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所遣使者,乃前次吴质出使之时的副使,名唤杜衡,字子慎。杜衡为人精细干练,在交州府中任记室参军,素以言辞得体、不卑不亢著称。刘备亲授符节,国渊亦多番叮嘱,令其务必拜会州中与张肃不睦之重臣,如黄权、王累等,厚礼以结其心,并设法再探法正、张松之意。
杜衡想起昨夜吴质交代己身之命,对着国渊微微颔首,国渊目中闪过一丝不忍,亲自斟酒送行。
饯行之宴已毕,杜衡持节入成都,依礼觐见刘璋,呈上刘备贺捷书信及丰厚贺礼。刘璋得胜之后,志得意满,他本就精力不济,又在心中于刘备多有轻视,对待杜衡态度颇为敷衍。
杜衡不以为意,从容陈述刘备再申结盟抗曹之意,并委婉提及:“前番魏延将军率交荆子弟,跋涉山川,浴血奋战,助明公大破张鲁。今我三家士卒有并肩之谊,然盟约未定,将士之心难安,亦恐天下英雄笑我三家空耗情谊。望明公念唇齿相依之义,早定盟约,以安军心,以慑曹贼。”
刘璋尚未答话,阶下张肃已然按捺不住。他早已得知杜衡入城后,并未先至自己府上拜谒,反将刘备特意备下的重礼交州明珠、南海珊瑚、荆州蜀锦等径直送入了黄权、王累等素与自己不睦的重臣府中,甚至私下与法正、张松有所接触!此举在张肃看来,无异于公然挑衅,更令其想起魏延无礼,心中深恶之,窃以为杜衡此举是赤裸裸地离间分化,欲动摇其权柄根基。
“主公!”张肃一步踏出,声音陡然拔高,“使者此言,大谬!魏延之兵,名为相助,实乃窥伺!其在成都结交官吏,必怀叵测之心!刘备反复遣使,名为结盟,实为离间。”
“此獠入我成都,不尊州牧重臣,却行鬼祟之举,厚贿州中贤良,其心何在?分明是欲构陷忠良,乱我州政,为其主刘备日后图谋我益州铺路!此等包藏祸心、巧言令色之徒,其言安可信?其行安可恕?臣请主公,严惩此獠,以正视听!令刘备知我益州法度森严,非宵小可欺!”
张肃言辞锐利,句句诛心,他党羽亦纷纷出列,鼓噪附和,殿中一时群情汹汹。刘璋本就被张肃所惑,对其最为倚重,此刻听闻杜衡竟然绕过张肃去结交他人,心中已是不快,再被张肃这番“义正辞严”之论牵动神思,顿时觉得颜面大损,怒火中烧。
“住口!”刘璋猛地拍案而起,面皮紫涨,指着杜衡厉声喝道,“好个杜子慎!尔主刘备,竟敢如此欺我益州无人……遣尔行此鬼蜮伎俩……来人!将此狂悖之徒拖下去,重责五十脊杖!打完之后,立刻逐出成都……永世不得再入我益州一步……”他盛怒之后,又重新被侍女扶在身上,一副精力大损的模样,竟不顾座下诸人,径自拂袖去了。
杜衡惊怒交加,还欲要申辩:“明公!外臣冤枉!张别驾构陷……”话未说完,已被得了张肃示意的堂前士卒捂住口鼻,粗暴地拖出殿外。沉重的刑杖挟着风声呼啸落下,狠狠砸在杜衡背脊之上。杜衡乃一介文士,筋骨何堪此等重刑?五十脊杖打完,已是气若游丝,后背血肉模糊,筋骨寸断。
张肃刻意使众人一道观刑来彰显自己威势,诸人见杜衡如此惨象,皆露不忍之态,只是刘璋已走,无人敢违逆张肃,于是在心中愈发生出恐惧厌恶之情。
因为刘璋严令“立刻逐出”,士卒们便将昏死过去、仅存一息的杜衡草草置于一辆运送秽物的破旧牛车之上,命一老卒驱车,将其“送出”成都。时值深冬,霜风如刀。牛车颠簸于崎岖官道,杜衡伤口崩裂,血污狼藉,风寒入骨。未出成都地界多远,行至一处荒僻山坳,老卒见其气息奄奄,恐担干系,竟将其拖下车,弃于道旁乱草丛中,自驱车逃遁。
杜衡伏卧于荒草荆棘之中,意识模糊,但尚有存息呼救之力,但想着出使之前国渊嘱托,硬是克制着本能的求生之欲,将符节握在手中后便僵卧不动,不消一刻便彻底断了声息。
数日后,有樵夫于山道旁发现尸首,报于亭长。亭长勘验,从其手中见交州符节,又开其衣袍见官印俱在,骇然失色,急报上官。
交州使者竟死于境中,这般消息无人敢加以隐瞒,公文一道道传入公府之中,张肃方生出几分忧虑,极力弹压消息,力度让此事不入刘璋之耳,又试图混淆真相,传播杜衡死于匪寇之手的流言。
可先前杜衡以厚礼馈赠黄权、王累等人,这些人日夜盯着张肃行动,立刻察觉这是个拉下张肃的好机会,于是煽风点火,搅动浑水,不出四五日,杜衡伤重不治,横死于成都城外的消息便宣传的沸沸扬扬,甚至连张鲁那里都有所耳闻。
刘璋正在榻上服用养神汤药,乍闻那几十棍竟然要了使者性命,原本冷静后就有些后悔,只是抹不开面子更改命令,如今简直是如惊雷入耳,摔了陶碗,一时忧惧难安,赶紧遣人叫张肃入内,商议起掩盖杜衡死讯之事。
第255章 长驱直入
益州成都,刘璋闻交州兵动,急召众臣商议。张肃亦知事态严重,加之他心中知晓那使者之死责任皆系于他,对上刘璋视线,张肃也只能率先出列献策,开口进言:“主公,刘备野心勃勃,假意盟约图谋益州,主公宜速守关隘,拒敌于外。剑阁峥嵘,葭萌险峻,皆为天然雄关,若引兵在此二处拒守,料刘备不能进也。”
刘璋微微颔首,难得不是那副神思倦怠的模样:“便依君矫所言,只是我与玄德公多有误会,君矫还是再想想法子,若能说清道理,重结盟好,自然是上上之策。”
张肃暗自皱眉,心想已经闹到如此地步,纵然那刘备再如何有仁德之名,两家也不可能不动刀兵啊……这般想着,又念及刘璋性子,怕此战若败,搞不好自己要被推出来当那替罪羊,一时又生出不如主动投了刘备的念头。
然而他心中到底是侥幸占了上风,想着若是严加防守,也不一定就输的一败涂地,何况实在放不下在刘璋手下的地位和富贵,只能硬着头皮道:“主公放心,府内有肃,定不叫那刘备有一丝探听虚实之隙!”
刘璋露出些许不满,但也并未多言,只说:“那此事便交由你做,诸人听从便是了。”
随即叫众人都散了,他慢慢扶着婢女的胳膊复又回内室服药,坐在榻上半撑着案几休息。
张肃最会揣测刘璋情绪,立时便知道这是刘璋对自己生了怨怼,阴着脸环视堂中诸人,想到若非是那几家氏族与己作对,煽风点火,杜衡之死如何会这般快传出成都?
他心中大恨,如今有了调度的大权,又深知刘备若得内应,祸患无穷,遂以“整肃军纪,严防奸细”为名,大肆清洗州府,首当其冲便是法正、张松等“可疑”之人。
法正机警,托病深居简出;张松性情刚烈,不甘受辱,几番与张肃当庭争执,险遭下狱。
一时间风声鹤唳,竟然真叫州府之中安定下来,不敢再有质疑张肃之声,张肃知晓这不过是一时之计,长此以往必生祸患,可如今刘备大军已至白水关外,也由不得他再行别策。
刘璋眼见张肃之举有效,对那些好不容易送到他案上的辨白简牍也不置一词,只当作不曾看见过,依旧由着张肃行动。
张肃在府中阅览军报,只觉得棘手无比,先后下令以将军严颜守白帝关,吴懿镇涪城,欲凭险固守,又遣使者入荆州,一面想请刘琦帮忙说和,一面也是有求援之意。
交州这边,军备渐齐。孙乾复查粮草,确认可支三月,又命工匠赶制弓弩与云梯。
出兵前夕,刘备再召众将,定下时日:三日后,张飞率军先发,魏延次日跟进,李蒙最后出发。三军齐动,直指成都。
中军大帐之内,魏延展开舆图,皱眉沉思:“剑阁、葭萌,硬骨难啃,强攻难克……刘季玉虽暗弱,然张肃守御之志尚坚,更兼地利。需以奇计乱其心,分其势,方可觅得破绽。”
他偏头去看身旁少年:“不知这计策是何人所献?又是谁人入成都联络张松法正二人?听闻那张松乃是张肃之弟……此二人果真可用否?”
“良策在彼,不在我。”那少年目光清朗,手中握着一柄令魏延觉得摸不着头脑的羽扇,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成都城内,法孝直、张永年,犹如困锁金鳞,亟待风云。张肃清洗,二人危如累卵,为图生机一线,早已冒险献出益州舆图,自是可信之人。”
话音未落,魏延便不住蹙眉,生出匪夷所思之感:“我等怎知他那舆图真假?万一是苦肉计,岂非是白白葬送大军?你这小儿巧言令色,莫非是凭籍关系入的军中吧?明公怎会取信于你?!”
“若说是关系……”诸葛亮露出笑意,狡黠如狐,“不敢欺瞒将军,亮自然是有的,可这二人值得一用,却并非是亮蛊惑。”
他此时方从怀中拿出另一副舆图放在案上。
魏延凝神一看,顿生骇然之心,其中蜿蜒小道山林水土俱为详细,仿佛是立在纸上一般:“这便是那二人所献之图?这般技法果真不凡,若是能用在军阵之中,于我等大有益处,便是为了这技法,这两人也当招入主公麾下。”
“只是……”魏延话音一转,“纵然我等行军之时可验证舆图真伪,但所行走的路线也终究有限,万一那二人在其余关键之处做些手脚,我等亦是无从得知,不知该如何防范?”
诸葛亮一听便知道魏延这话是有心考校于他,只不过……
“将军勿虑。”他轻摇羽扇,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益州之地,形胜于西南,环峙皆为天险。其地四塞,山川重阻。北有秦岭、米仓,层峦叠嶂,横绝云表;南阻乌蒙、大娄,自成藩篱;其东也,扼夔门,夹巫山,大江如束;其西也,屏邛崃、横岷山,险栈连天。”
“山川地理之势,非百年不能改易,此图方至交州,亮与诸位师兄便照应风土故事、水经地图与志文典册一一参详,确定图上大小山势,江河流经,崎岖小道皆无异处。”
“随后又询问将军士卒在蜀中行走道路与二位使者所行道路,皆绘制详细,在图中找出对应。将军力求谨慎,开拔以来,莫不遣偏军先行探听,如今舆图在手,难道还不能确定真伪吗?”
魏延这才收了怒色,拱手拜服:“先生成算在心,亦知我建功之望,不知有何良策教我?”
诸葛亮闻言一笑,不慌不忙的挥动羽扇,在舆图上指点:“三将军为先锋攻剑阁,鼓噪声势,必然吸引刘璋调大军应对,三将军之勇,天下能胜者鲜矣!张肃顾及氏族之争,必调涪城守备严颜驰援葭萌。”
“涪城乃成都北面门户,亦是入蜀腹心要冲,若严老将军离防,则涪城空虚,将军可暗度陈仓,奇袭夺之!涪城一下,则成都屏障尽失,剑阁、葭萌后路一断,军心如何不溃?”
魏延拍手称善,便定下此计。
驻扎不过三日,魏延听得斥候来报剑阁局势,知晓时机已至,便悄然带兵入山,按照舆图行走,果真行军顺畅,不曾遇到一点阻碍。
兵卒止步,魏延自坡上俯视而下,眼见城门口皆是木障,无人出入,城头旌旗飘动,墙上兵卒整齐,却少有轮换,心中便又多了几分把握,低声下令:“尔等随我潜行,非为杀敌,乃为破城。见火光起,即全力奔袭,勿怠!”
第256章 疑心生鬼
自接手成都事物以来,张肃只觉得简牍堆积如山,各类文书纷至沓来,竟无一日安宁。他纵然有意教人分担,可心中总是惴惴,以己疑心窥人,不免丛生暗鬼,不是忌惮手下私心便是忧畏同僚讥谗,加之这段时日尽收到些失地求援的军报,顶着刘璋越来越不善的目光,张肃只觉得脖颈发凉,每每夜间惊醒呵问下人“我头在否?”。
这日庭议方罢,张肃又听得满耳“绵竹已失,不若归降”等句,刘璋沉吟较昨日更久,张肃观自家主公神色已是心动,不过尚有一两丝侥幸而已。
张肃知晓荆州刘琦与刘备沆瀣一气,必然不可能来援,即便是勉强应下做说客,多半也是心向刘备,最后他刘姓一家和气,自己这颗大好头颅却要留作赔礼吧?可恨这堂中诸人竟无一人敢挺身应战!他此时倒忘记被自己排除异己下到大狱中的法正等人了。
他满心愤懑地回到官署,便听得小校偷偷来报:“今日城门校尉王累当众抱怨粮饷不济,言语间似有非议别驾之意。”
张肃太阳穴突突直跳,王累素来清直敢言,与他不和,此言一出,军心岂不动摇?他也知自己自得权以来做了不少诬陷之事,可刀都快架在脖子上了,为了保住性命,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这些人怎么就不能理解一二?
“当众就敢这般动摇军心,安知背地里早对主公不满!我看这军只知将领,哪里还记得深受主公之德?不若另起一支心腹插入各军之中,若有异动便先斩之!以免生出反意,泄露城中布防,反而便宜了那刘备,主公以为如何?”
张肃最恨此时益州上下还不能同一声音,因而得了王累的把柄立即借题发挥,私自来见刘璋,备述厉害,末了又道:“如今刘备已兵临城下,主公若能监控吴懿、王累等人,不说城门有失时可提前示警,就是其中有人受了刘备贿赂,主公也能掌控先机,早做防备啊!”
刘璋思量片刻,作出一副极为信重张肃的模样:“子敕言之有理……只是,城中氏族大多……有投降之意……像子敕这般坚定主战之人,实在是……”
他缓步下阶,慢慢行到张肃面前,握住张肃的手臂:“子敕既然有良策在胸……不如这监军之事,就由子敕安排吧……心腹嘛,子敕之心腹即是我之心腹……城中之事,尽皆交由子敕,不必再报由我知。”
张肃心里暗骂一句,面前一派感动:“肃必不负主公重托!”
王累正在城墙巡视,左右忽然多出几个面生的军士,甲胄鲜明,却眼神游移,不远不近地缀着。他起初并未在意,直到行至戍楼,欲唤平日值守于此的曲长陈武询问防务,却见一名神色精悍、下颌有疤的陌生军侯抢先一步躬身:“王将军,陈曲长另有调度,此处防务暂由末将赵猛负责。”
王累闻言眉头微皱:“陈武调往何处?可有调令?我为何不知?”
赵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行礼:“此乃别驾府直接下达的调令,言各门需精干轮换,以应非常。末将亦只是奉命行事。”他侧身一让,露出戍楼内情形,只见原本熟悉的几名小校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都是些生面孔,见他目光扫来,纷纷低头避视。
王累心中一沉。他缓步走上女墙,手扶冰冷的垛口,想起张肃奉命守城以来的所作所为,又想到法正张松等人,一时间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连绵的山脉连接天际,隐约能看到点点火光蔓延,是刘备的军队将要兵临城下,如今局势如何,其实他们这些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还食刘璋禄米,因而愿守令以答而已。
刘备手下魏延用兵,最喜出奇,善察虚实。他若知我城中将相疑忌,守军各有心思……
王累思及此处,不由得长叹一声,只能暗自期盼是张肃小鸡肚肠,报复他今日口不择言之罪,莫要真监控城中所有守军便罢了。
可惜王累一回府中便得了吴懿来信,信中皆是对张肃私自在军中安插亲信的不满,甚至还在信尾邀请王累一同上书请求刘璋收回成命,并要求刘璋斩杀张肃这个奸佞小人以安军心。
王累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询问送信的士卒此信是否有他人看过,得知如今将领们往来的信件也是先拓印送至张肃手中后才送到彼此手上之后,他暗道不妙,只怕吴懿要遭张肃毒手!
他握着那封已被张肃看过的信,只觉得烫手,城中本就人心动摇,若是再自断一臂,如何还能守住?
他立刻伏案疾书,不是回复吴懿,而是写给刘璋,语气恳切,只陈述“监军换防,恐士不知将、将不知兵,临阵易生混乱”,绝口不提张肃之名,也权当不曾知晓吴懿的主张。这封信,自然也先送到了张肃案头。
张肃先看到吴懿那封请斩自己的密信,又看到王累这封反对监军的文书,心中霎时生疑:这二人何时关系如此好了?若是心中无鬼,何惧监视?莫不是已经……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只觉得后颈发冷。
“果然!果然勾结在一起了!一个要杀我,一个装好人!他们定是约好了,要开城迎刘备,拿我的人头做进身之阶!”他口中喃喃自语,“王累今日巡视时,就曾对粮草之事有怨言,怎么早不抱怨晚不抱怨,偏偏刘备兵临城下才当众埋怨?定然是想好了要动摇军心,到时投效刘备也能做个资本!可惜此话已传入我耳,现下看来这分明是心怀怨望,为叛逆张目!原来勾结刘备之心,始于当下!”
“幸而这二人不如我有急智,早早便预料到城中会有人生出反心,传令!”张肃一拍案几,“吴懿、王累勾结外敌,意图献城!令各军中监军之人即刻行动,控制此二人及其亲信部曲,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再令各部集结待命,随时弹压各处可能之骚乱!”
命令尚未传达至下,风声却已走漏。首先接到密令的赵猛急于立功,带着人直扑王累所在。王累本就担忧吴懿书信会累及己身,一见赵猛来势汹汹,便以为张肃真要清洗他们这些将领,当刻拔刀相向!
几乎同时,吴懿处也是一般情形,只不过吴懿是真有私心,张肃此举反而给了他一个借题发挥的由头,“张肃杀将降敌!勾结刘备,速速随我诛杀此獠,护卫主公!”他一边呼喊一边朝身边小校使了个眼色,想到当初吴质来使时偷偷馈赠的金银,许下的承诺,吴懿心头一阵火热。
当刘璋被惊惶的侍从叫醒,听到“张别驾与诸将火并,北门已乱”的消息时,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灰飞烟灭,虽说刘璋早准备好将一切罪责推给张肃,自己清清白白投降,但也没想过这一日会这么快到来。
想来刘备得益州已是易如反掌,自己又何必徒劳挣扎,不如卖他个好,日后少不得还有一番富贵在。
刘璋思量已定,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干涩而冰冷:
“去……将祸乱城池、构陷忠良的张肃……就地正法。取其首级……备好印信……开城。”
第257章 益州已定
“十五年春,夺涪城、破绵竹,进围成都数日,璋出降。”
《汉书昭帝纪》
成都初降,春寒未尽。
州牧府正厅之中,巨大的益州舆图铺展案上,山川关隘、郡县道里,纤毫毕现。这是张松所献之图,比法正那份更为详尽,连偏僻山寨、盐井位置、古道深浅皆有标注。刘备负手立于图前,目光从北面剑阁一路南移,掠过成都平原的膏腴沃野,越过犍为、朱提,直抵南中烟瘴之地。
“三载……昔年奉诏而走,不想能有今日。”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叩击着案沿,“皆是伯衡和诸位之功啊!或许世间真有天授之材,备德薄才疏,竟有幸得之。”
简雍立于左侧,面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主公所言极是。昔年平原起步,不过郡县一隅,兵不满千,民不过数万。今得交州经济之地,益州天府之国,带甲十万,沃野千里,诚乃王业之基也。”
国渊坐在右侧下首,杯中水已凉透。他双目微阖,一边放松这几日看简牍劳累的眼睛,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着益州的人口、田亩、盐铁之利。程秉前日托人送来一份交州近年商贸文书,厚达三寸,他熬了两个通宵才看完。此刻虽面带倦色,嘴角却微微上扬。
“子尼在想什么?”刘备转过身,顺手往杯中加了热水,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莫不是在想公何时才醒?”
地盘开拓得太快,此时也是种烦恼,毕竟新的人材还未培养出师,许多重要的简牍文书还得国渊和孙乾把关过才能放心,孙乾已经熬了三个大夜,现在还在家里呼呼大睡呢。
国渊睁眼,无奈拱手:“主公取笑了。臣是在算,益州每年盐铁之利几何,可换凉州良马多少。”
刘备莞尔:“子尼这是打起凉州的主意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国渊起身,行至舆图前,取过一支朱笔,在图上圈画起来。
“益州之利,首在盐井。”他先在南广、犍为一带画了几个圈,“据张松所献图籍,犍为有盐井十余,南广亦有数处,每岁产盐数十万斛。昔日刘璋暗弱,盐利多为豪强把持,官府所得不过十之二三。若能收回官营,整顿盐政,每岁可得钱粮不下千万。”
刘备颔首,目光灼灼。
“其次,蜀锦”国渊又在成都周围画了一圈,“蜀锦之利,冠绝天下。曹操据中原,犹遣商贾入蜀购锦,以充军资。若能将蜀锦与交州珍珠、珊瑚、象牙、香料并销,打通荆襄、江东、凉州商路,每岁所得,当以亿计。”
“其三……”国渊看向跃跃欲试的法正,给这位新来的谋士展现之机。
“茶叶!”法正上前一步点了点巴郡、涪陵一带,“明公请看,巴蜀之地,自古产茶。北方士族、鲜卑、羌氐皆嗜茶如命。交州茶叶产量有限,如今得益州之地,茶利可增数倍。”
他转身面对刘备与国渊:“交州有海港,益州有盐铁锦茶,若能商路畅通,南北联珠,不出三载,粮秣充足、战马齐备,北伐中原便有了底气。”
刘备抚掌赞道:“孝直所言甚妙!”
国渊看着舆图,心生感叹:“当初伯衡有‘交州为基、西取益州、结好江东、待天下有变’之策,今交、益已得,商路若通,便只待天下有变了。”
刘备一时也是心潮澎湃,用力拍了拍国渊的手背,沉声询问:“商路之事,非一日可成。如今益州初定,豪强未服,百姓未安,诸位以为当以何策为先?”
法正与张松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默契,心知正是表现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