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入县中吧。”
魏种绷紧地肩膀登时一松,对着种平点点头,心中记下对方此时的关照。
种平有些想不通魏种精通骑射,为何独独“晕车”,从待着车上的第三日起,魏种睁开眼睛,所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撑着车窗大吐特吐。
初见魏种时,他尚且方面阔口,英武不凡,种平心说难怪曹老板认为“唯魏种且不弃孤也”。
跟曹操待久了,种平也咂摸出曹操“才貌并重”的嗜好,通俗来说,就是曹操隐隐有些“颜控”的倾向,对于姿容超绝之士,自带5%的光环加成。
人是视觉动物,对于颜值高气质好的人总是多一份期待和宽容,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
魏种顶着张瘦削青黑的脸,精疲力竭地趴在车窗之上。
早知道他会“晕车”,这公务……来还是来,总能提前做些准备。
他从前不曾想过,有一日会在马车上连着坐数十日,自然也不可能预见自己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呕”
魏种肩膀耸动,又吐出口食糜,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来。
种平忙递上水囊,魏种顾不上擦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肚子应和饮水之声,亦是“咕噜”作响。
“可否劳烦太史令,待车马停下,为在下买些热饭,种肠胃作痛,实在吃不得车中干粮。”
种平颇为同情地望了眼瘦脱相的魏种,掀开车帘,估量着还需多久方可入城。
原先为了避开黄巾,车队出了东郡,由济阴郡转入沛国丰县,这些县城虽然残破,行人往来之中,却也算显出难得的平静。
如果不是行程紧促,入耳又大多是黄巾攻势如何迅疾,人数如何巨多的消息,种平是很希望能停下来歇个脚,去去身上馊味的。
如今将入徐州,种平才敢同意典韦“是否要入县”的询问。
只是他想不到,数日没掀过车帘,今日头次往外看,映入眼的,会是如此景象。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种平不是没有读过曹操的《蒿里行》,亦不是没有见过战场堕指裂肤,血满长安之土。
但看着衰草连天,腐尸骸骨七零八落散于道路,典韦习以为常指示侍从清理着这些“障碍物”的那一刻,种平还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呕吐出来。
随从们并没有趁手的工具,因此只能用脚和扯下的枯草,将这些半粘着腐肉的白骨“移”开。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呆呆站在远处,麻木的视线动了动,拖着步子凑过来,有气无力地蹲下,歪歪倒下,半贴着地,拾起几根白骨。
所有人的脸都很平静,似乎“清理”人的尸体骨头,与踢开一根枯枝杂草没有任何区别。
“……这周围,怎么会有这么多白骨?”
种平恍然想起魏种每日呕吐,定然早早便看见过窗外的情形。
“时局如此。”魏种喝了水,面色好看了许多,“太史令不曾见过这般情景,一时失态也正常,见多了,便习惯了。”
种平什么也没说,趴在车窗上,再度呕吐出来,魏种有些自责,轻轻拍打着种平的背部,劝道:“太史令到底年幼,且闭目歇息吧?”
“郎君,郎君行行好,给些吃的吧?”一个面色灰败的妇人,右手抱着枯瘦的婴儿,左手仍在地上摸索,拾起白骨,那白骨甚至比她的小臂还要粗上几分。
种平听着她有气无力的声音,看出妇人这是想依靠帮忙清理道路的法子,换些干粮,下意识便将手伸入怀中,却被魏种按住。
“离徐州尚有路程,太史令看她身后的那些流民,难道能够给每个人都散发干粮吗?”
“……她怀中抱着婴儿。”
“太史令莫要忘记吾等的职责……兖州数万之民,要因区区一妇人葬送吗?!”
魏种按着种平的手加深了力气,“孰轻孰重,太史令心中应有定夺。”
车厢内一时沉寂下来,好半晌,种平才感觉到晃动,他知道这是典韦清理好道路,继续驾车前行。
种平颓然地低下头,看着魏种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怀里拿出去。
“抱歉。”
他几不可闻的给出了回复,不知是对那妇人,还是对魏种。
车队驶入承县的最后一秒,种平回头,望见那妇人跪在地上,同那些流明争抢起起了先前魏种和他自己吐出的食糜。
那一瞬间,种平觉得自己……
同那些腐尸上的蛆虫,没有任何区别。
(感谢手机烫就别看了的打赏)
第98章 岁大饥
也许是靠近徐州的缘故,承县或多或少遭受过黄巾流寇劫夺,典韦并未在县中看到兵将。
木障女墙上布满刀劈箭刺的痕迹,残破不堪,长时间未维护,已失去原先庇佑城内的百姓的作用。
魏种扶轼下车,他知道需要给种平些时间缓和情绪。
太史令仁义有余,而刚断不足,无怪太守嘱托我陪伴种太史,出使徐州。
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魏种见种平,一如卞和见石玉,正因为知道面前是难得一见的璞玉,是以魏种总有些欲为人师的心念,想好好雕琢切磨,使其化为真正的玉壁。
“典都尉,这县中民生凋敝,少人往来,非久留之地。依种所见,不若继续赶路。”
魏种兴致缺缺,扶着随从,转身回到车上。
“何人?!”
典韦声如洪钟,震得魏种一惊。
几个随从得了典韦眼神,屏息凝神,那巷中人影微微晃动,全然不知已被随从接近。
不多时,几人便压着个比芦柴还要干瘦上几分的男人到典韦面前。
典韦退后一步,示意随从将这男人送到车厢前面。
“发生何事?”
种平揉揉脸,强打起精神,卷起车帘。
“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在巷中,偷窥我等行动,不知是什么身份。”
种平无心注意典韦再度使用错的成语,他跳下马车,藏在袖中的右手隐隐作痛。
他面色平静,打量着被压跪在地上人,对方双眼无神,脊背软软的塌着,接触到种平眼神的瞬间,那人咽了咽口水,耸着的肩一抖,往后缩了缩脖颈。
“……买,买肉吗?新鲜的,热乎的肉……”
那人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吐出的字眼模糊不清,种平离得近,才能分辨出他在说的内容。
“买些吧……”
他一边说一边咽口水,突然狠狠地将头砸在地上,一下又一下,黑得发干的血液砸进土里,有几滴溅到种平鞋头。
种平下意识按住他的肩膀,试图扶他起来,却被典韦拦住。
“太史令小心为上。”
“都尉放他起身吧。”
种平停顿片刻,轻轻收回手。
魏种将种平动作收入眼底,微微皱眉,他不认为这县中遭了黄巾洗劫还能有肉食储存。
这人来历不明,又语焉不详。
种平不该虚耗时间,白白纠缠。
“太史令,此人出现的古怪,言语含糊杂乱,想来多是神志不清之徒,何必徒然询问?”
魏种高坐马车之中。
种平站在地上。
他鞋面上的血迹渗进丝线里,暗黑色一块,硬硬的。
“事出有因,这人既至我等面前,为何不问个清楚……终究,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魏种想着先前阻止种平救济流民,虽出于好心,到底驳了种平颜面,不如退一步。
几句话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待上路时再劝慰几句,言明利害,以种平的聪慧,定当能有所体悟。
“太史令有意,种怎好败兴?”
种平低下头,他其实对这人口中喃喃的“肉”有些猜测,却还是选择开口去问。
万一……是他想岔了呢?
“在何处买肉?”
那双无神的眼睛对上种平的双眼,那人咽了咽口水,“上好的肉……买些吧。”
“多鲜的肉,又嫩又香,吃一口,这辈子都忘不了。”
种平看着那人咧开嘴,吞咽着口水,突然凄凄笑出声,口中涎水流下,挂在嘴角。
魏种眉头皱得更深。
“看来是个疯子,太史令,这人是问不出什么的,我等还是上车吧。”
“典都尉。”魏种不想再平白浪费时间,“将此人送回巷中。”
典韦应诺,吩咐随从。
那人被拖着离开,“嘶嘶”笑个不停,褴褛残破的短褐在拖行中偏到一边,露出被剜去血肉,空出两个洞的大腿。
种平瞬间联想到《菜人哀》。
“那人口中的肉,恐怕就是这个。”典韦别过脸,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如实告知种平。
“平亦,有所预想。”
典韦以为种平必然不曾见过这样的事情,想了想,宽慰道:“以往灾年,这事也是常有的,某见了许多……见久了,也就明白了。”
“都尉明白什么?”
“某不清楚,只是知道这事是变不了的,能吃肉总比一同饿死要好些。虽说后面吃干净了,免不了还是得饿死,但能多活着,能活一天,还是要活着……”
典韦挠挠头,“,某也说不明白,只是知道要活着,不想再挨饿。”
种平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只是点点头,重新跟着魏种坐回车上。
“……主簿知道那人口中的肉,到底是何物吗?”
种平侧头望着魏种,眼中满是求知欲,似乎真的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魏种靠着车窗,细细打量着种平神色,思虑着,最终只略略说了一句:“岁大饥,人相食。”
种平嘴角抽动,好像是觉得荒谬,想要笑出声,又似乎是向下撇,想要哭泣。
你看,你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吗?那又为何无动于衷,漠然而视?
“这是常有的事,天时如此,非人力所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