
凌兴装着火药的马车旁,一番操作后,大声喊道:“过来几个人,把车推到前面。”
两名庄丁与四五名匪贼冲到马车旁,合力把马车推走,停在商家堡马队的必经路上。
“所有人,快把这些马车都堆到这里,把马赶到后面,越远越好。”凌兴再次大喊道。
几十人冲过来,四人一辆马车,推到装火药的马车前面。此时,马蹄声已近在耳前,马队奔行时扬起的尘土从天而降,落在众人身上。
“快退,退出百丈之外。”
凌兴是见过火药爆炸的,不等众人反应,迅速后退,向一块巨石方向逃窜。
罗莽与庄丁们也是一副不要命的样子,使出吃奶的力气跟在凌兴身后。
鹰嘴崖的匪贼们不明所以,但他们见过火铳的威力,看到引信“嗤嗤”的燃烧,转眼就烧掉少半截,一个个没命的追向罗莽。
“往大石头后面躲!”
凌兴躲在一块巨石后,看到众人亡命般逃过来,大声喊道。
轰隆隆……
尘土飞扬,战马嘶鸣,商家堡的马队如风卷残云,向着车队冲锋而来。看到车队众人亡命般的逃跑,情绪变得高涨,眼中爆出嗜血般的光芒。
“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杀!”
第137章 败:绝境(中)
马蹄如雷,尘烟冲天。
商家堡百骑如一条黑鳞巨蟒,沿着山道席卷而来。当先一骑是商振山的亲信,看到前方车队乱作一团,众人亡命奔逃,嘴角咧出狞笑。
“儿郎们随我杀,留马留车不留人!”
马队轰然加速,距离那几辆歪斜的马车只剩五十丈、三十丈……
凌兴伏在巨石后,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燃烧的引信。引信已烧到尽头,没入火药桶中。
“轰!!!”
震天巨响,黑烟如云,笼罩了方圆数丈。装火药那辆马车瞬间解体,木屑、铁钉、碎石如暴雨般向四周激射。堆在前面的几辆车被冲击波掀起,在空中翻滚着砸入马队之中。
前排十余骑首当其冲。
战马被巨响惊得人立而起,骑士来不及反应,就被漫天飞射的碎木铁钉笼罩。有人面门中钉,惨叫落马;有人被倾倒的从天而降的马车砸中,人马俱亡。
爆炸中心腾起的黑色烟云,遮蔽了视线。
后续骑兵收势不及,撞入烟尘,与前面倒地的人马搅作一团。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尽管看不见黑烟中的场景,但罗莽能想像到一定很惨。
“杀!”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罗莽从巨石后跃出,铁鞭挥舞,第一个冲向烟尘。在他身后,十几名庄丁和四十多名鹰嘴崖匪贼紧随其后,冲入黑烟之中。
一名慌恬中拨刀的骑士被罗莽铁鞭轰飞,鲜血喷溅。
罗莽看也不看,继续向里面冲。
庄丁们结成小三才阵,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专砍马腿。战马哀鸣倒地,骑士摔下,不等起身就被乱刀砍死。
鹰嘴崖匪贼们更是凶悍。本就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如今投入新主麾下,急于表现,此时见商家堡马队大乱,凶性大发,刀刀狠辣,一副同归于尽的疯狂打法。
凌兴带火铳手压阵,负责接应。
他把战马聚拢在一起,随时准备逃走;至于车队,已经顾不上了。
短短半盏茶功夫,商家堡马队损失三十余骑。
商家堡带队的骑士头领姓陈,名横,同样是商振山的心腹亲信。他虽被爆炸惊得坐骑失控,却很快稳住,厉声大喝:“下马,结阵迎敌!”
失去速度优势的马队,还不如步兵。
残余的七十余骑迅速下马,结成圆阵。
罗莽心中一沉,知是遇到了行家,有了撤退之意。刚才趁乱突袭占了大便宜,现在对方结阵固守,再打下去就是送死。
“撤!”罗莽果断下令。
庄丁和匪贼们并不恋战,且战且退。
“上马,往山上走!”
凌兴大喊一声,翻身上马朝着旁边的山坡冲去。
“分头走!”罗莽咬牙,“凌兴,你带庄丁往东,我带人往西,在山外汇合!”
“不能分头,咱们人少,分头只能被各个击破……”
“少废话!走!”
凌兴红着眼,带二十余名庄丁钻入东面密林。罗莽则带着三十多名匪贼转向西面山道。
陈横冷笑:“想分兵?把他们赶到一起,这荆山就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说罢,他亦分兵,亲率主力追向罗莽,只分二十余骑追凌兴。
西面山道崎岖,罗莽等人逃出三四里,前方却是断崖。
“没路了!”一名鹰嘴崖的匪贼喘着粗气,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罗莽回头,见追兵在百步外呈扇形包围上来。
“罗头领。”一名匪贼忽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咱们这些兄弟,原本想跟庄主做一番大事,没想到天不遂愿,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其余匪贼也停下脚步,纷纷转身,抽出兵刃。
“你们……”罗莽一愣。
此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咱们说要给庄主卖命,大丈夫一言即出,绝不反悔;现在就到卖命的时候了。”
“罗头领先走,小人带弟兄们断后。”“
“放屁!要走一起走!”
“走不了了。”这人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哈哈大笑起来。“咱们都是刀头舔过血的人,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脑袋掉了不过是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断崖不高,以罗头领的身后跳下去绝对无碍。”
不等罗莽回答,这人厉吼一声:“兄弟们,怕不怕死?”
“杀!”
三十多名匪贼齐声大吼着,反向冲向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