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二十余人正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道上行人见了这阵仗,纷纷退避。
这伙人清一色腰间悬剑,剑鞘轻薄狭长,正是南方武林中颇为流行的轻音剑式样。
寻常百姓或许不识得什么五岳剑派、日月神教,但单凭那整齐划一的佩剑与一行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江湖之气,便知道这伙人绝非寻常的走镖护院,招惹不得。
这便是衡山派应五岳盟主令派出的援军。
带队的是鲁连荣,队伍中多是衡山派的中坚弟子,一个个面容严肃,赶路时鲜少交谈。
然而队伍最前方,与鲁连荣并辔而行的,却是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
甚至观鲁连荣神态,竟是隐隐以她为主。
她身着藕荷色劲装,外罩一件月白披风,腰间那柄轻音剑比旁人的更细更薄,剑鞘上刻着一朵极精巧的芙蓉花。
“王师侄,前面三十里便是信阳。”鲁连荣挥着马鞭朝前方官道尽头遥遥一指,语气热络,“过了信阳,便是正儿八经进了河南地界。这一路走来倒是太平,没撞见什么魔教的探子。”
他这般态度,若叫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只道衡山派上下和睦、师叔师侄其乐融融。
可队伍中稍有些资历的弟子都清楚,鲁师叔对这位小师侄的态度,并非一开始便这般亲近。
当初莫大先生将王小草收为亲传弟子、悉心栽培,甚至隐隐透露出立她为下任掌门之意时,鲁连荣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
想想也是,一个小丫头片子,入门才几年,凭什么越过他们这些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叔,坐上衡山掌门的位子?
可后来他的态度却慢慢变了,其他弟子也是十分纳罕,莫不是莫大掌门私底下许给了鲁师叔什么好处不成?
第412章 山山有本难念的经
只有鲁连荣自己知道,这转变与衡山无关,倒是因为嵩山那边传来的消息。
鲁连荣听说了左冷禅座下那个叫沈安的弟子名声鹊起,天资卓绝,武功突飞猛进,嵩山上下都已默认他是下任掌门的不二人选。
他当然也打听过这位小师侄的事,对她和沈安的关系隐隐有所猜度。
这就全都不一样了。
鲁连荣这个人,虽说对掌门之位也有贪恋,但更在乎的是衡山的存续。
他自认对衡山的爱,比长年不闻不问的莫大、醉心音律险些连累衡山的刘正风都要深沉得多。
这些年他向嵩山靠拢,在派中被人戳脊梁骨骂“卖衡贼”,可那些人哪里懂他的苦心?
衡山派,哪还有实力在如今的江湖上充大派?
上一次与日月神教的正魔大战,目睹一个个远比他强的师叔师兄死在眼前,他是真怕了!
他低声下气地与嵩山周旋,为的不就是嵩山能保着衡山继续发展下去?
左盟主给人的安全感,你们都不懂!
如今可好,若是让这位与沈安交好的小师侄继任衡山掌门,再等沈安在嵩山上了位,到时候衡山与嵩山的关系,不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那起码也是情同兄妹、守望相助。
稳啦,全都稳啦!
他鲁连荣也不用再昧着良心当什么“卖衡贼”了,他将是衡山的中兴功臣!
于是他对这位小师侄的态度,便如春风化雪一般,从冷眼旁观一转为热情洋溢。
这份热情,在旁人看来甚至比莫大先生还要亲近几分。
这一路上,更是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帖帖,每到一处便主动介绍山川地理、风土人情,连魔教活动的迹象都要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生怕自己这位未来的“衡山救星”对江湖事务有一丝半毫的生疏。
王小草对这一路上的殷勤照料,初时颇有些不自在,到后来倒也习惯了。
此刻听鲁连荣又开始介绍路程,便微微侧身,在马上礼貌地欠了欠身:“这段时间,师叔实在费心了。”
“哪里的话!”鲁连荣笑着摆了摆手,“都是同门,说这些就见外了。”
王小草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她抬起头,望向官道尽头那片苍茫的云天,秋风拂过,吹动了衣袍。
她的目光越过前方那条蜿蜒北去的官道,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从未见过的嵩山,看到了那个时常在梦里相遇的少年。
沈大哥,我来了。
另一边,华山的氛围却颇为古怪。
这事还得从数日前说起,那是华山派第一次与魔教西进的先头部队撞上的那天。
彼时岳不群率阖派精锐出了华山,往东搜索前进,没走多久,行至一处谷道,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只中间一条窄路蜿蜒而过。
他素来谨慎,即便此处距魔教势力甚远,仍亲自在前开道,让宁中则与令狐冲押后,以防不测。
行至谷道中段,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岳不群霍然回头,只见来路两侧山坡上伏兵四起,十余名黑衣教众如乌鸦般从林中扑下,刀光雪亮,直扑后队。
他心中猛地一沉,正要回援,前方山壁上又探出十数道人影。
后面还有中则和冲儿,前面就只有自己了。
岳不群立马做出了决断,自己眼下只能先相信妻子徒儿顶得住,尽快处理前方之敌回援。
他咬牙发狠,一剑结果当先一人,君子剑从未如此怒目圆瞪过。
之后,他便听到了剑鸣声。
不是华山剑法那等他再熟悉不过的破风声,而是一种尖锐凌厉的剑啸,嗤嗤嗤连绵不绝,如疾风穿竹,又如暴雨打芭蕉。
每一声剑啸过后,便是一声惨叫。
他听得心惊肉跳,奋力将前方之敌逼退,转身掠回后队时,战斗已然结束。
二十余具魔教教众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谷道中,鲜血将黄土染成了深褐。
令狐冲仗剑立在尸首之间,衣襟上溅满了血,剑尖犹自滴着血珠。
宁中则快步迎上前去,拉着令狐冲上下打量,见他除了左臂被刀锋擦破一层皮外并无大伤,这才松了口气。
一众弟子也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陆大有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拍着令狐冲的肩膀叫道:
“大师哥,你这剑法好生厉害!刷刷刷十几剑,魔教的人连还手都来不及,我之前怎么从没见过?”
岳不群立在原地,面上挂着与平日一般无二的温和笑意,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旁人看不出门道,他岂会不知道?
光听就能听明白,令狐冲适才所使的剑法,没有一招是华山派的功夫。
冲儿从哪里学来的这般剑法?
打眼看去,他对付的人,远比自己要多!
短短数月不见,他的武功怎地突飞猛进到如此地步?
莫不是武功已在自己之上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岳不群便打了个寒噤。
陆大有那句问话恰好替他开了口。
令狐冲将长剑插回鞘中,笑道:“这剑法是先前嵩山派的沈安师弟教我的。”
嵩山派,沈安。
岳不群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又是猛然一震。
他依稀记得沈安教过令狐冲剑法一事,但仍难以置信。
短短时间让令狐冲从三流跻身到一流水平,这么高深的武功,那沈安便这般随随便便教出去了?
他图什么?
陆大有显然也不信,嚷嚷道:“沈安?他为什么平白无故教大师哥你这么厉害的剑法?”
岳灵珊却抢着道:“就是沈安教的!他说是从一位隐士高人那学的,帮那位高人多找些传人。也教了我,可惜我是一点没学会。”
她说到后半句时,嘴角微微撅起,显是颇有些懊恼。
陆大有闻言,立刻换了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挺起胸膛道:“那是,大师哥惊才绝艳!还算沈安那小子有眼光,知道大师哥在剑法上的天赋比他强。”
令狐冲连忙摆手,正色道:“六猴儿,你别胡说。沈师兄的武功远在我之上,剑法更是比我高明十倍。”
今天六点更新三章
如题,后天中午是没有了,抱歉抱歉
第413章 一人欢喜,两人愁
岳不群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倒不至于不信岳灵珊所说。
可就算真是沈安教的,那沈安的图谋也绝不简单。
只是他还是想不通。
图什么呢?为嵩山吞并华山铺路?
可教令狐冲剑法有什么用?
就算想培养个白眼狼来架空自己,那为何又教灵珊?
灵珊是他亲生女儿,沈安总不能指望他女儿来对付他吧?
总不能真是他好心吧?左冷禅能教出这么个徒弟来?
他正想得出神,宁中则在一旁见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他一下。
岳不群倏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沉默了许久,弟子们的目光都已聚了过来。
他轻咳一声,面上挂起一副和善笑容,走上前去,拍了拍令狐冲的肩膀:“冲儿做得不错。但大家不要掉以轻心,抓紧处理一下伤势,此处不宜久留。”
令狐冲与众人一同应了声是,但心里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
以他对自家师父的了解,刚刚应该板着脸才是。
难道是真被自己的进步开心到了?嘿嘿。
心头暗喜的令狐冲浑然不知,岳不群方才那片刻的沉默里藏着多少惊与疑。
不过比起原著中被怀疑偷学辟邪剑谱、勾结魔教、盗取紫霞神功、杀害师弟陆大有,眼下这点猜疑,已经温柔许多了。
华山派众人忙了一阵,将死去的魔教教众拖到道旁,又给伤者敷药裹伤。
宁中则趁着这当口,不动声色地将岳不群拉到一旁。
她与岳不群做了二十余年夫妻,旁人看不出,她却一眼便瞧出自家丈夫方才那片刻的沉默绝非寻常。
“师兄,你方才怎么了?”她压低声音,目光中满是关切。
岳不群微微摇头,面上那副温和神色纹丝不动。
他怎会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猜忌自己的徒弟,这话要是传出去,君子剑半世清名便算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