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对上曹操,但他从没想过这一天会这样快就到来,第一个出现他脑海中的念头竟然是去入宫去见刘协。
董承从来以为在与刘协的相处之中,自己应当是被刘协依靠的那一方,可此时他却发现自己是前所未有的虚弱,甚至和曹操相对的底气反而是源自于刘协。
张喜不紧不慢地拱火,对他而言,曹操和董承对立起来与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乐见其成。
“国舅,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难道国舅甘愿就这样坐以待毙,沦为那刀俎上的鱼肉?谁不知杨将军同国舅的关系?曹操已对杨将军下手,下一个保不准便是我等啊,国舅!”
张喜不打算再让董承犹豫下去,他直接在话语中敲定了“杨定已死的事情”,他清楚董承心绪正是杂乱之时,此时挑拨,效果再好不过。
董承果然未能及时反应过来质疑,而是不由自主往张喜描绘的那下场去想象。
“你让我再想想……”
董承心乱如麻,他现在只想支开张喜,去找自己最信赖的门客商议。
令他猝不及防的是曹操派人前来的消息。
董承已经来不及再想要不要避开张喜了,他让仆役先去替自己拖延几句,一张脸上阴晴不定,径自往东厢房去了。
张喜心知董承要去找个人求计策,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这蠢货还不知道自己的门客却是我的人……该他今日难逃这一死。
既已知道结局,张喜自然不会跟在董承身后,他留在内室,回想起那门客给自己的谋划,心中默默盘算着,董承拼尽全力与曹操对上一回,自己能从中谋划来多少势力,又能否替代董承,去获得那小皇帝的依赖与信任。
“先生!先生可有计策?曹操当真要对我下手,我如何能与他抗衡?!”
董承几乎是将面前的老门客当作了救命稻草,想当初他在长安浑水摸鱼,趁着董卓身死聚拢来了不少西凉兵将,那可都是依靠了这位门客的计谋才能成功,能在郭汜张济手底下屹立不倒,让刘协在那段时间对他言听计从,也多亏了这门口的谋划,他自然是对面前人抱有不可动摇的信任。
“国舅还是慢了一步。”
门客没有叹惜,他语气平静的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种伯衡上表让张燕离开许都时,国舅便该全力阻挠,有那支军队横亘在陛下与曹操之间,之后的许多事或许不会在这一年便发生。”
董承现在不想提什么张燕,往东厢房来的路上,他已经想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无非是已落在网中,但尚有一丝跳动的力气。
或许他这一跃挣不开这罗网,可若是不用尽这一丝力量,那他就是必死无疑啊!
来见自己的门客,董承只是希望能让除自己以外的人替他开口,做下这最后的决定罢了。
另一边,朱展正在后院逗弄自己的小儿子。
老年人总是偏疼幼子,何况这孩子又生得白胖,见人自带笑,如此招人喜欢呢?
小胖子在他怀抱里“咯咯”笑,朱展的心思却头一回不在小儿子身上。
如他对伏完说过的那些话一样,对于刺杀曹操之事,他们从来就不是只有一种手段。
“这孩子长大了能比安道家的那个强吗?”
朱展举着儿子上下看了看,那孩子以为父亲在和自己做游戏,笑得露出一口乳牙。
“安道啊安道,我等这次可是真早赌上全家的性命了,我不心软,你可也别心软啊!”
他的手心生出许多的汗,捂在小儿子口鼻上时,小孩难受得直皱眉头,但抬起头看见父亲脸上的泪水时,还是傻乎乎的露出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在乎的笑容。
朱展感觉自己的手在抖……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许久之后,朱展用衣袖盖住了自己的脸,他不知道郑泰,种辑和吴硕现在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们都在等,等这许都乱起来。
这或许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天子啊……
朱展抬头望向那隐约可见一角飞檐,其上青黑色的吻兽永远望着,睥睨着天与地。
倘若种氏父子在此,应该会对朱展的目光感到熟悉。
这是种平常常在自己父亲眼中所看到的,也是他在洛阳时,一个人将府门当作成长的标尺,凝望那据说是天下最尊贵之处时,不经意间所流露出的目光。
第204章 所托非人
杨奇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再次指挥北军的机会。
昔日在长安,他虽身为北军校尉,但他年轻无军功,又出身弘农杨氏,在北军之中可没什么名望,惟一一次领兵,便撞上吕布郭汜之乱,从此之后,杨定的仕途起起落落,颇为不顺,可以称得上一句“时运不济”。
杨奇如今是大司农的属官,领着个导官的职位,掌御用和祭祀的米食干,无论如何都和北军扯不上关系。
因此门客在董承面前提议用杨定分裂北军时,董承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然而门客却劝道:“国舅,杨奇管理北军时,现下的北军校尉李蒙曾属杨奇麾下,二人素有旧谊。北军之中亦有不少昔日的长安守军,这些人唯忠于天子,同后来编入的青州军积不相能……且杨彪之事在前,这杨定安能不怨?情势紧迫,唯有冒险一试。”
董承心知这关头容不得他再多加考虑,他膝行至自己最信任的门客身前:“举族累卵,命皆悬于先生之手,请必竭尽心力,以副所托!”
老门客笼罩在阴影处的面孔露出个带着嘲弄意味的笑容,注视着董承伏在地面上的脊背。
他话语中的谎言很多。
杨定和李蒙之间可没什么情谊。
至于那些长安守军?
比起天子,说不准那些人会更愿意听种伯衡的命令。
此时此刻,这样一支可用的军马送到种辑手边,他到底会如何抉择呢?
应当是不会去用的。
老门客有些遗憾,幸而他还有董承。
杨定、李蒙和那些长安守军,能给曹操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自然也不可能对董承当下的局面有任何改善,但,只要这群人动起来,覆灭在曹操手上,对于他而言便是对方全部的价值。
董承不会是有知道这些事的那一天了。
杨奇不知道自己在被人算计,答应董承去北军煽动军变时,除去以为这背后是刘协的意思外,他也有一些自己的私心。
或许是受杨氏与袁氏的关系影响,天子诸侯之中,杨奇的立场隐隐要偏向于袁绍。
曹操到底是阉宦之后,若非倚靠地利,他安能有今日?
不过一朝得势,便迫不及待剪除天子羽翼,对他们这些士族下手,如此猖狞之徒,尚不如李、郭之流,怎能叫自己这些人愿意屈仕于他?
倘若可以借此机会救出天子……
杨奇只能暗恨时间紧迫,他来不及遣人去冀州给袁绍传信,他坚信袁氏世受汉室恩德,名声煊赫,其下田丰和沮授等人,皆刚直士也,若天子在冀州,定无不至遭受这样的屈辱!
另一边,北军之中,经历过两次长安之乱的李蒙敏锐地感受到了似曾相识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王三,这个时辰夏侯将军还未至营中,你就不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蒙在一堆捧着碗的士卒中,一眼看到边上的空地上有一个摞了三个干饼的碗,他习以为常地走过去坐下,往右边一拍,果然立刻听到王三憨厚的应答声:“啊?”
王三摸了摸脑袋,咽下嘴里的饼:“或许是见兄弟去了?不是说那个……小夏侯将军昨日刚回来吗?”
李蒙咂咂嘴,似乎想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埋头啃饼的王三,无声叹了口气,又把那些话给吞了下去。
他心里的活跃着诸多猜想,抬起头扫过四周,一双眼闪着锐利的慌忙,迅速锁定士卒中那些熟悉的面容。
无论接下来发生何事,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别吃了,悄悄让兄弟们拿好长刀弓箭,尽量往我营帐边上靠。等兄弟来了以后,你一个人去找少……太史令,要是发觉外边不对劲,马上给我传个信儿,我带兄弟们过去找你们。”
“……俺晓得,你放心。”
王三一句话多不问,把碗里剩下的几个饼往怀里一揣就站起来,得益于他毫无存在感的特性,王三甚至不需要去找上官编理由,要什么手信,只消往进出的某支队伍中一插,便能顺顺利利地混出去。
冬天穿得厚,王三出了北军军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将军衣脱下,翻过来卷了卷,重新套进自己的粗麻衣裳里,悄无声息地掩盖住自己的身份。
外边一件褐色麻衣,配上他低着的,黝黑憨厚的面容,王三挤入街头往来的人群中,就仿佛一滴水落进江河一般融洽自然。
许都的街道在旧有的基础上,仿制长安布局,重新划分了闾里,方市,虽然场景与街头往来的人皆非旧时模样,但行走在街道间,王三还是会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王三轻车熟路地穿过东市,他走得快,一双眼快速翕动着,随时留意四周熙攘的人群,一切似乎都与往常别无一二,看不出一丝一毫李蒙所说的“不对劲”。
眼看着要到种府前,王三眼尖地望见有一个人正在门前同仆役在说着什么,王三不知那人身份,有心等那人离去后再入种府,但又怕这人非是善类,会对种氏父子不利。
正握刀寻思间,那人恰巧侧过半张脸,王三认出这是乐进麾下的校尉霍丘。
他隐约知晓这霍丘与种平关系匪浅,照理说自己不该防备此人,但此时此刻容不得他不戒备,王三并不急于冒头,而是耐心等霍丘离去之后,才借着种府外的一株柳树翻进了后院。
“太史令,太史令,俺又来了。”
王三猫在种平屋外的窗户下,压着嗓子呼唤了两遍后,屏息倾听屋内的动静。
随着一阵脚步响起,推开窗,露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北军?”
吴质眼中还带着几分诧异,语气却极为肯定,他想到种平离开前留下的话,试探着开口:“来的可是王三?太史令请李校尉按兵不动,待城中有追捕吴硕,董承之令时,可速领命,彼时若有吴硕已出逃城外之流言,请速领兵出城。”
“俺懂了。”
王三点了点头,他对种平有着堪称盲目的自信,既然种平提前已有安排,他又怎会不听从?
吴质望着王三那张黝黑的面孔,想起种平临行前隐隐流露出的慎重与担忧,终究还是不能彻底放下心,又细细交代一遍,才放了王三离去。
“莫非是太尉激愤之下做了什么错事?”
空荡荡的屋内只剩下他一人,吴质站在原地,喃喃自问。
他与种氏父子相处了这些日子,对于两人的性情都有个大概的了解,如果说这天底下能有什么事让种平神思恍惚到甚至想提刀出门的,那决计与种辑离不开关系。
而种辑……种辑不必带刀剑,只需每日上朝,就足以做下祸及性命的大事,吴质提心吊胆了许久,昨夜察觉到种平神色不对时,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能拖到现在才闹出事来,想来已是种辑克制的极限了。
连国舅董承都牵扯其中,太尉到底是做下了何等大事?总不能是去刺杀曹操了吧?
吴质沉下心一琢磨,发现这的确是种辑冲动之下能做出来的事,可再一忖度,若是种辑刺杀曹操,又怎会扯到董承身上?
他并不执着于探究明白种辑到底做了何事,吴质合上窗户,从种平床榻下拖出个桐木箱子。
种府仆役本就不多,此时仍留在府上的,不过一个老门房和两个仆僮罢了,种平也提前留下财物,言明吴质帮他传过消息后便可自行出城,不必在许都多留。
吴质自箱中取了足够的铢钱,想了一想,又取了件种平穿惯了的青色袍子出来收在一边。
“太史令,我只能做到这地步了,成与不成,亦只能听天由命。”
第205章 螳螂与黄雀
种平在种拂府上转了一圈,心里中虽然止不住地发慌,面上却好歹仍能维持着镇定。
来招待他的是貂蝉,按照种平与种邵的关系,种平应当敬称貂蝉一句“堂嫂”。
他当下是坐在客室,人看着是在貂蝉面前,实际满脑子都是种辑的安危,思绪早不知去了何处,与貂蝉交谈时总慢上几拍,这实在是极失礼的举动,然而种平却不曾察觉。
貂蝉善于体察人意,见状也有了几分猜测,她是个聪慧女子,一面渐渐止住话语,一面以目示意侍立左右的女婢去堂前看看主君是否回府。
种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想着现下自己可以借用的势力,努力在脑海中为种辑钩勒出一条生路。
他太清楚自己父亲的性格,早在许田围猎种辑选择按耐不动时,种平便预料到会有今日。
种平从不认为自己改写了衣带诏之事,就能保全种辑的性命,只要刘协一日在曹操手上受辱,种辑腰间的那把君子剑,便一日不会停止朝向曹操的心口。
自他从刘协手中得了那锦衣玉带,种平每日就只窝在家中,无事不再外出,表面上是继续打造那不群不党的人设,也是明知曹操视线都在自己身上,因而行事愈发谨慎起来。
与他联系的,只有一个到处与人清谈的许邵。
实际种平知晓那密诏并非是在自己手中后,他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从昔日的长安到如今的兖州,那在其中推波助澜,搅动一滩污浊的背后之人,到底为谁?
种平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他所能倚仗的,不过是一个后世之人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粗浅认知,虽然事事因时而变,不能印照,但对于种平而言,也算是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