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钥匙转动,铜锁应声而开。沈安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血腥、汗水与尘埃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他微微蹙眉,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了屋角。
然而,预想中那个被铁链锁在书架下的身影,却不见了踪影。
屋角空空如也,只有一截被撬开的铁锁,静静地躺在地上。
跑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目光如电扫过整个房间。
随即,他便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在那张靠墙而立的红木书桌上,田伯光,那个四肢尽断、武功全废的囚犯,竟如同一件祭品般,直挺挺地躺在上面。
他那身早已被血污浸透的黑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扭曲而嶙峋的骨骼轮廓。
他的脸颊紧紧地贴着冰凉的桌面,双眼紧闭,神情竟带着安详与满足,仿佛他躺着的不是一张冰冷的木桌,而是母亲的怀抱。
而在他的嘴里,竟还死死地含着一杆毛笔。
沈安看着屋子里的痕迹,慢慢想明白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撬锁、爬行、上桌……
这一切,都是这个四肢尽断的废人,亲手……不,是亲口完成的?
就在这时,田伯光似乎是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昨日还只有绝望与死寂的瞳孔,此刻却有疯狂,有偏执,有渴望。
他看着沈安,带着一丝恳求。
“呃……呃……”
他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不成调的音节,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被点了哑穴的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安皱着眉,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先将他拖回墙角,再重新锁好。
然而,就在沈安伸手准备抓住他的衣领时,田伯光却猛地剧烈挣扎起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头颅在桌面上“咚咚”地磕着,眼神中满是哀求。
仿佛在说:
别动我!求求你,别把我从这里拖走!
沈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张普普通通的桌子,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田伯光如此魂牵梦萦,甚至不惜忍受锥心刺骨的痛苦,也要爬上来。
田伯光见沈安停下了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拼命地扭动着脖子,用下巴,在桌面上,开始艰难地、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写出的字迹更是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
但沈安,看懂了。
那两个字是
【留下】
紧接着,田伯光又用下巴,飞快地写下了两个字。
【轻功】
田伯光写完,又用尽全力,将头转向沈安,眼中满是期盼。
轻功法门!
万里独行田伯光的轻功法门!
沈安的武功,无论是剑法、掌法还是内力,都已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唯独这轻功身法,虽不落人后,却也实在是一个短板。
昨日他俘虏田伯光时,曾在他身上翻找过,却未发现他带了什么册子,田伯光也不愿说。
而如今,就这般突兀地出现了?
代价,仅仅是让田伯光继续在这躺着。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
沈安点了点头,田伯光大喜过望,随即,他便开始用牙齿,费力地撕咬着自己腰间的衣带。
沈安皱眉看着他这番古怪的举动,只见田伯光三下五除二,便将自己那裤子上咬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一条合裆裤。
紧接着,田伯光又用牙齿,叼住了裤裆处的一截线头,猛地一扯!
“嘶啦”一声,那合裆裤的内衬,竟是被他扯下了一大块!
沈定睛一看,只见那被扯下的布料之上,竟用细密的针脚,密密麻麻地绣满了蝇头小字!
好家伙,缝内裤上了!
沈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也怪不得他愿意交出来,这玩意最后怎么也瞒不住,不如提前交做个人情。
第157章 踩云赶月
沈安手中翻看着一本崭新册子,认真地阅读着。
这是他自那腌的原件中誊抄出来的,在确认无一错漏之后,他便将那玩意烧了。
其中共有《踩云赶月》、《飞沙走石十三式》两门功夫,前者是轻功,后者是刀法。
田伯光的刀法,沈安已亲身体会过,讲究的是一个“快”字,以快打慢,以快破巧,招式狠辣刁钻,确是江湖上一流的功夫。
但也仅此而已了,再快也赶不上现在林总镖头的剑,对沈安而言,其价值远不如那门轻功。
轻功,顾名思义,便是轻身的功法。
核心便是提气、借力、调整重心。
世间武学,林林总总,万变不离其宗。
而田伯光这门《踩云赶月》,开篇便直指核心,其精髓,不在于如何提气,而在于如何用气;不在于步法之巧,而在于发力之频。
整篇心法,又分为两大总纲:“正踩三叠云”与“倒踩三叠云”。
前者,用于长距离的奔袭追赶,气贯长虹,步步生莲。
后者,则专精于小范围内的闪转腾挪,移形换影,寸土方圆。
重点分别是提气用气与调整重心。
将《踩云赶月》从头读到尾,沈安有些失望,此功法确有独到之处,但远非自己之前设想的什么神功秘籍。
起码远远比不上更知名的《凌波微步》和《神行百变》,那种一下子便有的质的提升。
但比嵩山的轻功,还是强太多了。
他田伯光能修炼到如今的地步,博得‘万里独行’的好大名头,多半是自身天赋异禀的缘故。
对沈安来说,真正用于对敌的“倒踩三叠云”,反而不如前面的“正踩三叠云”实用,因为他的武功大开大阖,不需要什么腾挪变换,只要能保证自己的速度能追上敌人便是。
既已决心修炼,那……
心若冰清,波澜不惊。
不开等于没练。
进入空明状态后,沈安重新审视了这门功法。
在他看来,所谓的“踏雪无痕”、“登萍渡水”,乃至这门功夫追求的“踩云赶月”,其本质都不是真的让身体失去了重量,从而无视了物理规则。
若是当真如此,那便不是武功,而是神仙之术了。
或许剑雨世界里彩戏师的神仙索有点这个意思,但这里指定是没有。
武功,终究是在人体的极限上,进行最大程度的延展与开发。
册子上所描述的“正踩三叠云”,听起来玄之又玄,仿佛是在空中连踏三步,如履平地。
但在沈安的分析、解构之下,其真相逐渐清晰。
这绝不是三次孤立的跳跃,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极高频率的、将一次完整的发力过程分解为三个细微的步态。
第一叠:蹬地爆发。
这与寻常轻功无异,是将内力灌注于腿部肌肉,利用地面给予的反震,将身体弹射出去。但其特殊之处在于,它要求的不是将力气一次用尽,而是只用七分,留下三分余力,保证身体在空中时,核心肌群依旧处于能够二次发力的激活状态。
第二叠:空中微调与踏气。
这便是这门轻功最核心的奥秘所在。当身体腾空,旧力已尽之时,修炼者会以一种特殊的呼吸法门,配合内力在特定经脉中的瞬间爆发,强行扭转身躯,用脚底在一个极小的平面上,猛地“踩”一下空气。
第三叠:惯性再利用与落地缓冲。
借助第二“叠”获得的短暂滞空,修炼者利用身体前冲的巨大惯性,调整姿态,将下落的势能,转化为下一次前冲的动能。
其落地方式也极为讲究,不是重重砸下,而是如羽毛般,用脚尖或前脚掌先行接触地面,将冲击力通过关节、韧带和肌肉层层卸去,并顺势完成下一次“蹬地爆发”。
这三“叠”,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构成一个个完整的高速循环。
从远处看,修炼者仿佛真的在贴着地面御风而行,双脚在云雾之中交替踩踏,永不停歇。这不仅需要强大的爆发力,更需要对身体无与伦比的精妙控制。
既已了解原理,接下来按照册子中给的方法修炼也事半功倍,无非是踩砖、走箩筐、跑弓、踏线、走砂踏雪、水上漂这些苦功夫了。
于是一个下午,曲非烟便抱了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坐着,托着腮看沈安在院子里摆满了竖着的砖头,往返着跑来跑去的。
她知道沈安是在练轻功,也不打扰,只是那般看着。
直到日头西斜、天光渐暗,也不知她是怎么耐住性子的。
“咚咚咚。”
沈安的身影,在最后一块砖头上轻轻一点,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曲非烟闻声,也立刻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小跑着过去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冯长榕。
他一进院子,看到满地的砖块,以及沈安那副汗流浃背的模样,眼中便闪过一丝由衷的敬佩。
自家这位师兄,武功已是那般高强,却依旧如此勤奋刻苦,从无一日懈怠,实在令人汗颜。
“师兄。”冯长榕恭敬地行了一礼。
“长榕,何事?”沈安又接过曲非烟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问道。
这小丫头忙前忙后,可给她辛苦坏了。
冯长榕说明来意:“启禀师兄,福威镖局的林总镖头打听到师兄您已返回百炼坊,方才派人递来了拜帖。他希望能登门拜访,当面致谢,且有事相商。”
林震南?
沈安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沉吟了片刻。在他想来,林震南既然已经练成了辟邪剑法,武功大进,福威镖局日后的安全,应当是无虞了。
江湖中人,并不会觉得辟邪剑法是什么一蹴而就的速成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