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22节

  说罢,他不再理会旁人诧异的眼神,全心全意地准备接下来的作战。

  在来的路上,对如何在洛阳坚守,刘羡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设想:与其在皇宫之中进行防御,不如突然反击,将朝廷转移到金墉城中。

  在经历过与司马的决战后,刘羡已经意识到,皇宫中固然有诸多楼阙,却并非是一个理想的设防地点。一来其宫墙到底比不上城墙,想要防御并不容易,只能将兵力龟缩在少数几个宫殿中;二来己方兵力不多,皇宫又显得太过宽阔,布防迟早会有疏漏;三来宫墙密布,不能让主帅进行适时地指挥。综合三点来看,金墉城反而是更加合适的布防地点。

  反观金墉城,其位于洛阳西北角,是一座周长不过三里的小城,占地约为皇宫的三分之一,正适合少量兵力防守。其南墙部份虽与洛阳城相连,但也同样因为这个原因,城墙规格与洛阳主城等同,其上足可以跑马。而且城东有百尺楼,足可以在其上望周遭局势。这意味着,只要重兵防守城南,敌人便难有寸进。

  而在入城的时候,刘羡观察过金墉城的防守。西军仅仅是占领了诸多城门,并没有在里面驻军,这便给了自己一个绝妙的机会:如今自己杀回宫中,张方必以己方要在宫中固守,若是调兵遣将,也必是要包围宫中。可谁能想到呢?刘羡不仅没有固守宫中,反要杀出宫外,杀他一记回马枪。

  这还是刘羡从张方身上学到的。既然张方敢把虎牢的守军调回来,以一次不可思议的东西夹击,彻底奠定了他在天下人心中的魔头之名。那刘羡势必要比他更为大胆,更加得出其不意。如果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是不可能战胜这种对手的。

  而且时间紧急,在张方调兵之前,刘羡必须要抓紧每一时每一刻,在最快的时间内突破出去。一旦等张方反应过来,那说什么都晚了。因此,刘羡没空与司马越这些不会打仗的人说教,他甚至以非常武断的方式,径直抽出剑锋,对这些公卿们严厉喝令道:“敢阻挠御寇,议论投降者!皆斩!”

  听到这句话,那些随司马越赶来的贵人们,皆感不可理喻:谁说要打仗了?不投降不是找死吗?可他们既无与张方对抗的勇气,自然也没有与刘羡抗争的勇气。结果便是,士人们很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多发一语。

  事情往往就是如此,恐慌多来自于对未知的想象,而无谓的议论尤其会加重这种不必要的想象。而当一切言论都销声匿迹的时候,人们自然而然就冷静下来了。

  当然,这还不够。绝望的氛围不只在于言论,更在于无所事事的茫然。刘羡必须以无可置疑的命令,来迫使士卒们动起来,并给予他们相信的勇气与信念。

  故而他站在人群中间,并没有进行长篇大论的演讲,而是在各部陆续到齐之后,逐一从众人眼前走过,询问他们的近况。刘羡问得也很简短,无非就是两个问题:“死了多少同袍?还敢继续杀贼吗?”

  说是问话,他铿锵的语调中已经蕴含了答案,士卒们也听出了这一个答案。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功名利禄已经毫无意义。在经历这样多的死亡后,何以为人,才是刀剑应该作答的问题。他们因此要去争取一个胜利,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以后可以昂首挺胸地活着,坦坦荡荡地去死。

  人们都渴望这种胜利,只是许多人都不太自信,不相信只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取得胜利。他们需要一个毫不动摇的引路人走在前面。而在刘羡严肃低沉的问话面前,他们相信,能带来这种胜利的人回来了。这使得他们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激动,极可能同样有力地回答说:“杀尽西贼!”

  刘羡就是在这样的低呼声中进行了一次简单的检阅,他大概对这一次的作战有底了。

  自己带来的兵力,加上宫内剩下的兵力,差不多有一万六千余人。人数虽然不多,但老相识和老朋友基本都在,祖逖、刘琨、嵇绍、何攀等人自不必说,郗鉴、桓彝、陆云、曹苗等司隶府幕僚,此前因受到司马猜忌,也都留在了洛阳城内的所谓太尉府,未能参战,结果竟意外地导致没有损失,都出现在了皇宫内。

  得知司马此时重伤昏迷的消息后,也让刘羡松了一大口气。这使得他做起事来少了许多顾虑,尤其是在一刻千金的当下。

  与对司马越等公卿不同,对这些将领们,刘羡还是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军议,其实就是对自己计划的一次通报。他尽可能快地说完自己的计划后,径直就开始指定将领:

  由苟部作为先锋,夺取金墉城;祖逖、刘琨两部作为佯动,一部作势进攻西阳门,一部作势守卫大夏门,实则掩护苟部进攻;在夺取金墉城后,嵇绍部负责护卫天子百官入城;太尉府众幕僚组织难民随后入城,上官巳部与张部于一旁护卫;由何攀部与刘羡本部进行殿后。

  在场的将领都是久经大事的人了,一经交代,他们既惊讶于刘羡计划的大胆,但同时也深感时不我待。几乎没有什么疑问,大家就可以开始为夺城进行准备。

  只是有一个问题不得不解决,傅畅在一旁问道:“太尉,时间这么紧,宫中的粮秣还有辎重,怎么带过去?”

  既然决定了要守城,存粮便至关重要,没有粮食,就无法长期坚守待援。可现在存粮多在宫中,要怎么短时间运到金墉城内呢?

  众人也都关心这个问题,刘羡道:“领着遭难的百姓去太仓,一人扛两三袋,还有宫内的所有的驮马牲口,全都用上,人手怎么也够了。”

  这确实是个办法,但傅畅有所犹豫,他们顾虑的也很简单:一旦粮食发到百姓手里,想要再征收就麻烦了。要是有人拿着粮食半路溜走,那就会产生一大笔损失;又或者入了城后,却不愿意交出粮食,再生出些乱子来,那城也就守不住了。更何况,这些难民也是负担,许多人甚至不想将其迁入城内,无非是不好明说而已。

  但刘羡却道:“这种时候,如何还能瞻前顾后?百姓苦到这种程度,莫非还能投奔张方吗?我等若弃百姓,军中又还能有几分士气?”如此才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于是所有人都行动起来,从刘羡破门入宫,到点兵出宫再战,前后所用时间,一共不超过半个时辰。天色依旧昏暗,需要用火把来进行照亮。此时城外的西军甚至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仅仅在向张方通报决议,这个时间差便足以决定一个阶段的胜负。刘羡的希望,便是先获得这一步的领先,然后扩大至每一步的领先。

  但这种独断专行的态度,无疑会引起一些人的非议。

  “太尉这是拿朝廷做什么?摆设吗?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连皇帝都不见一面?”平昌公司马模对幕僚们抱怨道。

  此时整个皇宫都已经动起来了,不止是出宫作战的军队,从宫内的难民、宫女,乃至于宦官,都忙着去托运粮秣辎重,宫道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场面极为热闹。

  但这场面却与大部分公卿无关,许多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只能在一旁无所事事地看着。这对于一直习惯出现在权力中心的贵人们而言,无疑是一件不太令人高兴的事情。甚至可以进一步说,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征兆。

  经过这件事,聪明人都应当看出来,局势彻底失控了:当刘羡出现在军队面前时,竟然越过了所有应走的程序,就直接调动了宫中所有的将士,期间还无人反对。说得好听一点,这叫事急从权,不得不为。但说得更难听一些,上一个能这么做的大臣,还是高平陵政变时的晋宣帝……

  因此,等羊献容与天子姗姗来迟,奔赴到百官中央时,裴邈便对羊献容进言说:“殿下,虽说局势急若星火,但这样的大事,太尉竟然不与陛下商议,实在是有待商榷啊!”

  羊献容倒全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她站在皇舆上,伸长了优雅的脖颈,左右环顾周遭,想在人群中追索心上人的身影,可惜一无所获。向身边人追问之下,才得知刘羡已然出宫,正在金墉城前督战。这令她眼眸中闪过失望,但一想到很快又将再见,心底又快活起来。

  裴邈尝试再次向皇后进言时,她终于反应过来,笑言道:“裴公多虑了,所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樊哙这等屠户都知晓的道理,我们后人反倒不如吗?况且,如此危局,太尉都愿舍身归来,令魏无忌也相形见绌,我们又何必苛责呢?”

  皇后实在是太过聪慧,如此一番引经据典,用樊哙强闯鸿门宴、信陵君窃符救赵两个先例来替刘羡辩护,顿时说得裴邈哑口无言,对刘羡的攻讦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另一边,刘羡对金墉城的攻势已顺利结束,正如他所料,西军甚至还没摸清刘羡入洛的意图,自然也不会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走出了第二步,而且是自宫内向外反攻。只是勉强抵御了一刻钟,金墉城南门便为刘羡拿下。

  在张方的严苛军令下,其余各部皆不敢自作主张改变布防,虽然有人提议去支援金墉城,但大部分人都畏惧于失败之后的问责,于是仍没有妄动,这就给了刘羡珍贵的布防时间。

  一直到彻底天明,征西军司才开始调兵入城,探查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军队刚一入城,便见有人在城东与城北的街道上放火。此时的洛阳城内,除去金墉城内的难民外,几乎已经没有居民,刘羡毫无顾忌,与其让张方拆了周围的民居做攻城器械,还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于是又拖延了差不多半天时日,等西军们灭了火,想要杀进宫中、与禁军一决雌雄的时候,结果却惊愕地发现,对方已经移形换位,全不在皇宫之内了。

  等将手头的事情勉强安置完毕后,刘羡向金墉城外射了一支箭书,所言无他,只有六个字而已:“且战一百回合!”

第471章 一百回合

  “哈哈哈,一百回合?”

  张方扫过眼前的六个字,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随手将箭书扔至地上,然后摸着凸起的后脑勺,对着属下们讥讽道:“这个刘羡,还猖狂起来了,他拿什么跟我斗一百回合?”

  说到这,他又像是亲自站在刘羡面前一般,数落他道:“早年在关中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爱逞英雄,经常打一些完全没必要的仗,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长进。如今竟然昏了头,逞到我头上来了!哈哈哈!”

  “也好!”张方从桌案上端起一碗肉汤,吹了一口蒸腾的热气,然后饮了一口,笑道:“正好给了我一个机会,这次拿下了刘羡的人头,也免得旁人说,我是占了他解职的便宜。”

  张方的言语豁达至极,但在场的部属们却噤若寒蝉,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原因很简单,因为张方手中端的那碗肉汤里,正飘着马泰的肉沫。

  西军的军法极严,而在刘羡攻破金墉城后,马泰误导西军,自然是罪责难逃,当即被张方处以极刑。可任谁也没有想到,张方竟然能一再突破人的想象。他先是让人鞭笞了马泰三百鞭,直打得他血肉模糊,而后再用鱼网包了,捆在柱子上,一刀刀地割,一连割了两百余刀,马泰连哀嚎都发不出来了,这才给了他一刀痛快。

  而这剐下来的肉片,便煮成了众人眼前的肉汤,张方还煞有其事地品鉴道:“唉,这是一个蠢货,就连肉都和猪肉一般腥膻,远不若二八的少女啊!”

  面对如此骇人听闻的景象,诸将对其已畏到极致。在他们看来,主帅是无法揣测的魔鬼,无论他作何神情,都不过是一种假象,只有残酷才是唯一的真实。

  张方也乐得他们这么想,只有拥有力量的人才能让人感到残酷,所谓的仁慈友善,其实是无能者自保的借口。张方用真实的残酷来驾驭属下,用真实的残酷来摧残敌人,从目前来看,确实无往而不利。

  只是张方确未想到,在西垒一役后,刘羡竟然会杀回来。这可是事先与李含商议时,两人并没有预料到的情况。这个人不怕死吗?又或者,他只是单纯的愚蠢?那之后的形势,会如何发展,就又成了一个未知数。

  张方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疑虑中,他想,看来还是杀得不够!那该如何破敌呢?以他的智慧,很快就想出一套办法,问一旁的郅辅道:“刘羡爱逞英雄,其余人也愿意吗?我看不见得吧。”

  郅辅连忙附和道:“托元帅神威,我此次进宫,宫中士卒已无战意,朝廷公卿,皆畏我如虎。”

  “这么说来,可以先攻心为上。那就这样吧,大家都要歇息,也不用忙着攻城,先找几个有名的俘虏来,劝劝这些人!”

  旁人说的劝,当然指的是招降,但张方说的劝,却是另一番风格了。

  在张方下令后,征西参军楼褒从那些被俘的将校中,挑了几个较为出名的,用绳索绑成一串押到金墉城下,对城内高声呼喝,顿时引起了城上禁军的注意。

  原来,楼褒押来的不是他人,正是原隶属于常山王府的苗愿、刘佑等人。他们用刀抵着这些俘虏的脖子,对着城上的守军高声道:“本来已经说好言和,你们却出尔反尔,真是何其可恶啊!莫非不知道,这是在平白制造杀孽吗?我们元帅权且当你们无知,可你们若再不投降,刀下的这些同袍,可就遭了殃了!”

  说罢,西人们就抠住了这些人的下巴,抡起刀环就往嘴里砸,顿时满嘴流血。他们一松手,俘虏们便跪倒在地,吐了一嘴的碎牙。住手以后,又有人攻讦刘羡说:

  “刘太尉,你不是号称仁善吗?这些都是随你征战多日的战友,你怎么不设法救救他们呢?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成就自己虚无的威名,你莫非要将整个洛阳当作祭品吗?再不投降,城里人都会是这个下场!”

  这种恶毒的攻讦,也真算得上别开生面了。明明是他们在虐杀别人,却好似过错在奋起反抗的一方上。说罢,他们当即将这些俘虏的耳鼻削了,再逐一斩断四肢,任由这些俘虏流血而死。

  可不得不说,这种残忍的景象,确实在城上引起了一阵恐慌。士卒们虽痛恨西人的无情,但也畏惧无谓的死亡。而更畏惧的,还是这些西人的自信,他们似乎自信于必胜,然后将痛苦强加到他人身上。

  刘羡必须对此做出回应。

  他听闻楼褒的言语后,并不亲自现身,而是派傅畅出面,质问道:“城下来使,可敢留下姓名?”

  楼褒不明所以,但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号,不料傅畅紧接着说道:“太尉告诉你,他虽不能令死者复生,却能为死者报仇!你的罪孽,还有张方的罪孽,只要我们还有一息尚存,就会报复到底!哪怕是九死以后,魂飞九霄,亦当为国除贼,还天下太平!”

  话音一落,在旁边瞄准了半刻的毛宝顿时松弦,一支利箭飞射而出,直奔城下,转瞬之间,正中楼褒脖颈。楼褒只道自己在箭程之外,却没料到会被射中,捂着脖子支吾了几声,已然力不能支,直接仰头倒下。

  城上城下见状,响起一阵哗然,只不过城上的禁军士气大振,城下的西人则黯然失色。与此同时,金墉城城门竟然打开,有数百骑士冲杀出来,作势就要杀将过去。那些西人本没有做好对战的打算,见此情形,顿时用力拽辔调转马头逃跑,把楼褒与苗愿等人的尸体丢在了原地。

  经此一事后,自是无人敢再到城下劝降示威,也不再有虐杀俘虏的行为了。

  张方得知结果,也知道这一个回合的交锋是自己输了,他挠着头感叹道:“李世回不是在河东吗?刘羡身边居然还有一个神射手,真是出人预料啊!”

  但他并不会为这个短暂的失败而懊恼,既然攻心计失败了,他很快便下了决定,说道:“既如此,那就还是攻城吧!”

  于是时隔五日之后,战鼓再度在洛阳上空敲响,只不过攻守之势已然逆转。原本在西垒中固守的西军,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动,他们并不是围三缺一,也没有什么主攻佯攻,而是以近乎五倍的兵力优势,自四面同时发起进攻。

  虽然正如刘羡所料,西军之中的箭矢已然不多。可取胜以后,张方获得了大量的民力,手下有近三十万的洛阳难民作为俘虏,都可以随意驱使。

  攻城开始的时候,差不多有两万余名难民被刀剑逼着向前。他们身上除了单衣,连基本的防护都没有,就扛着麻袋到金墉城下堆土,四野黑压压一片,差不多半日时间,一座座土山就拔地而起。

  而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士卒们的箭矢尚且充裕,也不敢随意使用。毕竟箭矢是用来杀敌的,用在这些难民身上,既不道德,也是浪费。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对方将土山堆到城墙边吗?

  刘羡便令张率众出城,率仅剩的两千骑兵驱散这些民众。骑兵一出,堆土的难民们顿生慌乱,自相躲避踩踏,西军也难以抑制,很快便造成了相当的伤亡。只是当张率众回城之后,西人们仅是歇息了半日,将这些受伤失序的难民们撤下了,很快就又换上了新的难民上前。

  土山堆起后不能推倒,经过几次轮换后,西军成功堆好了数余座土山。好在金墉城的城墙过高,纵使土山筑成,已经给了城内守军足够的时间,他们在城墙上直接修建起了带孔的木棚,等西人们攀登土山前来厮杀,士卒就用长槊透过孔洞,去隔空戳刺。

  为了保证杀伤,防止西军夺取长槊,他们还在身边设置了许多火盆。每个火盆都靠着一只长槊,槊尖埋在碳堆中。等槊尖在火盆中烤得滚烫,禁军便将手中的长槊换下,取出火盆上的这支,轮换着对外乱刺。

  这一招果然有奇效,冬日的冷风中,西人们本就手脚不便,好不容易爬上土山,迎面便刺来一根长槊,他们难以躲避,下意识地双手一握,当即便烫掉了一层皮。惨叫之下,即使没有因此丢掉性命,但双手烫伤,也将在好一段时间内丧失战斗力。

  张方见状,不免啧啧称赞道:“刘羡确实很耐得斗啊!当年齐万年率十万人包围泥阳,他硬是守了小半年,因此一战成名。现在想来,就好像在昨天一般。”

  但他脸色随即一变,冷笑道:“不过我可不是齐万年,这里也不是泥阳!”

  说罢,他当即派出了陈颜所部,让他们上城血战。

  在西垒一役中,陈颜所部力阻禁军,在城头鏖战一日不退,这才拖到火烧洛阳,形势逆转。张方此时派他们上城,显然是打算一击打穿禁军的防守。

  而为了确保这一点,张方从缴获的甲仗中挑出来最好的三百副明光铁甲,分发给陈颜麾下,又赐大斧一百把。如此攻防兼备,禁军的长槊不能破防,木棚又难以守御,想必很快就能拿下一块立足之地。

  岂料看见西人们重甲上城,金墉城内的禁军居然主动将木棚撤开,让开一道口子。这让陈颜大感兴奋,三百人连忙杀入城头,然后迅速结阵,想要以此站稳脚跟。在他们想来,此时在城头接战厮杀,以己方之武备,必然所向无敌。却不料抬首一看,心头登时凉了半截,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原来,前来与陈颜所部接战的,并不是寻常士卒,而是全副武装的松滋铁骑。

  刘羡在西垒一战后,虽然收拢了近两千骑兵,但马铠重甲全几乎损失殆尽,仅剩下八十余副。无法补充,想要再恢复以往战场上凿穿十万之众的光辉景象,短时间内是不太可能了。可即使是数十匹甲骑,在如今的守城战上,依然可以大发神威。

  西人们不是没见过能跑马的城墙,事实上,长安城便拥有类似的防御。可人的思维便是一个茧,若没有亲身经历过,就下意识地认为不可能。而当这些钢铁猛兽真的出现在陈颜等人面前时,他们便束手无策了。因为这个城墙的宽度虽足以令七八骑并肩驰骋,却也没有宽到他们可以隐匿闪躲。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郭默带队在城墙上发起冲锋,巨大的冲击力无人可挡,轻而易举地便将西人杀得七零八落。陈颜几次尝试反攻,结果都没有进展,最后只能败退下来。

  恰逢此刻,负责进攻虎牢关的吕朗传回消息,夺取虎牢关失败了。

  不知为何,吕朗在半路上受到一股骑军的牵制。对方既不主动进攻,也不销声匿迹,而是明目张胆般,一直与他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任务在身,他不敢贸然出击,但也使得他不得不降低速度,提防对方的袭击。结果等抵达虎牢关前时,有人已经先一步占据虎牢关,并且与东面的荥阳太守取得联系。兵力相等的情况下,吕朗无法攻下虎牢关,自然只能选择退兵。

  与此同时,孟讨在流民中传播的流言也初见成效,到处都在说,荆州的刘弘正在整军北上。西军上下对此议论纷纷,继而对前途表现出了一定的担忧。

  面对局势的变化,张方很快意识到:刘羡正在调遣援军,而且可能是多方向的夹击。若是如此,那想要短时间内拿下金墉城,已不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否则一旦损失过大,就可能会无法应对后续的挑战。

  张方并不是个执拗的人,恰恰相反,他非常灵活。于是他当即改变策略,不再正面强攻,而是改以长期困守为主。他对部将们说:“来之前我烧了他们的粮食,眼下城内的储粮必然不多,困刘羡两个月,饿也饿死他。他又能调来多少援军?比得上禁军吗?”

  张方随即又装神弄鬼起来,他派人在军营中悄悄宣传说:“晋室气数已尽,等拖到明年,就是甲子年了。甲子大劫乃是天意,刘羡能干成什么?是上苍要废旧立新,人力岂能阻挡天意?我们只要等到甲子年到来,对方将不战自灭!”

  如此稳住了军中的议论后,战鼓声再次停息了,双方开始平静的对峙,不再有大规模的流血与厮杀。时间就如此一日日飞速流逝,苍穹中也再度翻飞起晶莹的雪花,每一片都恰似甲子年的脚步。

第472章 腊月流言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方虽说放弃了攻城,却开始加强对金墉城的围困。

  既然有近乎无穷的民力可以运用,张方自然不会令其闲置。他选择在西垒的基础上,沿着谷水金墉城的北面、西面,东面,再次堆砌土山。只是这一次,他们不是在墙角上堆土,而是在隔着金墉城数百步的距离,夯实起一座又一座独立的土山,土山高约三丈,然后在土山上建立楼牒,土山间扎下栅栏,渐渐将其连成一片。

  这真是个规模宏大的工程,难度简直不亚于重建一座洛阳城,当土山上的城牒已经高耸过金墉城墙的时候,即使城内的守军也要为之惊叹,将校们也从中察觉到巨大的威胁,开始商讨新的御敌之策。

  时间来到腊月,这一日,诸将校一起上城,冒着雪花,观看城外西军的工事进展。

  “这是要拉起一道铁环啊!”祖逖看着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审视着眼下围城的形势,对一旁的刘羡分析道:“看来,张方是继续要用他的老本领,要逼我们出城决战了。”

  经历了这么多战事后,大家都不难看出张方的想法,他这是想故技重施。此前司马之所以强攻西垒,便是由于四面退路都已为张方断绝。除去出城与张方决一死战之外,已经别无他法。而现在张方再次在金墉城四面立山,大概也是想要逼迫刘羡放弃城池,出城决战。

  但此一时彼一时,情形已有所不同。在夺下成皋关后,公孙躬在北面的邙山上点品字形篝火,让城内的刘羡得知他们成功的消息,因此他并不慌张,安定人心道:“不急,我已经向河南行台求援,朱虚公他们必会来援。”

  “问题在于,援军几时会来?”一旁的苟却并不乐观,他说:“城内的粮食最多足用到明年元月,若他们在此之前不来,我们恐怕就要断粮了。”

  在张方烧毁洛阳的粮仓后,禁军身上携带的粮食就只够两个月饮食。大败以后,虽然军队大量减少,但又有相当难民涌入进来,使得粮食短缺并未得到缓解,最多还够城内的人吃四十日。

  刘羡对此也心知肚明,他计算说:“我传信到许昌,大概需要三日,算行台点兵十日,行军十日,抵达偃师时,怎么也能剩下十余日,只要我们运用得当,便足够我们破城突围了。”

  苟擦了擦衣袖上的雪花,沉吟片刻,微微摇首道:“这不好说,若是朱虚公他们畏惧与张方作战呢?要知道众意难违,当年孟津诸侯讨伐董卓,不就是拖延了数月没有一次大战吗?朱虚公确实会派兵,但若是踟躇不前,那可就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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