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难道其实是来刺杀我的吗?
他下意识放缓了声音,轻声细语,好声好气地询问:“不必……”
种平原是想叫玉郎不必害怕那县丞,只将他是个什么来历,如实告知即可。
但转念一想,到底谁怕谁还未可知。
于是果断息了声,转而询问起先前送来的那女郎。
玉郎开始并不回答,只是眼神极复杂地望了一眼种平。
种平从那一眼中看出些惊惶和绝望,其中又好似参杂些愤慨与无奈。
尽管只是短短一瞬的交错,但眼前少年的眼神太过有冲击力,种平也跟着沉默下来,不动声色瞥了眼玉郎,见他脚踝相扣,知道这代表对方是在焦虑警惕。
屋中一时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过了许久,玉郎才开口:“小郎君说叫小人直言……”
“小人并非是不信郎君,只是郎君再如何,总归不过舞象之年,即便知晓其中脏污,怕也只是有心而无力。”
种平只听他说这几句,便觉出背后意蕴,他心说怪不得那县丞面色如此古怪。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又是送美人,又是送玉壁。
若说送美人,可以说是官场往来中常见的待客之道,但来回送两次,第二次还补了财货,就显得有些反常。
简直就是把“快看我,我心虚,我不对劲儿”,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了。
看来那女郎或许是良家女,却是受了县丞胁迫,才从此事的……
种平一边思量,一边也注意安抚玉郎:“我观你气度,非是媚上之人,是否是家人亲友受县吏辖制?你且放心,我并无龙阳之好。”
种平走动几步,想着要不直接将自己身份说出,好让玉郎能够放心。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玉郎恐怕不一定清楚自己的官职代表着什么,倒不如……
“我乃荀氏族人,你自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明,待我核实,由曹公决断,可好?”
玉郎听他说没有特殊癖好,身体略微放松,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喜,似乎是信了种平言语。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怪道郎君好风采,原是荀氏子弟。”
“玉郎虽在乡里,却也听闻过荀令君之名,此事若是有郎君处理,定能叫那些个胡作非为的小人受到惩处!”
种平讪讪一笑,他就知道……
“咳,那若我说我是曹公亲族呢?”
种平有些好奇玉郎的反应。
他本以为玉郎会露出迟疑之色,熟料对方直接别过头道:“玉郎自以为有几分相人之能,郎君莫要玩笑。”
言下之意就是,要是种平说自己是曹家人,他是半个字都不会信的。
种平面上有些尴尬,这会儿终于正了神色,不再玩笑,认真询问:“你口中‘为非作歹的小人’……是何情况?”
“郎君可知我县中有一童谣?”
玉郎并未立即正面回答。
种平心说童谣啊,这我倒是挺熟的。
“说来听听。”
“陵上无田亩,桑下无织母,生女勿需脯,养得五年三百日,换得一岁租。”
玉郎眼中的惊惶与警惕散了些,嗓音中满是压抑的愤懑。
种平眉头紧皱。
“图县赋税之重,以至出卖子女,方能维生的地步?”
“郎君有所不知,本县自换了县令以来,不过两年,已加税十余次,种种名目巧立,层层剥削而下。”
“像小人这般家境,老父仍从兵役,老母只靠替人浆洗衣物赚些饭食,根本无力养育家中……”
“官吏又时时上门催打,小人只一幼妹,年初方满四岁,无奈之下,小人只得……孤身入县。”
玉郎微微垂头,遮住眼底神色,话中满是难堪。
种平很想安慰玉郎,但手抬到一半,忍不住又有些迟疑,怕给玉郎的自尊带来二次伤害。
玉郎往前走了几步,好似不再对种平警惕:“今日遇郎君,真是得天之幸。”
种平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心情复杂难言。
“图县县令荒唐至此,督邮行县之时,就不曾有任何表示?”
种平仔细回忆了下进入县城时看到的场景,虽说确实有些冷清,但是县令既是要迎接大军,提前清理过街上行人,也说得过去。
乍一看上去,似乎也不像玉郎口中那般不堪。
种平不提督邮还好,一提到这所谓的督邮,玉郎怒意更甚,他三两步跨至桌前,一掌拍在桌上。
纵然有玉壁阻隔了他手掌与木桌表面的直接接触,那可怜的木桌还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只坚挺了几秒,便碎了一地。
种平再度退后几步,直到后背贴在了墙上,方才勉强站好。
真,武将之才啊!
他默默望了眼玉郎,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此时离自己太近了,若是玉郎突然发难,那他估计会即刻归西。
“郎君以为,这县令是如何谋得官职的?”
玉郎冷笑一声,掌中握住那块玉壁,此时有了攻击之物,他才是真卸下防备之心,若是种平有不轨之意……
“说是以孝义名动郡国,方得了国相亲眼,举为孝廉……”
“呵,说得倒是好听。”
“看样子,这县令,倒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了。”
种平神色了然,对于察举制的弊端,他多少还是清楚的。
这样打着“孝”名为官,到任后又鱼肉百姓的。
恐怕也就是依靠着家世裙带关系,属于众多“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之人中的一员了。
“确是如此。”
玉郎继续道:“我听闻,国中有辛氏一族,独据一方,这县令,便是其中一支的远亲。”
种平闻言一愣。
辛氏?
他当初利用烽火,设计郝萌之时,那村中也有一大户姓辛……
第163章 失一文,得一武
种平惦念着辛氏一事,夜间翻来覆去数次,久难成眠。
除去心中忧思,他亦是不好与玉郎同榻,只得屈居墙角,勉强凑合一夜。
第二日晨起之时,种平只觉得头脑昏昏,喉中做痒。
他心中立时觉得不妙,幸而摸摸了额头后,确认不曾发热,虽说有些鼻塞变音,但也能说一句“小疾耳,不足挂齿”。
种平颇为幽怨地瞥了一眼精神抖擞的玉郎,顾念着对方的武力值,倒是也没多说什么。
他只是暗暗下定决心,若有下次献策成功之时,必然要将属性点加在体质之上。
念及此处,种平忍不住又觉得发愁,自从在曹操手中刷过一次成就,后面献策的奖励之中,似乎很少看到属性点和寿命奖励了。
他虽在领兵营救刘协时,猜测系统的奖励,或许是与纳策人对于计策需求的迫切程度挂钩,可到底缺乏验证条件,但如今也不过是怀疑而已。
现下想要一次性刷十点以上的属性点,似乎也只有为刘协和刘备二人献策这两个选择。
种平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心中已是属意刘备为主,无论是为自己打算,亦或是替刘备谋划,都注定他当下之时,不可轻易献出“首策”。
还是当先回许都,想法子将父亲和老师送出去,才行啊……
种平越想,越觉得头痛。
刘协尚在许都,想要说服种辑和蔡邕同他逃离,谈何容易?
再者,就算他能强行“劝服”那两人,难道曹操会坐视不理,真让种平拖家带口地离开自己的视线?
种平思来想去,竟觉得唯一可行之法,竟是助力曹操掌权,推动曹操与刘协的对立。
似乎唯有按照历史进程,让刘协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甚至是必须求助外援的困境之下。
他才能借着刘协的名头,让种辑和蔡邕,心甘情愿同自己离开。
可这样一来,曹操势必会将他盯得更紧……
种平咳嗽了几声,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个做谋士的料子。
“郎君?郎君?”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县丞那谄媚的嗓音。
“何事?”
种平眉宇之间略有些不耐,他正觉得身体不舒服,不乐意开口说话。
县丞乍一看见种平这张略微苍白的面孔,又听得他声音沙哑,下意识就往不可见人的方向联想了一通。
他一面暗自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一面也是真正松下心中提防。
种平既然受了他送的美人财货,自然也就是上了他们这条船。
即便是看出了什么,如今则是无立场去问责深究的。
“小人是来询问,郎君对于朝食,可有什么要求?”
县丞点头哈腰,笑得眼周皱起一层皮褶。
种平没好气地问:“这倒是新奇,难道我要吃熊掌,你还能现给我猎头熊来?”
种平满心以为这又是县丞有意献媚讨好,不过是想打听自己的口味,好投己所好罢了。
不料县丞却依旧是笑着,仿佛胸有成竹似的,对种平直言不讳:“郎君可莫要小看我等,便是郎君想尝尝天上的仙桃……”
县丞捻了捻胡须,故作高深。
“怎么?”
这下可真是提起了种平的兴趣,他很好奇,这县丞是哪里来的底气,竟然敢夸下这般海口。
“郎君只等着尝鲜便是。”
县丞却讳莫如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询问:“郎君可喜那吴玉郎?”
种平猛地咳嗽一阵,含糊不清:“咳咳,嗯,还行吧。”
“我想留下这玉郎,不知县丞是否愿意成人之美?”
种平寻思着,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武将苗子啊,怎么也得把握住了。
“对了,县丞既说这玉郎姓吴,不知可有名?他家中又是何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