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平并没能立刻领会出曹操的意思,老实说,被刘协猜忌这件事,他也有点心理准备,毕竟董承张喜这两个人老早就看不惯他了,他又见过刘协那么多次落魄时刻。
第一次救刘协,他可能是全心感激信赖,第二次就可能还是感激,但是第三次,第四次……最后也许连感激也会被消磨。
到底他面对的是个皇帝。
种平难免有点灰心,他并不想争权夺利,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如带老爹辞官,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得了。
……
他还有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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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避祸北海
曹操迎刘协入许县并非是一开始便定下的,种平听自家老爹表示,太尉杨彪和司空张喜都以为应当至兖州治所昌邑停驾,待朝堂安稳,再东归洛阳。
正议郎董昭却谏言说,天子车马劳顿,加上受了李反叛之惊,若是不及时调养,萎靡之下,阴盛阳衰,五内不调,不利龙体。
又观天象,云许都土升之地,水木交会,正养火德,乃五行长盛处,若得天子长居,可安天命。
曹操听闻后大喜,请旨改许县为许都,借许都临近鲁阳,城郭宫室,钱粮民物,足可备用为名,正式迎天子入许都。
刘协心有顾虑,他闻宗正刘艾言,汉以火德王,许都属土,代火者土也,移都许县,莫非是汉之将终吗?
然而此时已到了曹操手中,这人刚收复百万黄巾为己所用,是兵马强盛之时,百官畏惧其势,不敢多言。
刘协知自己势弱,又非主场,也只得应了曹操之请,待曹操离去,他一人又辗转难安,董承知道刘协的心病在于手中握不住兵马,缺乏掌权的实力,于是装做不经意般提起种平。
“少府乃掌中服、御诸物,衣服宝货珍膳之属,并无统军之权。种平既承少府之位,便不可私豢兵马,遑论居于曹兖州府上,行属吏之责。”
刘协知道,董承这话多少带点私人恩怨,是刻意针对种平。
但溯及种平在东郡的过往,的确未能把持好朝官关系,多次为曹操献策。
不知道的,还以为种平是曹操手底的谋士呢。
想到此处,刘协有些不乐,种平对他如何,他并非不清楚。
在他看来,种平应当同以往一样,全心全意待他。
这样转头给别人献策,哪怕不没有另奉二主的意思,刘协也总觉得种平似乎变得不再纯粹了。
刘协此时并没显露出什么异样,好像没有将董承的提议放在心上,然而当晚他便私诏种辑入宫。
第二日,种平在朝堂之上,为着矫诏之事向刘协请罪,将手下兵马全交了出去,刘协也许是为了补偿,给了种平一个关内侯的爵位,转头便将这些兵马放到了董承手中。
种平心情复杂,到目前为止,他依旧是在打白工,他就不明白,为何刘协不能直接给点赏金,这关内侯说起来倒是好听,可他要到哪里去领食邑,收岁租呢?
“父亲……”
种平已搬出了曹府,现在居住的府邸,却依旧是曹操帮忙安置的。
下了朝,种平蔫蔫地跟在种辑后头,若是平时,他是不会这样情绪外露的,可这是在自家老爹面前,种平也没了那么多顾忌。
“虎儿是舍不得手中的兵马?”种辑摸摸种平的脑袋,“当初让你敛锷韬光,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种平委屈:“孩儿也想韬光养晦,这不是条件不允许嘛。”
“父亲,你都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张济郭汜可曾在朝堂上刁难父亲?”
种平其实还想问种辑有没有跟董承起过冲突,是不是又跟人约架了,但他知道自家老爹肯定抹不开面子跟他讲实话,于是打定主意要偷偷去找荀攸问个仔细。
种平不提这两人也就罢了,一提到这两个名字,种辑当下便支棱了起来,愤愤不平:“不过两个西凉蛮子,能耐我何?身为人臣,欺君罔上,当真可诛!可惜我剑不在手,否则……”
不愧是你啊老爹。
种平扶额,他好像明白过来自己的莽撞是遗传了谁的了。
“父亲,父亲冷静。”
得,也不用去找荀叔父了,就老爹这熟练摸剑的速度,恐怕没少跟人刚……老爹啊,你能活到今天,我寻思我高低得给荀叔父磕一个。
种辑被种平拦腰抱住,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轻轻捋着胡须,颇为乐观,“虎儿不必担忧,吾善养浩然正气,这些宵小,亦不敢为难于我。”
种平:……
他在思考,难道自己老爹真认为他下朝没有被人套麻袋,是因为一身正气吗?
好像突然明白为何今日看见荀叔父衣服上带着补丁,眼周全是黑眼圈了呢。
“老爹啊,呸,父亲,咱就是说,这浩然之气,您养了多少?”
“不多,也就每天十来个……”
种辑明智地合上了嘴。
种平原地裂开。
幸好这罪认得主动,兵交得早啊。
种平看开了,他以为已经没有什么能再动摇他强大的心脏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老爹打算去跟曹操谈心。
种平沉默。
种平倒吸一口凉气。
“叔父,我走以后,父亲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种平很是费了一番口舌,说服自己老爹好好搁在待着,自己立马翻墙去隔壁荀攸府上,面色无比严峻。
荀攸露出了个疲惫的微笑:啊你才知道……
不是。
“伯衡,今晨天子假曹公节钺(yuè),录尚书事,其中深意,伯衡当真不知吗?”
“假节钺”代表皇帝的出行,凡持节的使臣,就代表着皇帝亲临,象征皇帝与国家,可行使相应的权力。
武将“假节钺”的话,他在战时状态就不必左请示、右汇报,可以直接斩杀自己军中触犯军令的将士。
“伯衡,我知曹公待你亲厚,可在此事上,伯衡万万不能糊涂。”
荀攸正襟危坐,按理说,荀在曹操手下为谋士,他这个侄子辈的,也该向曹操示好,看着种平有些动摇的模样,不应当直接点破才是。
“你父亲的性格,说到底是有些古板,他并非不懂变通,知道曲意逢迎的好处,只是他这人一向认死理,哪天要是效仿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种平有些无奈,他自然清楚自己老爹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对刘协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也受了种辑的影响。
他只是有些想不通,在他面前似乎一直是和蔼叔父形象的曹操,为何突兀显露出利齿獠牙。
难道是收拢的那些黄巾,助长他的权欲之心吗?
种平不清楚,他觉得曹操是错看了自己,他并没有所谓识人之明。
“以我所见,伯衡,陛下初至许都,你夹在曹公与陛下之间,若是一时失足,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能避则避吧。”
荀攸叹了口气,在他看来,种平实在有些时运不济,恰好流落在东郡,受了曹操恩惠,身上多少带了曹操的烙印,可种平在朝堂上却一贯又是孤臣姿态。
若是刘协同曹操有了龃龉(jǔ yǔ),首当其冲的,便是种平。
今天种平将兵权交由刘协,便是无形之中,恶了曹操啊。
这傻孩子,估计是一点没意识到。
种平知道荀攸是为自己打算,他心说曹操跟刘协应当有段蜜月期,不至于现在便争锋相对吧?
“平知晓,听闻孔北海受黄巾之困,焦灼难当,遣使求援,果有此事否?”
荀攸一愣,他有些不解于种平怎么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他正想劝种平主动接下这事,避避风头呢。
他极欣慰地一笑,看来自己这侄子,并非不通政治。
随后便是痛心。
种辑你何德何能,有个这么好的儿子啊!
第115章 免屠徐州?
种平打定主意要避祸北海,曹操又怎么看不出?
他终究是爱惜种平的才华,也有心给种平一段冷静期,加上荀荀攸二人从中斡旋,孔融求援的使者刚到许都,种平便领了发兵援救的任务。
不过此次种平只为安抚孔融的天子使,真正领兵的乃是曹洪。
种平清楚自己在许都是不能,也最好不碰兵权,因此只是把虎子要了回来,和王三一起给自己当护卫,他原本还想着要是能带自家老爹一起离开就好了。
可惜无论是曹操还是刘协,都不可能放种辑跟他去北海。
种平也只能再度拜托荀攸照看种辑,他话出口的那一瞬间,总觉得荀攸眼里好像有热泪闪动。
叔父和老爹关系真好啊。
种平默默感叹:叔父,有你是我的福气。
荀攸:有你爹我是真的服气。
此次由曹洪带队,划定路线之类的事,自然轮不到种平置喙,若是去北海,直接入青州应是最为迅捷,也省下途中许多麻烦。
只是曹洪似乎得了曹操的吩咐,意图尽量延长往来的时间,因此并未选择这条近途,而且选择自徐州入北海。
种平暗自揣摩着,却觉得曹操这也是带了些敲打陶谦的意思在其中,黄巾攻兖州时,洗劫士族豪强的事情可没少做,陶谦的确是实实在在得罪了兖州的这些士族。
不过……
种平觉得选择这条路,未必不是件好事,一者陶谦借他的那些丹阳兵,他尚且未还,总得给陶谦一个交待。
只是陶商如今已是车郎将,看在陶商的面子,陶谦估计多半会做个顺水人情,不提许耽以及他手下丹阳士卒的归属。
二者则是,他听闻曹操平定黄巾后不久,便派遣泰山太守应劭,往琊郡接父亲曹嵩一家至兖州,算算日子,这也该到徐州了。
种平想着,若是能赶上,及时救下曹嵩等人,屠徐州之事,也许能够避免也说不定。
只是他虽知道曹嵩是死于张之手,却记不得对方到底是何时何地动的手。
种平唯有防患于未然,私下请陶谦务必要调走或者杀死张,不能让这人跟曹嵩有任何接触。
他心中百般盘算,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他与曹洪不过见过几次,算不上熟悉。
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曹洪似乎对自己有敌意,只是无论种平怎么想,都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过对方。
“少府!见过少府,少府别来无恙否?”
种平老远听到这熟悉的呼唤声,先望了眼曹洪,曹洪察觉到种平的视线,别过头道:“少府自下马便是,望着某做甚?某难道会打扰少府叙旧?”
“平并无此意,只是若是下马,到底会有些耽搁,此行为将者乃是将军,平自然会担忧,是否会延误将军行军。”
种平温声作答,随后翻身下马,迎向那领头的文吏。
“从事这般热情,真叫平受宠若惊。”
王朗行到一半的礼当即一顿。
还是这个熟悉的味道,对味了对味了,虽然不知为何种平一见自己就阴阳怪气,但……
再次受到这个语调的嘲讽,简直通体舒泰啊。
感觉浑身都有劲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