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平闻言一怔,蔡琬的笑容带着几分羞涩,又明明白白彰显出少女的情思。
他心中一时复杂难辨,竟不知要如何回答,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起腰间悬铃,蔡琬眼中浮现出一丝失落:“师兄若是……”
不知是怎么了,种平下意识上前一步,他胸口噪响难平,恰似蝶翅振颤,嗡鸣不止,脱口而出:“……你放心。”
“……什么?”蔡琬眼眸微微睁大。
“我说。”种平克制着手抖,隔着布料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吐字清晰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你放心。”
蔡琬已经分辨不出种平口中的“放心”,究竟是指那个世界终究会实现、让自己帮忙拓书,还是……抑或是三者都有。
她只觉得太安静,静到两个人的心声杂乱无序又如出一辙,仿佛雷霆入耳,声声摧人肺腑。
月亮已经西沉了。
第二天种平就从自己的鸭窝里挑了一对体型丰满,羽翼漂亮的鸭子拿红绸系好,临出门前对着镜子反复整理仪表。
国渊一进门就看见种平在往衣服上熏香,一时间还以为自己串进了程秉房中,颇为稀奇地将种平上下打量了一番,发觉他不仅穿了新衣,甚至连发丝都一丝不苟地束进了冠中,与平时大为不同。
“你这是……”国渊绕着种平转了一圈,才看见角落里的一对肥鸭,“哦?莫不是终于开窍了?这是要登门纳采?你何时寻的媒人?我怎么一无所知?”
“啊?对了!还要寻媒人……”种平练了半个时辰的笑容一垮,在两袖中摸了半天,才想起因为平日里不怎么花销,钱都扔给李蒙和王三了。
国渊兀自沉思:“会是谁呢?好难猜啊?总不会是伯喈先生家的女公子吧?”
种平动作一僵,心里记下待会儿要去找李蒙要钱,嘴上赶紧转移话题:“使君准备遣谁入荆州?”
“似乎是吴质,因其治农有功,不久前刚升任月令。”谈及政事,国渊也不再调侃种平,而是认真分析起此事,“若是益州真如你所言生出动乱,你以为使君将以谁为将?”
“益州氏族各成派系,自视甚高,我以为让二将军领兵,或有奇效。”
种平说到此处,眼中生出几分讥笑,这世道之中,只要是氏族,纵然是交州这等偏僻之地,也难以免俗。
“对了,士燮那里如何?”想到士壹行刺之事,种平不由得对士燮的忠心也生出几分怀疑。
“伯衡勿要忧虑此事,你只信赖主公便是,当日士燮携药前来看望于你,主公与子将先生将其拦在客室,做了一番刨心之言,其中详细也不必我一一道来,若是你想知晓,子将先生当是乐意告之的。总之士燮此人尚有观势识人之能,主公势强,便可弹压于他,使其无有反志,至于主公势弱……”
国渊嘴角含笑:“主公志向宏大,又有良才勇将,我想不至于会有被士燮反制的一日。”
……你这样和立flag有什么区别?
种平没忍住在心中吐槽了一句。
“如今黄巾之患不绝,其根源便在河内,流毒各郡,我听闻袁绍正有根除黄巾匪寇之意,而李自重,久存养贼之心。我同黑山张燕、河内马商苏双,张世平等人有一段旧谊,造纸规模已兴,我欲往河内一趟,联系商贾,商议贩刻书籍之事,顺便可以近观北方形式。”
国渊闻言脸色一变:“教化之道,你在交州推行也就罢了,怎么还真要将书册流于世间吗?商贾逐利,可不会顾你的名声和死活?你非得把自己置于众矢之的?”
“我既然说了要做,又岂会只停留在口舌之上?子尼,你知道我走的路没错,这就够了,若是不理解,那便当是为了你我之谊,勿复多言!”
种平转过身,目光触及到角落里的那两只肥鸭,微微柔和下来。
国渊长叹一声:“那你是看轻了我,伯衡,我从来没反对过你推行蒙学,普及文化,我只是替你担忧,你行事太激进了些,为何不能徐徐图之?”
“若是徐徐图之,我怕细水尚未长流,就被拦腰折断,但若是我将声势壮大,一开始便让这些人忧惧,再有人提出折中之策,反而才会被接受。”
种平坦然回答:“吾道从来不孤……子尼,假使我要你做那个调和折中之人,难道你会不同意吗?”
他暗想着这算什么激烈?他还有更烈的……只是摆不到明面上罢了。
虽然心中是这般想法,种平面上却是一派平和,微笑着看向国渊。
“罢,罢,你便仗着口舌之利逞凶斗狠吧。”国渊没好气地一甩衣袖,三两步跨出门外,口中丢下一句话:“这事你自去和使君言说,我去找宪和问问那家的媒人最能成事,等你回来成了好事,别忘了给我回份厚礼!”
第252章 来者何人
太行山脉之中,营寨隐没木石深处,守卫林立于墙上,小径之上妇孺或是背负干柴,或是挑着濯洗干净的衣物,口中哼着各地的小调,冲守在路口的小渠帅招呼一声,喷出的热气一团团散开,惹的彼此都露出笑颜。
入了寨门,便见兵寨四周俱是矮屋,大多以木石矛草搭建而成,虽望之简陋,却也屋舍俨然,雉凫机杼之声交织,一派安宁和乐的景象。
张燕一个月前便收到传信,知晓种平要来,早早将行踪不定的张牛角拘在身侧,这几日特意同李休战,只每日操练兵卒,假装与黄巾交战而已。
他翘首以盼的种平此时也已进入了孟津地界,种平向来言出必行,此次出行前特意探听明白了六礼中的各处细节,将积蓄大都换成了个金块交给李蒙,托他去寻巧匠打造金饰,来日加入聘礼之中。
种平想到自己心怀忐忑同蔡邕提及蔡琬之事,却被告之种辑早早便将他的八字给了蔡邕,甚至在许都时便屡次试图撮合,只是他无知无觉,还以为种辑让自己去蔡府就是精进学问……不由得捂住了脸。
小路上行人不多,依稀几个汉子身上都带着短刀,背囊微微鼓起,看着像是游商之类。
“郎君在想什么?”王三把两匹马系在一棵树上,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入夜前能赶到张燕军寨,于是也松懈了几分,从地上捡了根木枝挠背。
“在想……无事。”种平咳了一声,听声辨位,熟练的定位到王三所在之处,转移话题,“咱们这一路上看到的高鼻深目之人少了许多,李在河内也并非是毫无建树,至少确实打散了几次于夫罗部,只是我记得他昔日在长安时并无此等军略,也不知麾下是何人献策。”
王三扔了树枝,挠头想了想,发觉自己对河内之事知之甚少,这时候不免后悔平时不如李蒙般善于交际,若是换作李蒙在此,恐怕能说出不少消息,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要不到时候问问张燕将军吧?”
种平本也就是随口一问,闻言正要点头,便听的一道青年嗓音在旁响起:“听闻是位贾氏谋士……二位莫非也是去投奔张将军的吗?”
他二人休息处偏僻,乍闻陌生之声,王三下意识将刀抽出,种平挥手制止,询声望去,但见这说话之人穿着一身灰褐厚袍,浓眉俊眼,身量修长,模样气度像个儒士。
此人向种平行了一礼,先是为突兀惊扰之举道歉,随即笑着介绍自身。
“二位勿虑,我姓赵名云,字子龙,常山人士,昔日投效在公孙将军麾下为马前一小卒。自将军去矣,乌桓、匈奴等蛮族游掠愈甚,祸患已生,上谷、中山等地屡受灾殃。我闻河内张将军治下严明,于夫罗莫敢兹扰,欲前往效命,不知二位是否同道?”
种平眉头微动,回礼询问:“嗯?君莫非是刘交州友?我常听闻刘交州感叹昔年在公孙将军麾下与君相识,义气相投,纵然展转分离至今,每每为将军祭时依旧挂念故友,不想今日竟在此相识,想来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上天亦感刘交州情挚吧,在下种平,洛阳人氏。”
赵云闻言,眼中大亮,抱拳道:“莫非是昔年守长安的种少府?!云慕少府久矣,不料今日得见!如今少府是在刘交州帐下?想来仁义之人,纵然一时不识,也终有相知相聚之日。”
种平心下暗赞赵云气度,面上亦露出真切感慨:“将军忠勇,平亦久闻。今日相见,亦是契合将军口中之理,玄德公在交州,常言麾下少一梁柱,今日得见将军,方知柱石在此。”他话锋微转,似不经意问:“将军方才言及河内军中贾氏谋士,不知可闻其名?李昔在长安,多赖李儒之谋,然李儒早殁……”
赵云正待回答,忽闻远处林鸟惊飞,扑棱棱冲天而起,搅碎山间薄暮。王三脸色骤变,一个箭步抢到种平身前,手已按上刀柄,侧耳凝听。
“蹄声!不下十骑!”王三声音紧绷,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林道拐弯处。此地虽非官道,但路径尚算宽敞,能容双马并行。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密鼓,踏碎了山林的宁静。那马匹奔跑间带着一股子战场特有的狠厉,绝非寻常商旅或猎户所有。
赵云浓眉微蹙,身形不动如山,右手却已悄然滑至腰间佩刀之畔,沉声道:“来者不善,马快甲沉,是精锐斥候!”
种平五感敏锐,辨认出风中送来的不只是蹄铁敲击硬土的闷响,更有皮甲摩擦的“沙沙”声、兵器在鞘中轻微晃动的“咔哒”声,以及一股混合着汗味、尘土和隐隐血腥的肃杀之气。他当机立断:“避!”
三人动作迅捷无比。王三一把拉住种平手臂,赵云则迅速解开两匹马的缰绳,三人连带马匹闪电般退入道旁茂密的灌木丛后,借虬结的老树根和半人高的荒草遮蔽身形。几乎在他们藏好的瞬间,一队骑兵已如疾风般卷过方才三人歇息之处。
来人皆着制式皮甲,外罩深色粗布袍,背负角弓,腰悬环首刀。为首骑士身材尤为雄壮,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灰尘,却掩不住眉骨处一道狰狞旧疤。他控马技术极佳,奔行间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过道路两侧,尤其在种平他们藏身之处略作停顿,仿佛嗅到了什么异常。
“吁!”疤面骑士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身后九骑亦同时停驻,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有生人气,还有……马粪味,新鲜的!”疤面骑士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他翻身下马,鹰隼般的目光仔细逡巡着地面。方才种平他们牵马避入草丛,地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几处凌乱的新鲜蹄印和马粪痕迹。
“搜!”疤面骑士手一挥,身后数名骑士立刻下马,手按刀柄,呈扇形向道路两侧的树林和草丛谨慎逼来。脚步声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灌木丛后,王三屏住呼吸,指节因紧握刀柄而发白。赵云眼神沉静,左手已无声无息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在枝叶缝隙间一闪而没。种平则侧耳倾听着敌人逼近的方位和步幅,心中飞速计算着突围的路径与代价。林中空气仿佛凝固,只余下来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战马粗重的鼻息。
第253章 假意盟约
这边吴质自入益州,心中牢记着种平叮嘱:“刘璋性多疑,其谋臣张肃尤甚,切记言辞谦和,勿露锋。”
他此行所带不过十余人,方至成都,便有从事两人安置随从到客驿休息而单独引吴质一人入公府之中。
吴质甫一入府立时就察觉到厅内气氛微妙,刘璋面露倦色坐在上首,其谋臣张肃立于侧,虽是半阖着眼,却有精光蕴于其中,聪明外露,一看便知道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
从事行了礼便匆匆退下,吴质见左右无人开口,知晓这是有意给自己下马威,不过种田已久,早修养出一身平和气质,只当作不知,双手献上书信与礼物,恭声道:“交州刘使君久仰益州富庶,欲与明公结盟,共抗曹贼,以安汉室。”
刘璋尚未开口,张肃便先声夺人,冷笑一声:“刘备兵微将寡,偏居交州,欲结盟抗曹,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欲借机窥我益州吧?
吴质不慌不忙,答道:“明公多虑。我主公仁德著称,昔日受刘荆州大恩,今与刘琦结好,皆为汉室计。若无益州之援,交州独木难支,焉敢有他意?”
刘璋犹豫,张肃却步步紧逼:“交州偏远,粮草不丰,刘备若真心结盟,何不献粮献兵,以示诚意?”
吴质从容应对:“交州虽贫,然民心归附,主公愿以诚相待。若明公应盟,两家共谋大事,何愁曹贼不灭?再者刘荆州亦有促进盟好之意,早知明公受张鲁掣制,因而愿与我主一同出兵援助明公,亦是彰显我两家之诚。明公试想,益、荆、交三州,山水相连,唇齿相依。若能同心戮力,则南方安堵如磐石,纵使袁本初雄踞河北,曹孟德虎视中原,又何足惧哉?”
此番言语,条理分明,情理兼备,刘璋换了个姿势,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动,身体微微前倾,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温和:“玄德公……有心了。”他示意侍从呈上刘备书信,细细阅览,口中又随意问了几句刘备在交州的起居治政,以示亲近关切之意。
吴质察其神色,复又提及盟约细则,刘璋的目光却又闪烁起来,复归于那副犹豫不决之态。他放下书信,环视左右,最终道:“结盟之事,关乎重大,牵涉州郡军政,非仓促可决。先生远来辛苦,且请至偏室稍歇,容我与诸君……细细参详。”
廷议未决,吴质心知今日难有定论,依言行礼告退,由侍者引入一间清雅的偏室暂候。他知道,此刻外厅之中,张肃必是刘璋那“细细参详”所倚靠之士,暗自思索是否要以金银贿赂一番。
正室之中,刘璋那优柔寡断、带着浓浓疲惫的声音带着精力不足的停顿:“……君矫啊……玄德公与刘琦……毕竟皆与我是同宗……且又愿遣兵相助……”
张肃眉头微皱,他自有自己的一番私心,压低嗓音,带着几分煽惑意味:“主公!切莫被其表象所惑!刘备,织席贩履之徒耳。其性如枭,饥则依人,饱则去,今得交州,何其速也?口中但言仁义,可见其推辞刺史之位?其困守交荒,犹如龙困浅滩,一旦得窥我西川门户,必生吞象之心!”
张肃边说边在堂中走动,引得刘璋视线跟随而动,心中忍不住又生了动摇。
“所谓结盟,实乃‘假途灭虢’之策,至于刘琦,丧家之犬,仰人鼻息,何足为凭?其兵名为相助,实为探我山川险隘,驻我关防要冲!此乃引狼入室,养虎为患啊,主公!”
刘璋听着张鲁语气时而舒缓时而加重,心情不由得起伏,原本倦怠下垂的眉头渐渐蹙起。
张肃见得如此,接着侃侃而谈:“张鲁跳梁,不过癣疥之疾,我益州带甲十万,凭山河之险,自可御之,何须假手外人?刘备、刘琦既愿‘献’兵,主公不妨顺水推舟,允其兵来,为我前驱,耗其钱粮,疲其士卒,待张鲁败退,彼等锐气已堕,主公只需紧闭剑阁、葭萌诸关,高枕无忧,彼纵有虎狼之心,又能奈我何?”
“这……”刘璋未想到竟然还有如此赚兵之法,面上立刻显出心动之意,还想再听张肃计策,张肃却闭口不言,只是重新侍立一旁,似乎已经言尽利弊,只待刘璋决策。
厅中沉寂片刻,刘璋这才挥手让其余谋士入内,垂目倾听,堂下争论了一番,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只剩下零星几个反对。
刘璋依旧不语,甚至闭上了眼睛,随即座下响起几声模糊的附和,皆是益州本土口音,显是张肃一党,再无杂声。
张肃老神在在,阖目养神,良久,才听见上首传来刘璋一声深长而无奈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被抽去了脊梁:“……唉……便……便依君矫之言吧。”
吴质在偏室等待半日不见召见,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待从事引他入客驿时,吴质也并无他言,而是依旧面上带笑,一派谦和的老好人模样。
刘璋虽然主意已定,但这做法着实卑鄙了些,面上总有些妨碍,往后几日也只是叫仆役拿珍馐美馔招待吴质等人,不拘这些人行动而已。
吴质虽以等候州牧正式回文为由,暂留馆驿,但他谨记“谦和”之训,待人接物温润如玉,面上从未有过一丝对刘璋迟迟不见的不满,又将交州带来的海外奇珍、精巧器物恭敬奉入各个氏族之手,因而得了不少“君子之风”的称赞。
借着这般名头,吴质又依在交州定义的计策,收集起残经旧册来,有人问起时,他极力分享自交州带来的纸质书籍,只说是刘备推行蒙学,因而交州上下,收集典籍成风,希望能以此见幸于上。
如此得了几声调侃后便也无人去管,甚至还因为吴质的礼物和刘璋的厚遇而开了方便之门。
吴质便藉此悄然接触了几位在州府中郁郁不得志的官吏僚属。言谈之间,“法正法孝直”、“张松张永年”之名被反复提及,语中多有惋惜不平之意。吴质留心观察,得知法正才高性傲,因非益州著姓,屡遭张肃等本土大族排挤打压;张松虽为蜀郡人,然相貌短陋,性情刚直,亦不为刘璋所喜,更因其兄张肃位居显要,反受猜忌压制。
再一次感慨种平消息之准后,吴质才像拜访每一个家中藏有经典的官吏一般,带着礼物书册登门。
言语之中,吴质见二人对张肃专权跋扈、刘璋昏聩不明皆心怀怨怼,论及天下大势,见解亦颇为精到,心中豁然,已知此次交州之行不虚,再等待刘璋最终决断之时,对胸中余下之策更是多了几分成算。
第254章 使者横死
吴质返回交州复命,将益州所见所闻,刘璋之暗弱、张肃之跋扈、法正张松之郁郁,以及刘璋最终“允兵拒盟”的态度,尽皆详陈于刘备、国渊与简雍面前。
“张肃贪婪而器小,刘季玉受其掣肘,如傀儡矣。”吴质总结道,“其意昭然,欲驱我交荆之兵为其前驱,耗我钱粮,疲我士卒,待张鲁退却,则闭门自守,坐享其成。盟约云云,不过虚词搪塞。然益州非铁板一块,法孝直、张永年之辈,才智卓绝而屈居下僚,怨怼日深,此必为主公入蜀之机。”
刘备听罢,若有所思。国渊难得不言,而是与吴质对视一眼,复又移目。简雍则摩挲着腰间玉,沉吟道:“彼欲借刀,我亦未尝不可借势。既允我兵入蜀,纵是驱虎吞狼之局,亦有腾挪之隙。可依计而行,遣兵助之,示之以诚,亦安其心,更可深入其境,结交可用之人,探其虚实。”
刘备颔首,决断道:“善。为安刘季玉、张肃之心,此兵当遣,且需精卒强将,务求速胜,显交州兵卒之能,而助长其欲,以安后计。”
国渊遂推荐魏延为将,率交州精兵三千,于桂阳同刘琦所出荆州兵两千汇和,打着“助益州牧讨逆”的旗号,西入蜀境。
自零陵、长沙等郡归于刘备,其中官吏亦是听从刘琦调拨入了刘备帐下,刘备细查当地经济安治,保存大部分原有官员,不过掉换几人而已,因此这些官吏对这位新主并无二言。
其中魏延黄忠等将才为刘备所需,因而更是礼遇,魏延自升任牙门将军,便更有了投效之心,有意为黄忠和刘备牵线,好做他来投的资本。
黄忠之子素病弱,魏延于是私下联系国渊,国渊记得种平所言,只请樊阿以游方之名入长沙,随行带着巫觋和名贵草药,黄忠虽猜出樊阿此行目的,但一片爱子之心,实在难拒。
他如今本就是名正言顺归在刘备治下,眼见儿子真被巫药治愈,加之又有魏延煽动劝说,最终还是随魏延入了交州,刘备自然是厚待非常,连带二人家眷亦是照顾有加,于是两人愈发诚服。
魏延正想做出一番战功,藉此快速在刘备帐中有一席之地,其所部骁勇善战,加之熟悉山地,甫至前线,便与益州将领泠苞、邓贤配合,于葭萌关外设伏,大破张鲁偏师,斩获甚众。捷报飞传成都,刘璋大喜过望,在张肃等人的奉承之下,愈发生出飘飘然之意,深觉益州军威本盛,刘备之兵不过锦上添花。
张肃见时机成熟,趁机进言:“主公天威所向,张鲁鼠辈望风披靡!今边患已解,刘备之兵留驻我境,徒耗粮秣,久必生变。不若令其速速撤回,一则省我资财,二则示我益州自足之威,令其不敢再生妄念!”
刘璋深以为然,当即下令,命魏延所部交荆兵马即刻班师回交州,魏延原本入益州之时独独拜访张肃,多馈赠金银,即便是在与张鲁交战,所获财物也大多偷偷送到张肃府上。
张肃本就是个贪婪狠绝之人,虽然收到财物,可依旧在刘璋身旁进献谗言,于是庆功宴后,刘璋竟不愿调一丝粮草给魏延部下补充。
魏延口中多有不逊之言,且自此之后,半点贿赂也无,张肃立时觉得魏延面目可憎,深恨其无礼,又鼓弄唇舌,让刘璋下令翌日便叫魏延等人回交州。
此令一下,益州军中与魏延并肩作战过的将士多有惋惜,暗觉州牧凉薄。消息传回交州,刘备虽早有预料,然面上仍需维系。为求师出有名,他决定再遣使者,正式质问盟约之事,并以出兵相助之情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