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价完欧西德穆斯一世的动机,王陵又道:“但巴克特里亚此国确实问题不少,那巴克特里亚之主想解决这些问题,稳固其王位,就得用我大秦之法。”
欧西德穆斯一世要是个平庸只想守成的君王,还不会被郦食其所言引诱,偏生这位不甘于平庸,想要有作为。
这很正常,要是欧西德穆斯一世没有野心,那他也就不会篡位。
“副使今日做的不错,此事若成,定会削弱巴克特里亚实力。公子所言,国家间的斗争并非全在直接的军事对抗之上,经济、文化亦为战场,实乃至理!”
郦食其也道:“今日与那巴克特里亚之主讲说时,更能了解公子学问之……渊博。”
他其实不想说“渊博”,想说可怕,李念公子交给他们的那些学说对君王极有吸引力,君王要是将之实行成功,可让君王之权空前膨胀,但除了对君王有利外,对国家和民众几乎只有害而无益。
可谓是“强君王而弱国弱民”,偏偏因为那些学说对君王太有利,君王们很难不被其吸引,从而陷入其中。
就像那位巴克特里亚之主,他看不出自己所讲的那些会对巴克特里亚存在危害吗?
并不是,一个能篡位成功的人,绝非蠢人,他就算看不出全部的危害,也能看出一部分,只是他认为相比于能得到的好处,那些危害不值一提。
甚至于,那些危害在其眼中,并非是危害,反而是好处。
只要我的王位稳固,能一直坐在王位上就行,国家贫弱、民众贫弱,又有何关系?
民众贫弱一些,反而更有利治理!
因此,即使看出了危害,也不会反对,反而会支持。
这也是李念公子那招最狠的地方,不必己方从外部击破对方,而让对方自己将自己从内部削弱。
巴克特里亚民众不会想到,想削弱他们的是他们的国王。
无须大秦动手,对手便自己对自己进行了阉割,而大秦在其中做的不过是将一些思想学说传播过去。
对李念在给他们培训时讲过的“文化、经济亦可覆国”,郦食其有了更深的明悟:公子所言非虚,文化、经济的确有颠覆一国之能。
只要那巴克特里亚之主接受了他今日说的那些,巴克特里亚的未来会变成啥样,已经能预料。
所以,只能大秦的文化入侵他国,他国的文化不可入侵大秦。
想到这,郦食其生出一个念头:不知皇帝陛下有没看过那些学说?
他转念又想到,以皇帝陛下对李念公子的器重,皇帝陛下应当早已看过,但皇帝却从未采用那些学说,其中可能有李念公子的劝谏,可必然也有皇帝陛下的英明!
知晓那些学说会祸国祸民,皇帝陛下才不让用于大秦。
这倒是郦食其想错了,始皇帝不想用那套东西,是因他从李念那知道了后世历史,明白那套东西带来的副作用究竟有多大,且始皇现在想吃李念给他画的那些大饼,要是他不知道,也没有那些大饼,有人给他献上这套,十有八九会用。
始皇帝自有其伟大之处,但亦有其局限性,只是这世界的大秦因有李念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局限。
郦食其又想起一事,李念公子交给他那些学说时,他曾问公子这些邪门的学说从何而来?
他记得公子当时是笑着回答“来自儒家!”,可他熟读儒家经典几十年,从未读到过这些邪门的学说。
他一度认为那些邪门的学说是公子自己炮制出来的,为的便是放出去毒害别国。
可现在,郦食其冒出个想法:这该不会真是儒家的某位弄出来的吧?
这次,他猜对了一半,对的一半是的确是儒家的人弄出来的,不对的一半是这不是某一位弄出,而是多位。
李念给郦食其等人的儒家学说,经由他的有意编纂,荟萃了儒家思想毒瘤之大成,要是有国家用其治国,绝对能毒个半身不遂。
李念刻意拔高了对君王的好处,即加大了对君王的吸引力,同时,他又加重了其中的封建礼法内容。
君王用这套学说,就必须罢黜其他学说思想,独尊这一套,如此才好将这套学说中的礼法传播刻入人心。
王陵看向房内的三名青年,这三名青年非使团高层,但也被请到了这间房中。
王陵问道:“我与副使决定让你们留在巴克特里亚,可有异议?”
原来,这三名青年就是郦食其计划给欧西德穆斯一世留下的人才。
三名青年都学过李念给的那套学说,是使团在出发前就已准备好,计划给西方诸国投“毒”之用。
李念给大秦拟定的对诸国文化入侵的计划是:优秀文化有选择性传播,糟粕文化努力传播。
三名青年摇了摇头,其中一名青年道:“回正使,我等没有异议,能为大秦出力是我等荣幸!”
王陵叮嘱道:“那你们要做足准备,你们今后要久留巴克特里亚,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可能是数年,乃至数十年。极有可能到死时,你们都回不到大秦!”
“巴克特里亚可非大秦,饮食起居不相同,你们在这里也没亲朋故旧,遇到困难时,大秦也很难及时支援你们,很多时候,你们要靠自己度过难关。”
那名说话的青年道:“正使所言,我等知晓,但有些事需我辈去做。且我们对留在异国,为大秦改变一个异邦,也有很大兴致!”
第540章 抵达安息(帕提亚)
与巴克特里亚完成访问后,大秦使团继续向西方诸国前行。
欧西德穆斯一世特意派了军队护送使团,一直护送到使团离开巴克特里亚国境。
使团从巴克特里亚国境出去,便抵达了帕提亚王国境内,这个国家也被称为“帕提亚帝国”。
但不管是“帕提亚王国”,还是“帕提亚帝国”,对于国人而言,都没有其另一个称呼熟悉:安息!
帕提亚王国就是安息,在西汉时,张骞曾出使过此国(东汉也派出使节出使过),在《史记》中曾有记载: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可以赂遗设利朝也。
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
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
在《史记》的记载中介绍了安息当时的情况,安息的疆域面积不小,有很多和大汉没有的东西,以水稻和麦子为作物,生活方式与大汉有些相似,使用银钱为货币,银钱上刻着其国王的像,但国家的军事力量不强,以大汉的财物为宝贝。
但《史记》所记载的安息是几十年后的安息,现在的安息军事实力还算不错,其立国者阿尔沙克一世还在世,在其带领下,至少能和塞琉古板扳手腕。
要是不能扳手腕,早就被塞琉古给灭了。
跟巴克特里亚一样,安息立国也是靠反叛塞琉古,阿尔沙克一世趁塞琉古内忧外患时,带领部落起义,攻占了塞琉古的帕提亚行省,由此独立建国。
刚独立建国的安息实力不如塞琉古,因而曾和巴克特里亚狄奥多图斯王朝的狄奥多图斯二世联盟,一同对抗塞琉古。
尽管如今狄奥多图斯二世被欧西德穆斯一世给篡了位,但两国依旧联盟对抗塞琉古。
塞琉古才是这时代的中亚扛把子,尽管已日落西山。
虽说阿尔沙克一世并非希腊人、马其顿人,是中亚部落帕尼的酋长,但其建立的安息同样是希腊化国家。
这是因为原本治理此地的是塞琉古人,而塞琉古的统治者几乎都是马其顿人,其等在治理地方时肯定会采用古希腊的东西。
阿尔沙克一世即使独立建国,但某些东西也没法一时间改变。
与巴克特里亚一样,安息也是典型的地广人稀,但安息的人口还是比巴克特里亚要多一些。
安息的人口主要集中在两河流域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因而安息国后期时定都在那,但在现今这个时间点,安息的国都在尼萨,位于现代土库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的市郊。
这地方不是安息作为首都的最优选,可谁让其是龙兴之地。
大秦使团在向导的带领下,已经来到了尼萨。
出使巴克特里亚一趟,使团的人不仅没少,还变多了,多的人是欧西德穆斯一世送给王陵等人的女奴,还有跟随使团的一些巴克特里亚商人。
这些商人会跟随使团,是因为跟着使团能更安全,不容易被打劫。
使团也未驱赶他们,因为这些商人本身也带着护卫,要真遇到状况,其等也能出一份力,且使团也想通过他们更做一些事,如向商人们学习巴克特里亚语,拉拢一些商人作为在巴克特里亚的内应。
与使团一同抵达尼萨城的还有欧西德穆斯一世派来的使者。
巴克特里亚与安息是盟友,欧西德穆斯一世知晓大秦使团下一站要访问安息后,便派出了使者与大秦使团同行前往安息。
依欧西德穆斯一世给出的说法时,他要趁这个机会加深与安息的联盟,顺便充当大秦和安息间的介绍人。
大秦使团此时已经入城,但并未立即被阿尔沙克一世接见,王陵等人被安排到一处偏殿等候,阿尔沙克一世正在接见欧西德穆斯一世的使者。
双方已见礼完毕,阿尔沙克一世问道:“贵邦的巴赛勒斯派你们到我这,所为何事?”
欧西德穆斯一世的使者回道:“伟大的帕提亚之主,巴赛勒斯让我等到此是想加深两国的友谊,好共同应对塞琉古这个敌人。其次是我等前来,是替巴赛勒斯向您送上一封信!”
阿尔沙克一世闻言道:“是何信?”
随后,阿尔沙克一世便看到这名使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对他道:“巴赛勒斯的信件在此,伟大的帕提亚之主,请您查收!”
阿尔沙克一世让人取来,呈到他面前,这是一封以兽皮密封的信件,看上去没多少特别之处,可等他将兽皮制成的信封打开,从中取出信件时,立刻发现了特别。
信件所用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料,颜色为白色,摸起来有点像布,可又没布那么糙厚,十分轻薄,是被折叠于信封之中。
他将信件展开,又觉得这东西有点像莎草纸,可莎草纸没有这么白,且莎草纸不能折叠。
“莎草纸”虽在名称中带有一个“纸”字,但其跟一般认为的纸并不一样,更类似竹简木牍。
因而其质地脆硬,一旦折叠,很容易就会断裂。
可此物既不是布,也不是莎草纸,那又是什么?
阿尔沙克一世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他看起了信上的文字,密密麻麻,这显然是一种比莎草纸更好的书写记录载体。
那些人将莎草纸视作珍宝,每年限制出口,现此物一出,莎草纸不说立刻变得一银币不值,也会大大贬值。
作为安息的开国君王,阿尔沙克一世一眼便看出他手中之物的价值。
再看信上的内容,其上主要记载了两件事:一是向他问好,希望两国友谊长存,今后还要共同对抗塞琉古;二是给他介绍了一个名为“秦”的国家!
嗯,今日到尼萨的那支使团便是秦国皇帝派来的访问使团,现被他拿在手里的这封信用的是秦国人制造的一种叫“纸”的东西。
大秦使团过来访问,在使团到达安息边境时,就给报告了上去,阿尔沙克一世知道有个叫“秦”的国家派了使者过来,但对大秦的了解并不多。
他原以为这是东边的一个小国,是想过来觐见他,好依附于他。
可现在看到信中的内容,出乎了他先前的意料,据巴克特里亚的那位巴赛勒斯所言,秦国可不是一个小国,而是一个很强大的国家,他们来自于遥远的东方,军队十分的强大,文化和工艺也极其先进。
秦国在东方无敌,就像在那位亚历山大治下的马其顿一样。
只是亚历山大已经死了一百年,马其顿也已分崩离析,秦国却还处于强盛时期。
据信中所述,秦国刚征服了六个强大的国家,一统东方的土地,又击败了两个强大的国邦,向世间昭示其无敌。
无敌、强大,能与那位亚历山大治理时的马其顿相比?
阿尔沙克一世认为这个秦国可能真有些实力,但欧西德穆斯一世在信中夸大了。
越是上了年纪,越是能感受到强盛时期的马其顿的强大,他现在所要应付的塞琉古,不过是马其顿分裂后的碎片之一,就让他疲于应付,要是换成那位亚历山大带领下的马其顿,他应当只有败没有胜。
哪怕他现在建立的安息,其实也是接收了马其顿留下的遗产。
曾几何时,他也曾觉得那位亚历山大不过如此,其能成就的功业,他同样也能做到,可现在却知道: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在阿尔沙克一世对大秦的初印象中,那秦国应当确有几分实力,但应该不如强盛时的马其顿。
看完信,阿尔沙克一世道:“贵邦的巴赛勒斯接见过秦国使团?”
欧西德穆斯一世的使者道:“接见过。”
阿尔沙克一世询问道:“那你对秦国使团或者说秦国这个国家,有何看法?”
使者稍作迟疑,回道:“秦国是一个很强大的国家,他们军队十分厉害……”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被阿尔沙克一世打断:“你们见过秦国人的军队?”
使者摇头道:“倒未曾见过秦国军队实战,但我们见过秦国人的兵甲厉害。”
“我们曾与秦国人比试过谁的兵甲更厉害,可我们败了。我们的刀枪砍不坏秦国人的甲,秦国人的刀剑却能砍坏我们的甲……”
一旁,听到使者话的安息大臣惊奇道:“秦国人的兵甲有这般厉害?”
使者点头道:“有,他们的刀剑和我们的相拼,也是我们的损坏更严重。”
听后,殿内的安息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