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身形僵硬如死尸,哪有半分《回风舞柳剑》的飘逸灵动。还有你,初入门墙时,看过你练习这套剑法,竟无丝毫长进。是不是人在峨眉心在红尘?”
挨训的弟子各个都是十四岁上下年纪,入峨眉门墙那股勤学苦练出人头地的兴奋劲如被沸水浇冰雪,融了个干干净净,各个变唯唯诺诺起来。
杨安苦笑。
“下一批。”
陈瑜在内六人持剑到了场间。
“开始。”
陈瑜身形缓缓向下松沉,略向左转,右手持剑向上托弧,以意领气,丹田内力暖将上来,沿经脉涌入手太阳小肠经,气自腕骨“阳谷穴”,指尖“少择”涌出的一瞬,他抖腕振剑。
嗡地一声清亮剑鸣响起,青钢剑寒光如矢,流闪似电,疾刺而出,正是《回风舞柳剑法》的起手式“风急雨骤”。
“好!”苏梦清忍不住叫好一声,这一招劲、功、式、力四项恰到好处,无半点瑕疵,自己使将,也不见得更加出彩。
陈瑜已提剑由上而落,剑刃焙布成一面扇形光辉如明月飘坠而下。
“好一招‘月满西楼’”贝锦仪忍不住夸赞。
但见陈瑜身法灵活,宛若行云流水,长剑在疾劲的游动下倏合倏吐,剑光好似一束一束迎风摇舞的柳条,变化无方,虚虚实实,难以分辨,令人看的目眩神迷。
忽剑光匹练般绕陈瑜身躯上下翻飞,剑刃削割空气,发出急促如裂帛之声。
“剑法愈发精湛存韵,已使出‘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的几分剑意来,天生练剑奇才。”
灭绝如此夸赞时,她视野内忽剑光敛去。场外观看的峨眉外门弟子陡然就有前一刻雨疏风骤,如今惠风和畅的心境起伏。
“陈师弟真是奇才,这招‘一川烟草’我都难以使将,令人刮目相看。”纪晓芙暗道。
丁敏君却在此时皱眉说来:“下过苦功,但行气和剑招未曾完美契合,反成了炫技卖弄。”
“我也觉得陈师弟剑法华而不实。”和丁敏君关系融洽的李明霞说道。
“师姐、师妹,所谓花无正格,同样的剑法不同人使将出来,风格也各异,我倒是觉得陈师弟在这套剑法的造诣颇具火候。”纪晓芙说道。
“师妹意思是我眼拙?”
纪晓芙忙道:“师姐误会。”
“明霞,你拿木剑和他过招。”
灭绝师太话音未落,从林间走来。
“参见师父。”
“拜见掌门。”
场间内门外门弟子都不曾料到灭绝会现身,纷纷执礼。
李明霞慌忙道:“师父,弟子怎能和小师弟过招。”
灭绝清冷的声音缓缓穿过尘埃,“是不是华而不实,比较过后不就知道。”
李明霞不敢忤逆:“弟子遵命。”
“拿剑。”灭绝道。
杨安迅速拿两把铁木削制的木剑,双手将一剑递给李明霞,随后快步到陈瑜身前。
两道目光无声碰撞在一起,陈瑜读懂了对方眼中意思。
机会难得,全力以赴。
陈瑜接剑,微微点头。
第12章 请师姐赐教
洗剑坪一面环着飞瀑,一面立着山峦,但空气依旧闷热而潮湿,杨安手心攥着一把汗。
和陈瑜将近百日的朝夕相处下来,如今可谓了解颇深,论及天赋,整个峨眉派掌门之外,无人可及。
根骨奇佳,天生武胚,悟性出类拔萃,寻常招式简单武学,过目一遍知精髓不说,还能举一反三。
掌门器重女弟子不假,可璞玉在前,又有谁能暴殄天物。
如今便是陈瑜自我表现的千载难逢机会。
或一步登天,或籍籍无名,就在这场考校。
其实杨安说陈瑜举一反三,倒不是他真的在这般年纪便大智如妖,实则是两世为人,当过武替的原因。
剑法为例,后世一招半式的武当剑法、青萍剑法都会,他有先进的思维模式,只不过将类似的剑法拿出来举例而已,这在杨安眼中便是举一反三。
场间气氛多诡,纪晓芙、贝锦仪、苏梦清等盼着陈瑜能表现突出,得灭绝师太赞赏或者指点一二。
丁敏君自希望陈瑜落败出丑,好证明自己眼光如炬,洞若观火。
另还有不少内门弟子希望李明霞能教训一番陈瑜,外门真要胜过内门,成何体统,岂不成笑话。
外门多数弟子盼陈瑜能获胜扬眉吐气,尤其是那些老外门,心志高远而不受器重,非吾等勤奋天赋不够,实则门户偏见。
当然也有少数懒惰之人希望陈瑜落败,这些人入峨眉只图个身份,好方便家族在江湖中人情往来,见不得有人冒头。
众目睽睽,李明霞背向飞瀑,白衣身姿也似融到了匹练般的色彩当中。陈瑜手持木剑,大山烘托着挺拔身形,乍看起来,气度非凡。
两人不曾出手,但遥向对持,意境横生。
陈瑜提臂掀肘转腕,挽了个好看剑花,木剑贴肘,抱拳为礼,“请师姐赐教。”
“好说,师弟请。”李明霞言落,虚步抱剑,忽右手小臂内旋,拇指侧按,长剑仿佛有了灵性,化作活物,那轻盈灵动的剑光成一只黄莺,轻舞而出。
正是一招《回风舞柳剑》的招式“草长莺飞”。
“颇有灵性,好功力。”丁敏君点评。
杨安脑子转得飞快,李师姐下一招应衔“疏影横斜”,长剑自左至右,划一道半弧。陈师弟可用《回风舞柳剑》招式“迎风舞袖”起撩剑破之。
陈瑜深吸口气,身形蓦地由静转动,如离弦之矢,坚固耐用,不易折断的铁木长剑中平直刺突击而出。
这一刺快如电掣。
正是一招“泛舟采莲”
外门弟子都会《越女剑法》这招式,可即便是杨安,都不曾料到陈瑜竟然会用最平淡无奇招式来破解《回风舞柳剑》精妙剑招。
灭绝却是眼睛一亮,势如银屏迸裂,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好想法。
“师弟这是要以《越女剑法》和我过招,须知这剑法易学难精,你……”李明霞本想摆出师姐的身份点评一两句,那知陈瑜一剑刺出迅如电光火石,自己“疏影横斜”剑式才起,陈瑜一剑便循中门而入,哪还顾得上说辞,大吃一惊,当即剑招转换,使将一招“西子捧心”,长剑竖于胸前。
铿一声,两剑相撞,一道劲气波纹在剑面炸开,李明霞手腕发麻,暗道陈瑜非但内力已有火候,怎臂膀也是力大无比。
李明霞纤细的身形猝然仰滑于地,背脊并不沾尘,右脚点地身形后掠,左脚蹴踢。
陈瑜不慌不忙,使将“九宫游龙步”,脚踩四象走六合,身形一摆出现在李明霞身侧,右腿屈膝半蹲,左虚步一剑,剑光自日光中绽开。
这正是《回风舞柳剑》的“踏雪寻梅”。
李明霞身形才跃起,铁木剑便刺向腰肋‘京门穴’,她急中生变,使将一招“百折千回”,长剑飘坠向肋间拦挡。
陈瑜手腕一抖,木剑锋刃化做扇形,在虚空中锋锋相连为诱,一招实攻手腕的“移花接木”落向李明霞。
啪……
李明霞手腕酸麻,虎口松弛,木剑落地。
场间喧嚣声四起,陈瑜撤步收剑。
李明霞但觉脑子嗡一声,各种杂乱念头纷涌上来,这怎可能,他入山门才百日长短,我可是练剑数年。
丁敏君面色也是青红白赤,觉得不可思议。
“好!”灭绝师太大喜,称赞一声,面色突寒,问李明霞,“你可知为何败落?”
“求师父指点。”李明霞回神。
“拘于形势,需知招死剑活,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同样的剑法,身形、气力、悟性不同,使将出来便有云泥之别。”
李明霞哪懂这道,慌忙点头,“多谢师父指点。”
陈瑜却是颇有收获,灭绝此言,适用于剑法就是不能用有形的器来拘泥无形的式。
“武功精进不少,不错。”
灭绝师太夸赞,陈瑜道:“是杨师兄言传身教,严加督导。”
杨安立刻接话:“陈师弟一闻千悟,精通本门所有基础功法,弟子已无技可传。”
“嗯。”灭绝点头,对陈瑜说道:“你随我来。”
“遵命。”
灭绝在前,陈瑜落后半个身位,两人远去。
场间考校继续,只是仅此一幕,丁敏君口舌有所收敛,不再字字诛心。
……
山野绿阴千顷,两两黄鹂相应。
灭绝师太说话声响起,“在外门感觉如何?”
“回掌门,得杨师兄教导,不仅仅是功法练习,待人接物,和众师兄弟相处,亦有不俗长进。杨师兄还说学武是滴水穿石的水磨功夫,绝非可一蹴而就,这段时日从峨眉基础功法入手,娴熟后觉得对《回风舞柳剑》更有认知。”
“学武之道便是如此,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弟子明白。”
“还有什么感受?”
陈瑜恭敬说来,“弟子入山,门规第一条就是驱逐鞑虏,杨师兄常言望有朝一日能饥餐胡虏肉。弟子也当勤学苦练,报家仇国恨。”
“说的好。”灭绝言落,自袖兜拿出一本薄册,“这是《飘雪穿云掌》,你修行峨眉小擒拿手,距离登峰造极还差火候,不易修行《截手九式》,但掌法却没有限制约束,且这功法掌式使将开来,掌力忽吞忽吐,闪烁不定,可引开敌手内力,再行攻击,恰好能弥补你内力薄弱的短板,不过你要记住‘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个道理,我所言的有效弥补,仅限在和你旗鼓相当或略胜一筹敌手身上。”
“弟子明白。”
“习武百日,可有疑惑?”
陈瑜忙道:“自修行《九宫龙游步》以来,身形步伐流畅很多,但纵跃没有长进,限制了剑法精进。”
“《九宫龙游步》就是基础轻身功法,想要修出更高明轻功,便要以内气淬炼经脉,江湖知名门派,各有绝妙轻身功法,如少林寺《一苇渡江》、武当派《梯云纵》,昆仑派的《踏雪无痕》、《浮光掠影》,全真教《金雁功》。这些功法各有特定经脉行气之法。奇经八脉当中的阴跷脉、阳跷脉行于下肢,有轻健跷捷功效。想要身法舒展开来,如迅雷疾泻,多半都要淬炼打通此脉络及其内含穴道、隐脉。”
“原是如此,那么《梯云纵》之类功法顾名思义,适合纵高,应和关联胸腔、脏腑经脉有关?”陈瑜举一反三。
灭绝沉浸在收一个天赋出众弟子带来的快意中,“没错,便如淬炼疏通手三阴、肝胆经络,可以帮助心肺打开胸腔、上背和肋骨关节,利于纵高,武当《梯云纵》了解不多,但全真教《金雁功》便是如此。”
“峨眉轻功呢?”
“是不是想学?”
第13章 轻功,守山
“想。“陈瑜没有任何犹豫。
灭绝本就是做事果决之人,最厌畏畏缩缩,顾左右而言他。
陈瑜肯定答复,她面色欣慰,颔首道来:“峨眉派提纵术名为《游龙三折》,乃师祖吸取《金雁功》、桃花岛功法,观峨眉金顶云海创作。”
陈瑜了然,郭襄会《金雁功》、桃花岛武学实属正常,吸两家之长,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