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种想着种平先是在京都,后又至东郡,大抵是受着儒礼教养,不曾接触到底层庶民,才会显得这般不经世事,被这般小事乱了心。
“太史令,公务为要,我等还是先赶路。”
魏种心底暗暗摇头,觉得种平还是缺少历练,这些流民与他等士族何加焉?
种平不想说话。
他以为他已经见识过很多,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十岁出头就上过战场的经历,然而出了东郡后,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
以往的十三年,他只是“浮”在种辑为他营造的假象之中,种平呆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就以为那就是全部,所以他觉得格格不入,觉得无法融入。
说到底,还是吃得太饱,出身太好。
要是他直接穿越到庶民之家,还会想那些有的没的吗?估计每日都在挣扎求生,早就成为他所以为的“历史”的一部分了吧。
种平难得陷入到深深的自我厌恶之中。
第99章 世之衰矣
自承县后,种平一行人不再停留,一路向着徐州治所彭城而去。
入了徐州,反而不像徐州周边县城一般,遍地白骨,腐尸露于草野。
从东海到琅琊,两个郡国内未遭受丝毫破坏,也听不到任何关于黄巾的消息,张牛角似乎言出必行,真的丝毫未犯徐州之土。
魏种的脸色很难看,徐州越是平静,他们求援成功的可能性便越小,一来一回损耗时间如此巨大,得不到东郡消息,他难免焦躁。
这几日他唯一有些成就感的事,便是在他言语劝导之下,种平终于想通“为道者,非以明民也,将以遇之也。民之难治也,以其智也。”的道理。
在魏种看来,种平应当多学习黄老之道,孔孟之道虽为世之主流,但学成种平那样,实在是过于呆板,失了士族之风。
趁着典韦同哨骑交涉,魏种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提点种平几句。
“伯衡,陶恭祖此人,世皆言其谦仁,实际背道任情,外慕声名。伯衡切要警醒,莫受其表诓骗。”
“平知晓。”
种平跪坐在靠近车窗的地方,拢袖行礼。
“伯衡沉稳心性,远远观之,当真是老成之像。”
魏种极为满意种平现在这番安静守礼,不苟言笑的模样,又说了些关于陶谦性格的话,待听到典韦告知前方有数骑来迎,方才止住。
“前方可是种太史车驾?”
魏种隔着车帘望了一眼,“这人我识得,乃是治中从事王朗,王景兴,此人颇得陶恭祖看重。”
种平略一点头,意思是自己知道了,沉声应道:“平自东郡而来,尺牍中已有说明。”
王朗翻身下马,整理袍袖,止住身后随从动作,走近车厢,“久仰种太史之名,朗幸得识,闻太史令入徐州,乃为黄巾之事?”
当着众人面,种平不可能直接跳下车,行此失礼之举,随从奉上矮几,种平踩着走下来,先对王朗拱拱手。
这位将来的王司徒尚且年轻,看上去颇有容人之量,不是能简单用一句“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送命归西的。
“世之衰矣。”种平长叹一句,并未直接回复王朗的问题。
“太史令何故作此叹?”王朗被这无头无脑的一声叹弄得有些疑惑,他心说你不是来求援的吗?突然说“世之衰”作什么。
他自然知道“世之衰”出自先秦的《成相杂辞》,后面是“谗人归,比干见刳箕子累;武王诛之,吕尚招麾殷民怀。”
王朗隐隐觉得种平此叹中暗藏玄机,只是一时品不出头绪,只得等他下文。
种平继续感叹道:“桓灵之世其甚者也,自公卿大夫、州牧郡守,王事不恤,宾客务,冠盖填门,儒服塞道,自矜以下士,星言夙驾,送往迎来,亭传常满,吏卒侍门。”
“炬火夜行,阍寺不闭;把臂捩腕,扣天矢誓,推托恩好,不较轻重;文书委於官曹,系囚积於囹圄,而不遑省也。”
王朗听得满头生汗,自觉这般口吻,倒似朝廷授意,非种平能作此老道辛辣之言,心中顿生惶惶。
种平眼见火候差不多,似笑非笑斜睇着王朗,“上无明天子,下无贤诸侯,君不识是非,臣不辨黑白……从事以为然否?”
“太史令,太史令何出此言呐。”
王朗尚且青涩,被种平这长篇大言说非羞赧不堪,竟然无言以对。
他虽做了兖州急迫,不得不求援的心理准备,但是根本不曾料到自己以为的沽名小儿会如此舌尖嘴利,上来不提黄巾之事,却句句是问责之意,自己压根招架不住。
现在再提起境内黄巾,推脱救援之事,不过是自取其辱。
王朗此时方才回过味儿来,若是他绕开种平之语,恐怕那开头的“世之衰”便要落到他头上,枉作劝阻陶谦出兵的“谗人”了。
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是我小看天下人。
王朗心中有些苦涩,莫名有种痴长的这些年岁,都活到狗肚子里的感觉。
“太史令远道而来,不若先至传舍休息,明日再见使君?”
无奈之下,王朗也只能打起太极,意图稳住种平,先同陶谦商议对策。
种平自然看出王朗的打算,一张一弛,其备不忒。
既然先前已经显出些咄咄逼人的气势,一味苦逼,只会适得其反,若是陶谦真不要这名,种平也没有别的办法。
因此应承下王朗“好意”,又是惺惺作态,相互称赞推辞几句,拥着人马去了传舍。
王朗口中说着要设宴招待种平一行人,眼神却四处乱飞,显然还有些畏惧种平的利口,生怕再度遭受番暗讽,下不来台。
种平并没有再多言的意思,为今天这交锋的一段话,他翻遍记忆,苦思冥想数日,才寻章摘句,再徐在《中论谴交》找出合用之语,殊为不易。
若非他在蔡邕门下苦读经典,恐怕这些久远记忆早早就被遗忘得所剩无几,哪里还能有今日的锋芒?
此时见王朗坐卧不安,也主动递了个台阶给对方:“平闻康成先生避祸于徐州,果有此事否?”
王朗一听“避祸”两个字,心就是一拎,郑玄避的是什么祸,黄巾之乱啊,种平提起郑玄,王朗第一反应就是他又要借题发挥。
“闲叙罢了,从事不必顾及。”种平坦然道,“吾师蔡中郎与康成先生友善,故平有此问。”
王朗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有些懵逼,他从未听说过种平跟蔡邕有这种关系,一时间又是惴惴不安,总觉得种平话中有什么陷阱等着他去跳。
“这般,这般倒是……”王朗努力露出个微笑,只是整个人怎么看怎么像只惊弓之鸟。
“康成先生居于南城之山。”王朗有些自暴自弃,他心说跳就跳吧,还能咋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吃着使君发的米,再难也得上啊。
王朗视死如归:“太史令若想拜访康成先生,朗这便差人备马。”
“劳烦从事。”
种平平平淡淡应下来,反而叫王朗浑身不得劲儿。
这就……完了?
你这,不讽刺讽刺我,我还有点不习惯啊……
第100章 第九十九 私语良策
种平至传舍是巳时,等骑马到了南山已接近酉时。
郑玄所居住的是一座并不大的石屋,种平来得不巧,听童子言,郑玄正在屋内同弟子讲解《孝经》。
种平还是头一次有机会听郑玄的学说,便止住童子的通禀,立在门外静听。
“夫子述诸侯行孝终毕,乃引《小雅小》之诗以结之,言诸侯富贵不可骄溢,常须戒惧,故战战兢兢,常如临深履薄也。”
郑玄加重“战战”二字,注解说“战战至戒惧”。
种平听出这是在讲《诸侯章第三》,且已至尾端,不免觉得有些可惜,“位不期骄,禄不期移。使居高而思危之甚,守贵而知其足,臣人相和,得不溢危,至孝矣。”
郑玄解完《诗》,弟子们伏案记注,屋内落针可闻,便显得种平这声低语格外引人注意。
“居高思危,守贵知足,何其难也;唇齿相击,何其易也。”郑玄年纪大了,不曾听清种平言语,坐在窗边的郗虑却听得明白,忍不住嗤笑出声。
“口、心为一也,心有是念,口乃能出。我心有此念也,胜无念于此者。”
种平不知道嗤笑他的是郗虑,若是平日,种平是不会像这样锋芒毕露的。
只是这几日在车上听魏种的黄老之道,听得他憋火不已,加上心中那股子不平之气梗在胸口,若是不发泄出来,种平觉得实在难受。
郗虑被这一怼给怼哑火了,他没想到这人不仅敢偷听自己老师授课,还明目张胆给他抬杠。
他心中虽有些不乐,却也意识到此人身份定然不凡,于是起身向郑玄行了一礼,主动打开门请种平入内。
“种平,种伯衡,拜见康成先生。”
种平行了个晚辈礼,到底是突兀来访,若非有王朗印信,童子也不会轻易许他入内,不曾递上拜贴,是他失礼在前。
因此这一礼持续得时间略长,郑玄精通儒礼,怎不知种平这是诚心致歉?
他素白的长眉柔柔地弯起来,抬了抬手,示意种平起身。
“伯喈得此高足,一偿夙愿,幸之甚矣。”
种平知道蔡邕写信同郑玄提起过自己,只是想不到刚一见面,郑玄就给了他这么好的评论,想着也许是因为魅力值高的影响,才略微坦然些。
“平区区愚见,不堪入耳,扰了康成先生授课,是平之过。”
“心发一念,而动全身,有这般见解,日后承我与伯嗜之学者,必为汝。”
种平沉默了。
这话,他没办法接啊。
满座都是郑学弟子,郑玄却说传承他衣钵是自己这个蔡氏门人,如果不是种平确定自己不曾和郑玄有过交集,他或许会怀疑郑玄这是刻意要给弟子们树个标靶……
种平的确不是个君子,他也有小人之心。
郑玄这话一出,郗虑第一个变了脸色,他恨恨瞪了眼种平,心说沽名钓誉的小儿,我郗鸿豫倒要看看你除了这样利嘴,还剩下什么?
年纪轻轻便腰配印信,断然是受家族荫庇,难有实才!
“难道是诛董守都,水淹黄巾的种太史吗?”
坐在墙角,粗眉短须的一个年轻汉子抬起头,双眼发亮,他方才思虑郑玄所授内容,正在神游,突然听得熟悉名字,赶忙抬起头。
“都说种太史不过舞勺之年,渊以为人云亦云,故谬也。如今一见,方知所传非虚。”
“些许虚名,何足挂齿。”
种平不在意这人的夸赞,却在思量郑玄之徒而名渊者,莫非是国渊吗?
“若这也是虚名,世间何人敢再称名士?”
国渊站起身,遥遥对着种平行礼,言语之间满是推崇之意,不似作伪。
郗虑素来与国渊不睦,此时见他如此仰慕种平,心中对种平更生恶感,只是不再念“沽名钓誉”之词他虽不记得种平名姓,种平所做的这几件事,他却是知晓的。
天下诸侯纷乱,相争并起,终有一日汉庭衰颓,我等各自为主之时。
到那时,哼,汝必未我所擒!
郗虑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踩着种平声名上位,心中激动不已。
种平尚且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被郗虑当做了假想敌,他还在听国渊介绍他师兄弟,一一见礼寒暄。
通过观察国渊的神态动作,种平有些惊异的发觉,这位国子尼的的确确是把他当成了“偶像”,就目前而言。
“……这位是崔季,亦久仰太史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