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赵氏绝不可以轻动,即便要动,也一定要掌握了制高点才可以。
刘封眼下一退再退,依旧将此事交给张松等人来处理,便是隐含郑伯克段于鄢的味道。
第二个原因,便是新都的黄权。
黄权亦是蜀中名门出身,与赵氏多有交往,如今被刘璋、曹昂舍弃,将其安放于新都。
新都县,乃是位于雒城和成都之间,距离成都不过二十里地,距离雒城也不过三十里,可谓是被成都和雒城包在中间一般。
刘封对黄权是格外欣赏,特别想要将其纳入麾下。
故此,刘封一方面让张松、秦宓,杨洪、法正、孟达等黄权好友多加游说,一方面也克制自己,以免给黄权造成屠戮本地名士的错觉。
可千万别小看这一点,当年曹操可不就在兖州吃了大亏,险些身死道消。
刘封可不想步对方的后尘,虽然以他目前的实力和地位,即便翻车,最多也不过损失蜀军一地罢了。
可光是收不到黄权,就足以让刘封痛心不已了。
至于最后一个原因,则是刘封暂时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忙,这件事情便是同吕常、何祗等人相关。
先前接见吕常时,吕常乃献上一策,名为计口授盐之法。
这个策略其实说白了很简单,就是与豪强争夺盐利。
东汉时期,几乎一改武帝时期的盐铁专营制度,为了恢复民生,一度放开了盐铁管制。只是后来元气渐复之后,国家政府再想要将盐铁专利收归国有时,立刻遭到了外戚豪强的激烈反对,反扑极为凶猛。
再加上当时东汉政权已经进入到了中期,官吏贪婪,腐败滋生,几次试点官营竟然能搞出亏损的结果,直接让中央政府失去了经营能力,只能保留部分收税权力。
川中蜀地尤其如此,盐铁之利几乎都为豪强所掌握。
吕常所献上的计口授盐之法说穿了相当简单,就是掌握制盐的盐产地,然后统计人口,分派食盐。
当然,这个分派食盐可不是免费的,而是官方定价。
比如以原时空中季汉所实行的政策,普通民户月领盐 8两,军户加配 3两,工匠、商人等特殊群体发放“特别购盐证”,可以额外购置食盐。
这些食盐的定价都是相当高的,而且还是强制购买。
这一政策从表面上来看,是盘剥了百姓,可深层剖析就会发现,比起百姓的盘剥,这一政策更能掠夺豪强大户。
原因很简单,实行配额食盐制度之后,私盐的利润空间就大幅度的下降了。
哪怕私盐再便宜,百姓已经买了官盐了,除非不够吃,否则是不存在继续购买食盐的情况,甚至百姓宁可节省官盐使用,也不会购买私盐补充。
这样一来,私盐别说继续维持暴利了,就是销售出路都会大幅度萎缩,除了少数不法商贩可能会在授盐额度之上的需求量偷偷购买私盐外,再不会其他销路了。
而这些私盐贩子的背后,往往都站着各家豪门大族,这些人不但提供官面上的保护,更有甚者直接出动族兵部曲走私食盐。
针对这种情况,吕常又献上了一条策略,那就是收编盐军。
简单来说,便是将私盐贩子一分为二,将那些背后没有豪强大族支持的私盐贩子收编为官军,给与粮饷,用来打击那些有豪强大族支持的私盐贩子。
不得不说,吕常的策略相当不俗,一下子就吸引到了刘封。
要知道原时空中,季汉实行了这一套策略之后,盐税所得的收入,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竟然暴增了三倍,在两年之后的汉中之战时,光盐税收入就从刘璋时期的百分之十,激增至百分之四十五。
刘璋时期的益州税收,较之永和年间已经下降许多。
永和年间,巅峰时期的益州年入财政高达一亿七、八千万钱,这些钱中,大约有一成半到两成是需要留在各郡县以及州府的,剩下的则都需要上交国库。
到了刘璋时期,年财政依旧能在一亿四千万钱以上,一成便是一千四百余万钱。就以这个数据来衡量增量的话,吕常此策能够为刘封最少能多收入四、五千万钱。
这已经超过了一个大郡的年赋税了,刘封如何能不动心?
这可是每年增加的纯收入,成本其实已经被原有的盐税征收体系所覆盖了大半,不由得刘封不动心。而且此时刘封有足够的实力和能力推行这个方案,因为眼下蜀中最为重要的两个食盐产地临邛县和朐忍县都已经在刘封的掌控之下了。
同时,实行这个政策还能打压豪强的不法举动,并从中竖立起自身威望。
当然了,这个政策也不是全是有利的,官营食盐,又是强行配额,久而久之必然会腐败丛生,贪鄙横生。
不过刘封却并不担心,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些后果,也有相应的解决方案。
为今之计,是先把这些钱从豪强嘴里夺过来才是最为重要的。
除了吕常的计口授盐之策外,何祗也献上了两个方策,便是以粮代赋,以及简讼息争。
前者也极为符合当下的益州局势,赵韪叛乱,刘封入蜀,曹昂南下,连绵的战事已经打了整整一年多了,尤其是曹昂、刘璋这次东窜,几乎将成都的府库给搬空了,大量的金银、铜钱、蜀锦这些硬通货几乎一扫而空。
如今的成都在人口上虽然被略走了三五万青壮,可至少还剩下两倍数量的老弱,以及士族豪强以及他们所隐匿的上万青壮,而且成都周围的乡村,以及龙头山中也都躲藏着不少躲避战事的人口。
与人口相比起来,成都在经济上却是真正的一座空城,更难堪的是,粮食方面刘封还有不少办法,既可以发动本地的士族豪强捐输,也可以自后方转运,光是广都、武阳有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可供支取。
但金银铜钱不在此列。
自董卓乱整,铸造小钱开始,整个中原天下的金融就彻底崩盘了。
除了袁绍治下的河北,以及刘封、刘备父子所掌控的东南还能收得到不少钱税外,中原大地几乎无钱可用,已经退回了原始到以物易物的地步。
蜀中原本的情况还好,刘焉时期就有铸造铜钱,刘璋时期更是每年铸钱五百万。
纵然这些铜钱无论质量还是大小,都没法同五铢钱相提并论,但比起董卓的小钱来已经是极具良心了,也被蜀地百姓所认可。
故而蜀中的经济一直还是比较稳定的。
可这次刘璋、曹昂将成都府库中的金银铜钱全部席卷而走,而刘封一时之间根本拿不出同等数量,甚至是半数的铜钱来补充市场所需,因此接下来在经济上的冲击将会相当的大。
何祗的建议可谓是及时之雨,相当符合目下的险情所需。
刘封倒是不知道,原时空里也正是何祗的这一条策略,很快就安定了成都平原上的诸个县邑,使得赋税体系恢复了正常,从而给刘备筹措到了大量的粮草。
当然,这个体系也并非是完美无缺的,事实上这种体系对农民的压榨是相当厉害的。其中最大的弊端就是定价权力掌握在官吏手中,如果监管失当的话,就非常容易造成舞弊和欺压百姓的情况。
因此,刘封并不打算长期使用,并且会对这个政策进行微调。
“德昂、子桓、子敬、德信,且先入座。”
次日,刘封悄悄的将李恢、吕常、何祗、马忠四人叫了过来。
马忠乃是阆中人,马家在阆中也算豪门,只是马忠这一支早已败落,如今已算是寒门。
马忠小时候寄养在外祖父家,后来才恢复马姓,改名为忠,此时尚且年轻,不过二十三岁,才刚刚恢复马姓不久,并在外祖家的帮助之下,于郡中出任小吏。
刘封对于季汉名臣大将的履历知道的很是清楚,早早的就派人去了阆中征辟马忠。
得知自己为左将军所征辟,马忠第一反应并非是欣喜,而是怀疑,甚至还当即告到阆中县府之中。
所幸使者带着印信,这才解除了误会,并将马忠给带了回来。
四人谢过刘封之后,分别入席坐下。
随后,刘封将吕常、何祗二人所做的文书传给李恢等四人观看。当然,吕常和何祗二人,只是观看对方的大作,而其他两人则要观看两篇策论。
两篇策论并不长,而且简明扼要,阐明主题。
四人只是一顿饭的功夫,就已经全部看完。
第658章 整经三策
“将军果欲行此三策乎?”
李恢身为益州郡望之胄,门第尊显,于席间众人中出身最贵、地位最崇,故率先开口应答。
刘封神色凛然,重重点首,慨然道:“今川中经济崩颓,铜钱殆尽,金银皆空。若再不施此三策,恐百姓生计将退归以物易物之荒古境地,某实不忍见蜀中父老陷于此困!”
李恢闻言整肃衣冠,起身伏地而拜,朗声道:“将军为苍生计,不惧豪强阴噬、流言诛心,恢虽不才,愿附骥尾,助将军成此安民大业!”
吕常、何祗、马忠三人见状,相视颔首,亦齐整衣冠,伏地而拜曰:“某等虽才疏学浅,然赤心可鉴,愿效犬马之劳,助将军成就大业!”
“好、好、好!”
刘封大喜,当即起身下阶,将李恢等人一一扶起,相顾而笑曰:“此事虽艰难险阻,却有诸君襄助,事必可成!”
“既然诸君欲助我行此大事。”
刘封接着说道:“如今便先议一议这三方策论,可还有改进之处。”
李恢等人欣然从命,讨论起来。
马忠略有所得,沉吟半晌之后,乃拱手进言道:“将军明鉴。民间百姓纳税本已艰难,平日生计多艰,物资匮乏。若强制定物征缴,恐猾吏借此钻营,上下其手,胁民牟利。某有一策:既准以粮代赋,何不广开纳赋之门?凡财货、绢帛、蜀锦、漆器等物,皆可折价抵赋。由官府核定物价,定其比例,每年商定一次。如此施行三五年,则蜀中经济可望复苏矣。”
马忠这番话很有见地,事实上光是以粮食代赋的话,的确是一把双刃剑,对于一些土地较少的自耕农来说,以粮食交完赋税之后,剩下的口粮根本不够一年所需。
这些百姓就不得不再以钱币绢帛去市场上购买高价粮食,而这样一来,豪强小吏无疑能在其中上下其手,刁难盘剥百姓,委实是逆反了刘封的初衷。
因此,马忠建议要么彻底放开代赋,百姓可以自由选择用什么财货粮食来纳税。
粮食多的可以用粮食来纳税,钱币多的依旧可以用钱币纳税,没有粮食、钱币的,也可以用绢帛布匹、漆器木具来进行纳税。
如此一来,蒋会最大程度上杜绝豪强小吏在其中盘剥的环节,从而切实有效的给底层百姓减负。
这的确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建议。
刘封欣然接受,并对马忠多有褒奖。
于是,接下来李恢等人也接连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言。这些意见包括各地不同的物资产出,不同的价格区间等等建议,俱是被刘封所采纳。
最后,刘封很是高兴,当即做出决断。
“表奏李恢为司盐校尉,品秩二千石,与郡太守同级,直属于左将军府,不受州郡管辖。下设典曹都尉两人。
表吕常、何祗二君为典曹都尉,品秩一千石,与县令同级,直属于左将军府,受司盐校尉统管。
表马忠出任盐屯都尉,负责收编蜀中私盐贩子为盐屯军,暂给编制一千人,单列为别部,由盐屯都尉马忠统领,直属于左将军府,受司盐校尉统管。”
“对了。”
刘封倒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中华大地,物产丰博,各地都有各地的特产,就连食盐也有多种。
海边有海盐,河东有池盐,益州有井盐,可谓是百花齐放,各有特色。
论品质,这个年代的海盐是远比不上高档池盐和井盐的。
可因为刘封的关系,海盐技术突飞猛进,不但超过了池盐和井盐技术,而且还将这两者远远的抛到了后面。
故此,刘封倒是想了起来,诸葛亮时期在蜀中的制盐技术得到过较大规模的提升,而且方法十分简单。
诸葛亮的这次技术改革,主要的就是改良了火井煮盐技术,以及发明了竹筒输气技术。
诸葛亮的改良技术,将西南地区的天然气井口改造为“盆盖式”,使单井日产量从传统家火煮盐的两、三斗迅猛提升至整整四石(约后世 240斤),而且生产出来的盐质色白如霜,能与如今刘氏的拳头产品雪盐一较高下。
至蜀汉后期,蜀地盐井数量从刘璋时期的三十余口增至七十余口,形成“一郡数县皆有盐井”的产业格局,更有年产千金的傲人收入。
如今刘封不但可以将这些技术拿出来,而且还能将海盐的晾晒技术也推广至西南地区。
眼下天下七分,刘封父子已经尽有其三,眼看着就要反超袁、曹合流了。
这些技术的保密性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重要了,反倒是提升产能,增加收益变得越来越重要。在这种情况下,刘封开始转变想法,积极推广起技术来了。
李恢等人届时如获至宝,当即将这些誊抄至文书之中,并小心保管。
最后,刘封照例在州府之中宴请了四人,并额外调拨出五百甲士暂由李恢、马忠统领,以护卫他们安全。
原本处理完此事之后,刘封的心情是相当好的,尤其是张松来报,黄权那边已经有所松动,不日即可劝其反正,更是让刘封大喜过望。
只是这好心情不过维持了三天,就在襄阳和江州送来的文书中消散的一干二净。
襄阳和江州送来的文书,正是关于南阳异动的消息。
此时新野之败已经发生,但因为襄阳远在数千里外,哪怕有快马讯船报信,依旧有着不小的时间延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