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我才知晓,我还是小瞧了你。我本以为,已经用世间最恶劣的念头来想你了,未曾想,你竟比我想的,还要卑鄙无耻,还要恶心百倍!”
沈安心头火起,眉头紧锁。
他自问来到华山之后,虽因令狐冲之事惹得她不开心,但他对她也算得上以礼相待,从未有半分逾矩之处,更不知这“卑鄙无耻、恶心百倍”的评语从何而来。
而且恒山派师妹,始乱终弃?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强压下怒气,沉声问道:“岳师妹,你我之间或许有些许误会,但沈某自问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华山派之事。你这番指责,究竟是何道理?还请说明白!”
“说明白?”岳灵珊发出一声冷笑,满是鄙夷,“事到如今,你还要装蒜么?沈大侠,你的脸皮,可真是比你们嵩山石壁还要厚!”
第234章 众口铄金
沈安正欲再度分辩,山风却将山腰间的叫嚷声,完完整整地推了上来,一字不漏地灌入二人耳中。
那声音粗俗豪放,杂乱无章,却又偏偏中气十足,穿云裂石,仿佛生怕这华山上下有人听不见似的。
“恭喜华山岳掌门,觅得佳婿!嵩山沈安,少年英雄,文武双全,与府上千金岳灵珊,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沈少侠为博美人一笑,不惜与我等兄弟六人立下赌约,若是输了,便将嵩山派的剑法精要双手奉上!如此情深义重,感天动地,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不是嘛!说什么‘宁输嵩山剑,不负意中人’!啧啧,这话说得,铁石心肠也得化了!”
“我等兄弟作证,亲眼得见沈少侠与岳姑娘于月夜之下,私定终身,情意绵绵!此等良缘,岂容错过?特来贺喜,特来贺喜啊!”
“嘿,我们哥几个特来闹洞房啊!”
…………
这一番话,由六张嘴七嘴八舌地喊将出来,添油加醋,极尽渲染之能事。一时间,什么“郎情妾意”、“山盟海誓”、“以嵩山剑法为聘礼”的浑话都冒了出来,直将一桩子虚乌有的事情,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便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沈安听得目瞪口呆,脑中一片混沌。
他与岳灵珊?八竿子也打不着啊!二人连话都未曾多说过几句,何来的私定终身?这……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他霍然转头,望向岳灵珊,急道:“岳师妹,你听我解释,此事绝非……”
“解释?”岳灵珊惨然一笑,两行清泪终于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这无耻的登徒子!”
她死死地盯着沈安,眼神中的恨意与屈辱交织,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我总算明白了!原来之前那桩事,根本是你故意的!你为了恒山派的仪琳师妹,不惜败坏她的名节,散布流言,逼得她无路可走,你好上门提亲!”
沈安闻言,更是如遭雷击。
仪琳?提亲?这又是哪儿跟哪儿的事?他与仪琳是有过一番纠葛,却何曾有过半分非分之想?更遑论用这等下作手段逼人就范!
“岳师妹,你……”
“你闭嘴!”岳灵珊厉声喝断他的话,泪水流得更凶,却兀自强撑着,不让自己显出半分软弱,“恒山派有定逸师太护着,你的奸计未能得逞。如今,你见我爹爹与娘亲不在山上,便欺我华山无人,要将这等龌龊伎俩,故技重施在我身上么?”
“沈安……我岳灵珊今日便是与你同归于尽,死在这玉女峰上,也绝不会让你这奸贼得逞!”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振,长剑发出“嗡”的一声轻鸣,挽起一朵剑花,竟是包含了华山剑法中“有凤来仪”、“无边落木”两式精要,剑势凌厉,直刺沈安前胸“中庭”、“鸠尾”两大要穴!
若是令狐冲观得此剑,只怕会感慨小师妹剑法何时这般精妙了?
她这一剑,已是含愤出手,势要与沈安拼个玉石俱焚。
沈安心中惊讶,却也知此刻绝不能伤了她,否则更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眼见剑尖已至胸前三寸,剑气森寒,他却不闪不避,只左脚向后踏出半步,身子如一张被拉满的弓,陡然向右侧拧去。
这一下“铁板桥”的功夫,用得恰到好处,岳灵珊志在必得的一剑,便贴着他的衣襟刺了过去。
与此同时,沈安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快如闪电,一指点在岳灵珊握剑的手腕“阳池穴”上。
岳灵珊只觉手腕一麻,五指酸软,再也拿捏不住,“呛啷”一声,手中长剑已脱手飞出,斜斜插入了数尺外的泥地里。
“岳师妹!”沈安沉声喝道,“事情绝非你想的那样!此事累你清誉受损,是沈某之过,实在对不住!但我对天发誓,山脚下那些混账所言,我一概不知情!”
他见岳灵珊兀自用那杀人般的目光瞪着自己,心中也是一阵无奈,放缓了语气,道:“先别说什么死不死的。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否先与我说说,那仪琳师妹与我提亲之事,又是从何说起?”
“呸!”岳灵珊朝地上啐了一口,眼中尽是鄙夷,“到现在还装蒜!你这人,真是没半点担当!”
沈安长长叹了口气,知道此刻无论自己说什么,她也是听不进去的。言语已是无用,唯有付诸行动。
“好,”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信我。多说无益。你且在此稍候,我先去将山腰那几个敲锣打鼓、信口雌黄的家伙料理了,再回来与你分说!”
说罢,他心中又泛起一个疑窦:这伙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华山地界造谣生事,喧哗至此,华山派高手尽出,就算掌门夫妇不在,也不至于连几个弟子都派不出来阻止。任由他们在此败坏自家门派的名声,这其中,着实有些古怪。
念及此,他不再迟疑,转身大步走回客房。片刻之后,只听“哐当”一声,他已将那柄沉重的重剑提在手中。
沈安提着重剑,也不回头,径直朝着那喧嚣声传来的方向大步走去。
岳灵珊站在原地,咬了咬下唇:“我倒要看看,你这奸贼如何去跟你的同伙狡辩!”
她快步上前,拾起地上的长剑,一言不发地跟在了沈安身后,相距约有三丈。
二人一前一后,循着山道疾行而下。
那锣鼓喧哗之声越来越近,已是震耳欲聋。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半山腰一处空地,此刻已是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平台中央,六个身材高瘦各异、丑得千奇百怪的怪人,正手舞足蹈,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吹唢呐的吹唢呐,闹得不亦乐乎。
而在他们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名华山派弟子,一个个鼻青脸肿,哎哟叫唤,显然都吃了大亏。他们的兵刃散落一地,显然是上前阻止,却被人三拳两脚给打翻了。
沈安心中了然:“我道为何无人阻止,原来是桃谷六仙!华山派的寻常弟子,又怎是他们的对手。”
众弟子中,有一人伤得似乎最重,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带着血丝。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口中兀自大骂不休:“你们六个丑八怪,有种……有种冲我来!别在这里胡说八道,败坏我小师妹的名声!我……我陆大有跟你们拼了!”
可惜他声音嘶哑,早已被那震天的锣鼓声所淹没,显得那般无力。
沈安识得他,正是与令狐冲交情最笃的六师兄陆大有。见他为维护岳灵珊名节而奋不顾身,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敬意。
看来,这趟浑水,自己是非趟不可了。
华山之麓,另一处僻静林间。
两道身影静立于暗处,遥遥望着半山腰那片灯火通明、喧闹不休的所在。
其中一人身形窈窕,黑纱蒙面,正是任盈盈。她听着那粗俗不堪的叫嚷声,秀眉微蹙,轻声问道:“向叔叔,此计虽能污他名声,却未免太过市井无赖了些。对付沈安这等人,为何总要在他男女之事上做手脚?”
她身旁的,自然便是光明左使向问天。
向问天负手而立,悠然道:“圣姑有所不知。这沈安年纪虽轻,却是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想要从别处寻他的破绽,或许可以,只是须从长计议,见效太慢!”
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既然好色,那便简单了。”
向问天冷笑道:“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一次不成,便来十次。谎话说得多了,便成了真话。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他沈安在江湖上的名声,便算是彻底与‘风流好色’、‘卑鄙下作’这八个字绑在了一处。须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待到那时,他便是有百口,也难以辩解了。”
任盈盈默然片刻,又问:“既要离间他与嵩山派,向叔叔何不干脆将他与我神教暗通款曲之事,直接捅给左冷禅?左冷禅自诩正派领袖,岂能容得下这等与‘魔教’勾结之人?”
“呵呵,”向问天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圣姑将左冷禅看得太简单了,也太高看我神教在他们所谓的‘正道’眼中的信誉了。”
他转过头,看着任盈盈:“圣姑不妨想想,此事若由我神教之口说出,江湖中人会信谁?是信他们众口一词、除魔卫道的五岳盟主,还是信我们这些‘杀人如麻’的‘魔教妖人’?左冷禅只需说一句‘此乃魔教的离间之计’,便能将此事轻易揭过。非但动不了沈安分毫,反而会让他与左冷禅的关系,因同仇敌忾而更加紧密。”
“再者说,左冷禅此等枭雄,会在乎手下是否与我神教有染么?他在乎的,唯有利弊二字。只要沈安对他有用,能助他完成并派大业,莫说只是与我神教有些瓜葛,便是沈安真是老夫的私生子,左冷禅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用得淋漓尽致。直到他再无用处的那一天,才会翻脸无情。”
向问天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森冷:“所以,要对付沈安,便不能从大处着眼,而要从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节’入手。”
“此番让生米煮成熟饭,若是岳不群不认此亲,我们便一步一步,诬陷沈安强暴岳不群千金,毁掉他的声誉,让他众叛亲离。到了那时,左冷禅自然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舍弃。”
“若是岳不群认下此亲,沈安成了华山女婿,左冷禅也势必不会再信任他,此事往后更好操作。”
任盈盈听罢,默然不语,望向半山腰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向叔叔为何一定要在这沈安身上,花下这么大的心思?
第235章 以一敌六
怎么搞?沈安在心中飞速盘算。
自己如今的武功,经由半年沉淀,还未与人交手,但他自问应当是要比费彬师叔强上一些。但要说以一敌六,同时对上这六个家伙,那无异于痴人说梦,绝无半分胜算。
便是自家师父,对上他们也得头疼万分。
硬拼殊为不智。
既是如此,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
可想解决这桩麻烦,总得知道他们为何要整这么一出吧?
但沈安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啊。
他熟知前事,记得在原著之中,桃谷六仙曾将令狐冲“请”去恒山。
可眼下此事,却与令狐冲、恒山全然没有半点干系。他们口口声声要促成自己与岳灵珊的“好事”,其背后用心,实在想不通。
总不能是有人依旧想像原著中撮合令狐冲、仪琳,但是觉得自己和岳灵珊实是拦路虎,想借此把自己这两个障碍除去吧?这是什么脑回路?
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沈安竟是有些理不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然而,战局之变,往往只在瞬息之间,根本不容他细细思索。
便在他沉吟之际,那桃谷六仙中的老四桃干仙,眼神最好,他盯着沈安手中那柄黑黝黝的重剑,突然“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叫道:“大哥!沈安来了!”
桃花仙等人闻言,齐齐望去。
只见一个持着重剑的身影,不是沈安还是何人,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女郎,想必也正是岳灵珊了。
一见二人,六人中桃实仙、桃叶仙已是按捺不住,身形一晃,便如两道离弦之箭,左右向两人分别扑了上来。
这一变故兔起鹘落,快得不可思议!
岳灵珊本就心神激荡,又惊又怒,眼见一个形容猥琐的怪人朝自己抓了过来,劲风扑面,一时间竟是来不及了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沈安右脚已如毒龙出洞,挟着一股刚猛无俦的劲风,后发先至,正中那扑向自己的桃实仙的小腹!
“砰!”
一声闷响,桃实仙那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整个人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弓着身子倒飞了出去,口中发出一声古怪的“嗝”,重重摔在七八尺开外,半天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沈安借反作用力飞速后退,接着左手已然扣住了岳灵珊的肩头,将她向后一带,自己则横身挡在了她的面前。
面对着已扑至近身的桃叶仙,他不及细想,右手重剑顺势斜撩而上,剑势圆转如意,竟是于间不容发之际,使出了一式刚刚学来的恒山派剑法“绵里藏针”!
那桃叶仙见他仓促架剑,本以为会有不稳,自己可以从容打击剑身将他逼退,岂料那剑势柔韧绵密,竟将他的手掌引偏了寸许。
他只觉手腕一麻,已被那沉重的剑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连忙借势向后翻出,方才站稳。
这一下交手,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沈安一脚踹飞一人,一剑逼退一人,干净利落,已是显露出了远超寻常年轻高手的实力。
那被沈安一脚踹飞的桃实仙,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狂喜之色,指着沈安对桃花仙大叫道:“大哥!大哥!没错了!就是他!这感觉……太对了!他就是七弟!”
桃花仙等人也是精神大振,围了上来。
桃实仙揉着肚子,兴奋地道:“我这一脚挨得值!他那脚上的力道,刚猛霸道,跟大哥你之前踹我的感觉一模一样!他定是练了和咱们一样的神功,是咱们的七弟!”
桃根仙摸着下巴,疑惑道:“可是……他怎么不爱说话?感觉呆头呆脑的,笨笨的。不像咱们哥几个,练了那神功之后,脑子都变得越来越灵光了。”
“蠢材!”桃干仙骂道,“那是因为他练功还没到家!咱们刚开始练的时候,不也是力气大得吓人,脑子却跟浆糊一样?等他把神功练通了,自然就跟咱们一样聪明了!”
桃花仙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一副长兄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对沈安道:“七弟啊,你受苦了。别怕,哥哥们这就带你回家。不过呢,回家之前,得先帮你把媳妇给娶了!你瞧,弟妹都跟来了。咱们做哥哥的,也不能让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人家姑娘,得有个名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空屋,大声道:“七弟,你听好了!我们哥几个今天来,就是奉了‘媒人’之命,来帮你和弟妹成就好事的!咱们这就把你们两个塞进那屋里,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你放心,有哥哥们在外面给你们守着,保证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新郎官吧,莫要反抗,反抗也是没用的!”
沈安听得额头青筋乱跳,这六个疯子,简直不可理喻!
而他身后的岳灵珊,一张俏脸已是羞愤得快要滴出血来。她死死咬着嘴唇,只觉得今日所受之辱,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这还能不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