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默默地点了点头。
左冷禅又道:“这次,你拿出的这本册子,与你上次所呈,差别应当不大。为何,又肯拿出来了?说吧,你还是有事想问我。”
他一语道破了沈安的真实意图。
“徒儿……确实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沈安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说。”
“师父,”沈安躬身问道,“五岳剑派,各据一方。泰山在东,华山在西,衡山在南,恒山在北,我嵩山居于中州。各派之间,相隔千里,山高水远,交通不便。即便最终并派成功,设立总掌门,然政令下行,层层传递,亦是耗时费力,难免阳奉阴违。”
“届时,并派之后的五岳派,与如今的五岳剑派联盟,形式上相差仿佛,并无实质之别。而强行捏合,人心不附,要不了多久,也定会因地域、传承之别,再次分裂。徒儿实在不知,师父您为何……要如此执意并派?”
左冷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待沈安说完,他才缓缓摇了摇头:“你啊,只看到了五岳并派的弊,却没有看到它的利。”
他反问道:“你看,我嵩山年轻一代的弟子,如何?”
沈安沉吟道:“放眼五岳,我嵩山派人才济济,实力最强,蒸蒸日上。”
“错!”左冷禅断然否定,“大错特错!除去你这个异数,我嵩山派年轻一辈,有一个算一个,可有哪一人,比得上华山派的令狐冲?”
“你大师兄史登达,痴长令狐冲十岁,习武更是早了他五年有余。然若是真的对上了,怕是在令狐冲手上,走不过五十招。”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沈安摇了摇头。
左冷禅站起身,转过去,显是不想让徒儿看到自己眼中的愤恨与失态:
“我嵩山派,就在少林寺的左近。数百年来,中州之地,但凡有根骨绝佳、天赋出众的习武苗子,十有八九,都被那座千年古刹挑了去。我嵩山派能收的,不过是他们挑剩下的。”
“便是你,沈安。当年,不也是你父母认错了门庭,误将你这块璞玉,送到了我嵩山的山门之前吗?”
沈安无言以对,此事,他亦曾听师父提起过。
左冷禅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起来:“而五岳一旦并派,我嵩山,便可名正言顺地,在整个天下,在五岳剑派所能辐射到的所有地方,收取最顶尖、最优秀的苗子!如此,我五岳派,才能真正做到人才鼎盛,生生不息,不至于沦落到要拾人牙慧的地步!”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广阔的天地。
“此外,五岳分隔千里,坐落天下五方,你可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他不等沈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这代表着,一张覆盖了大明疆域近半的巨大网络。届时,我们想让谁的生意做不成,谁的生意,便做不成!无论是南来北往的镖局,还是东西贩运的大宗货物流通,我们都可以插上一手,从中抽一份水!”
“当然,”左冷禅缓缓转回来,重新看向沈安,“这些权势、财富,对为师来说,都算不上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沈安,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觉得,我嵩山的武功,如何?”
沈安还未回答,左冷禅便自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嵩山武功,若是当真足够好,你又何必去苦心孤诣,自创武功呢?”
“为师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嵩山派的武功,无论是剑法还是内功,放眼天下,不过是二流之境。比起少林、武当的博大精深,差了何止一筹?”
“但是,”他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无比强烈的自信与渴望,“五岳并派之后,为师便可名正言顺地,将五派同出一源的武功剑法、各派祖师留下的剑经秘籍,尽数收拢,整合归一。为师有把握,在有生之年,从中推演出一门足以与《易筋经》、《太极拳经》相媲美的绝世神功,修成真正的正道第一,也借此,将整个五岳剑派的武学,推上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方证,冲虚,土鸡瓦狗尔。
东方不败?没看左冷禅说的是正道第一,不是天下第一么?
第196章 闭关
原来师父是想要武功啊,那简单了。
华山思过崖后山石洞中,五岳各派精要招式尽数刻在壁上。那些招式之后,皆有针对性的破解之法。
若得此物,师父左冷禅数十年苦心孤诣的武学瓶颈,或可立破。
沈安知晓,然不可说。此秘辛来历不明,无从向师父分说。
且华山后山隐居着风清扬,自己去无妨,留着余地,反正‘孩子还小不懂事’,自己已拜访令狐冲为由上华山,之后寻个机会‘误入’思过崖后山石洞便是,风老爷子总不至于和自己置气。
师父的身份,若是去,就太敏感了。
至于生源、钱粮……
这些,并派之外定有他途,沈安看着脚下的方砖,脑中划过各种方案,在大明做什么最赚钱来着?沈安回忆着穿越前看的各种网文……海贸?
左冷禅转过身,看向沈安。
“怎么?接受不了,下不去手?”
沈安摇头。
“徒儿只是觉得很难做到强行以力推动并派,且隐患无穷。”
“那是为师的事。”
沈安躬身:
“师父能不能给徒儿一些时间。我想我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解决我嵩山生源钱粮之困,亦能圆师父武学更进一步之梦。不一定要通过这种惨烈的方式。”
“呵,好大的口气。”左冷禅气笑了,“拔剑!”
“为师看看你手上的功夫,有没有嘴上的硬。”
沈安没有再言语,他知道师父的意思:以他的武功,没有资格置喙这件事。
他只是伸手解开背后背负的玄铁重剑,沉腰,双手握柄。
一劈。
重剑自上而下,带起一阵沉闷的风。
左冷禅侧身,剑锋擦着他的僧袍划过。
重剑斩在大殿的地砖上,被打碎的石屑击打在周围的梁柱上,发出笃笃声响。
沈安双臂发力,重剑横拉。
二扫。
黑色剑影画出一道圆弧。
左冷禅足尖点地,身形腾起掠过剑锋。他身在半空,右掌下按,却并未触碰剑身。
沈安止步,反手撩起。
三撩。
剑尖斜指向天,欲截左冷禅落点。
左冷禅身在半空,他沉喝一声,右手一掌拍向剑身。
“当”!
沈安只觉虎口一震,一股巨力顺着剑柄反撞回胸腔,重剑脱手而出。
沈安后退三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虎口处已然裂开,渗出鲜血。
师父这次绝对是用了全力了……
左冷禅落地,袖袍归位。他面如冰霜,看着沈安。
“怎么还不如上一次?”
沈安低下头抱拳认错。
“是徒儿懈怠了。”
片刻后,左冷禅摇头。
“非是剑法的原因。你的势,不对。”
他走到那柄深陷木柱的重剑前。
“嵩山之剑,重在剑势。这点之前没和你们说过,是因为知道了,就练不成了。”
“当然,目前懂剑势的,嵩山上下只有你我师徒二人而已。”
“剑势随心。意到,则势到。势到,便可发出十二分的力。摧枯拉朽,无往不利。”
“上次回山,你的剑势尚且未折。雄浑如山,隐隐有大将之风。”
“看来这次衡阳一行,逆了你的心意。”
左冷禅负手。
“你心存犹豫,念头不通达,势便积郁于心,无法宣泄于剑尖,反而成了压制你功力的累赘。若长此以往,你这柄重剑,不如废了。”
沈安认真听着左冷禅的教诲,先是验证了自己对嵩山剑法的猜度,为之欣喜。之后便听到了师父说他衡阳之行违了心,忙告罪道:
“徒儿不敢,徒儿知错!”
大殿陷入死寂。
半晌。
左冷禅重新坐了回去,他看着沈安。
“我给你两年。”
沈安一愣,抬头便看到了左冷禅打量着他的目光。
“若两年之内,看不到你所说的‘成果’。我便继续推动五岳并派,到那时,你便在山上闭关,不要再下去了,直到尘埃落定为止。听明白了吗?”
等等,师父这是……答应我了?
沈安此时哪还能听不明白?
这已是师父最大的让步,两年,是他从这个早已注定的剧本里争来的时间。
“徒儿明白,谢师父成全。”
左冷禅闭上眼,不再看他。
“在此之前,先去后山石室闭关半年。大嵩阳掌、嵩山剑法,好好练练,莫死在外面了。”
沈安应声:“是,徒儿遵命。”
左冷禅挥袖示意。
“去吧。”
沈安起身,再次行礼,捡了剑来,退出大殿。
走出禅院,山间的晚风徐徐吹来。
沈安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雄伟的大殿。
他知道,师父给自己两年时间,并非是相信自己能做到什么,是让自己去做些什么。
只要自己做了,即便做不到什么,日后便不会后悔,剑势也不会轻易消弭。
他路过演武场,那些嵩山弟子仍在练剑。
他穿过山门,朝着后山的石室走去。
山路崎岖,但仍不妨碍他发呆。
他在思考、关于商业、关于嵩山的未来、关于那本并不完整的《琉璃身日光王咒》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