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极为消极的看法,但却不无道理,众人闻言,都微微色变。但刘琨却在一旁正色道:“国家正直此危难之际,正是英雄用武之时,瞻前顾后,想要惜身,那不如回田里躬耕算了,还在洛阳干什么?”
随后他又说:“若朱虚公真的会而不战,我亲自为前锋,为朝廷开一条道路!死生有命,但恨仇耻不雪!”
刘琨平日以清谈闻名,此时发此豪声,一旁的嵇绍赞叹道:“洛中奕奕,庆孙越石,有此琼琚在前,我等也不能落后啊!”众人也为之展颜,谈笑之中,原本有所低落的士气,此时也有所回升。
不过确实还是要想一个办法,不能全指望援军,也要给己方留一条退路。否则将主动权彻底让给他人之手,那也是不妥当的。
何攀思忖良久,终于对刘羡建言说:“太尉,依我之见,应当夜缒出城,袭取土山。”
这个建议颇有些大胆,毕竟此时好不容易才获得了片刻平静,袭取土山,未免有战败的可能。而眼下这个局势,任何兵力的损失,恐怕都是禁军不能承受的。故而刘羡问道:“西城公有何想法,不妨对我们这些晚辈多多指导。”
“呵呵,哪里称得上指教,不过是些许老教训罢了。”何攀摸着胡子笑了笑,随即说道:“方才诸位只看到了其一,没看到其二。张方这道连锁土山,确有逼迫我们出城决战之意,可这不过是第一层作用。可一旦我军不出战,他便能彻底封死,到那时候,即使东面援军前来,我军仓促不能响应,他大可以先击援军,再回头猛攻。”
何攀叹了一口气,随即说道:“当年陆抗在西陵,便是这么击败羊公(羊祜)的,当时我们只想着夺取西陵后,荆州可顺势全取,因此让步阐在城中固守,不要急着出城。结果被陆抗建立高围,各个击破,就吃了这么一个闷亏。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步阐率众北走……”
他自知说远了,便又说回到现在的局势,总结道:“眼下张方之布局,颇类西陵。一旦令其修成重围,朝廷危矣!应当趁现在他尚未合围,不要吝惜兵力,夺取一两座土山作为缺口,这样进退可为。援军前来,可以呼应,援军不来,也尚有一搏的可能。”
众人都点头称是,刘羡也同意他的看法,便将这项任务交给了刘义,他是张光的旧属,早年守北地郡就以果敢闻名。刘羡对他自也非常信任,就挑选出五百名勇士,由他带领出城,袭取东北角的两座土山。然后命张在城下接应,若刘义得手,张便作为后继,若刘义不得手,便接引其回城。
如此计议完毕,众人就又散了。刘羡身为主帅,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在金墉城的城楼上巡视,以此鼓舞军中士卒的士气,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到望楼上,往下俯视不远处的难民与西人。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对刘羡道:“你竟然愿意杀回来,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刘羡回头看,发现是祖逖,笑言道:“怎么,不愿意看到我?”
祖逖径直走到他身边,趴在一旁的栏杆上,说道:“哈,怎么会?只是你不该回来,这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哦?”刘羡望着他,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觉得我打不赢?”
“当然不是。”祖逖用手指敲击着栏杆,说道:“若世上的一切事情,只靠打仗就能定胜负的话,那很多事就简单了。”
祖逖说着,将目光投向刘羡,说道:“在军队中,大家或许服你,但是朝廷的那么多公卿,却不这么想,他们认为你是罪魁祸首。”
刘羡没有立刻回话,但他当然知道祖逖的意思。
自从自己从政以来,一直和洛阳的许多人都过不去。先是得罪了贾谧和后党,后来又得罪了梁王司马肜,哦,还有孙秀和赵王党,后来当司隶校尉的时候,又得罪了西阳王等人。虽然刘羡以良好的政治声誉,获得了很多人的赞赏和敬畏,但真正愿意与他结为攻守同盟的人却不多。
而要论他们对刘羡的真正态度,或许都是在背后腹诽吧:说他是故作清高,表面上似乎孑然独立,实际上却精通政治投机,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但刘羡对此从来都是不屑一顾,旁人的话当然要听,但最后的决断始终是自己的。旁人不是自己,这里面的是是非非,旁人又怎能清楚呢?况且,他已经得到了另外一些人的认可,刘羡不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人,他虽然有一统天下的梦想,但还没奢望过,能够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
故而刘羡道:“让他们说去吧,若他们真能说了算,局势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祖逖听到这个回答,不禁斜着眼看他:“你真不怕挨骂啊!你知不知道,他们说你想干什么吗?”
“说我什么?”
“说你这次回来,是想应那个太平真君的谶语!等张方一退,你就会效仿宣皇帝,篡夺朝中大权,再过几年,就会谋朝篡位!”
“宣皇帝?我?”刘羡用手指着自己,不可思议地复述了一遍,随即哑然失笑了。他是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与司马懿相提并论。他随即自嘲说:“我若能学得宣皇帝三分,早就和光同尘了,哪还至于挨他们骂啊!”
“哈哈哈,也是……”祖逖拍打着刘羡的肩膀,评价道:“怀冲你啊,你要是能收收你那性子,也不至于惹这么多麻烦。”
“我是什么性子?”
“当然是不嫌事大的性子。还记得我们那次去抢金谷园,你不声不响,直接去抢了位绝色回来,吓了我们一跳。我和越石私下里都说,没看出来,怀冲你还是个色中饿鬼。”
说起少年时那次抢劫金谷园,刘羡的心中无比轻松,那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但当时的一幕幕都还记得,大家的笑容也都非常清楚,让刘羡非常怀念。十七年了,原来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刘羡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此时天上还飘着霰雪,刘羡低下头,重新俯视着身下的洛阳土地,突然道:“士稚,我有句话想和你说。”
“嗯?”
“我已经想好了,这一仗打完,我就要离开洛阳。”
“……你要去哪?”
“我要去河东,然后去成都。”刘羡回过头,目光炯炯地看向老朋友,问道:“你愿跟我来吗?”
望楼里没有一丝风,在寂静里,仿佛可以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身后是一层层的阶梯,眼前是无限广阔的苍穹,这里已是整个洛阳最高的地方,似乎从这里向空中一跃,便可以如雁鸟般飞入苍穹。
祖逖微微颔首,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刘羡的意思。
“怎样?有你和我,还有越石在一起,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刘羡迫切地等待着祖逖的答案。
结果却让他失望了,祖逖摇了摇手,说道:“怀冲,我还是想留在朝廷里。”
“这是为何?”虽然料想过,祖逖可能会有这样一种回答,但刘羡还是颇为不甘,他并不觉得祖逖对朝廷有何留恋。
“当然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祖逖往后退了两步,反靠在一根梁柱上,继而仰着头望向天空,喃喃自语道:“怀冲,我在洛阳经营人脉十数载,期间数次背信弃义,可不是为了给人当臣子的。”
他随即忿忿说道:“大丈夫在世,要当就当皇帝!像司马氏这等丑类,个个都想当皇帝,我莫非当不得吗?人生不过一梦,若不能得偿所愿,枉做世间英雄!”
最后他对刘羡道:“世上想做皇帝的不知有多少,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皇帝,不仅仅是杀出来的,而且还是孤家寡人。虽然我们现在是朋友,可无论我和你各往何处,是同舟共济,或是分道扬镳,最后都不会是朋友。既如此,何不干脆分个高低呢?”
听到这里,刘羡不禁想到了司马。人们往往都不满于命运对于自己的安排,因此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证明自己。其实大家都一样,最后对错只能由结果来评判。刘羡对此感到叹惋,同时也惺惺相惜,自己和祖逖能成为这么久的朋友,或许就是因为这一份相同的骄傲吧。
“好吧!”刘羡故作豁达地说:“士稚,那祝你得偿所愿!”
他当然还是感到可惜,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吗?若不能得到朋友的支持,总还是感觉有不少缺憾。但刘羡并不是会为缺憾困扰太久的人,他手上的事情还有许多,若不能击败张方,一切都将无从说起,而面对张方这样的敌人,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刘羡也没有空闲去思虑其他了。
当夜,刘羡亲自在百尺楼上督战,眼看着刘义用竹筐缒下城楼,悄悄往土山的楼牒上摸进。张方的守卫很严,刘义刚刚摸上土山,便撞上了一队暗哨,双方当即展开一场厮杀。且西面的西人听闻动静,很快就派出一支骑兵,直向遇袭土山奔来。刘羡见状,立刻指挥张率军上前堵截,随后自己又点了五百甲士,在后方进行接应。
这确是一场血战,双方的战损极为接近,派出的三千人中,在一两个时辰之后,就有近三分之一战死。但在刘义夺下相邻的两座土山后,防御渐成一体,箭士们居高临下地撒尿,以此嘲讽对方,令西人倍感耻辱又无可奈何。西人此时的箭矢将尽,而张方为保存实力,不愿意损失太多士卒,纵使心有不甘,但最后还是撤了军。
这是甲子年前的最后一场小战事,一次毫无特殊的黑夜过后,没有钟声,没有滴漏,甲子年(公年304元)悄然降临人间。
第473章 甲子之年
随着时间越来越近,关于甲子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忍不住自己的好奇、恐惧和激动,开始讨论它到来后的前景。
战乱的频发,天灾的横行,已经揭开了一副骇人的巨幕。因此,在张方到来以前,洛阳城里,无论是田地里的放牛娃,还是街坊中的小贩,亦或是贵族们的奴婢,不管他们认不认识,过去是友好还是怨怼,在即将到来的命运洪流前,个人的一切都似乎不再重要,他们只是相互总结着这些年发生的怪事,以此来揣测未来:
太康五年时,宣帝庙无故塌陷;太康八年时,太庙殿又无故塌陷;元康五年时,武库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灾,烧毁了多少神物圣物;还有那无云而发的雷声,联绵数月的雨雹……虽然有些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但却事关天地的异相,几乎每一件,都令他们记忆犹新。
这一件件事情只是巧合吗?洛阳人不相信,但是想要证明其中有联系,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无形中操控着一切,似乎又有些难。于是他们就开始询问那些远道而来的商人们,中国的其余地方,是否也有怪事发生呢?
答案是肯定的,商人们走南闯北,早就听过了数不胜数的奇闻怪谈,他们也不在乎自己是否亲眼看过,就夸大其词地说道:
在太康五年六月的时候,任城、鲁国池水皆化为血水;元康三年九月的时候,带方等六县爆发了虫灾,将当地的所有树木都啃光了;元康五年三月,吕县城郊甚至无故流血,蔓延东西百余步;在永康元年三月的时候,尉氏县更是下了整整三天血雨!
除此之外,商人们还推出了一系列眼见为实的证据:诸如能打鸣的母鸡、能生蛋的公鸡、天上掉下来的血石头、有三个头的黄狗,所卖的奴隶中,甚至还有一个亦男亦女,不知该如何称呼的怪人。
总而言之,商人们靠着这些稀奇的商品大赚一笔,而甲子大劫的传闻则变得越发切实可信了。而到了张方包围金墉城的这个当口,大家已是深信不疑。
人们已经开始说:甲子年到来后,天上的太阳将就此熄灭,群星陨落,会有成千上万的巴掌大的蝗虫飞过中原,大河会发大水,大江也会发大水,田里将无法再种粮食,天上的仙人们将以这种方式来洗清人们的罪孽。到那时候,有信仰的人将成为水仙,自水中进入仙堂,没有信仰的人将成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安宁。
天师道的言论由此广为传播,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天师道。他们口中念着《想尔注》,把仅存的身家都捐献给祭酒们,渴望从此成为长生种民,在这末世大劫中获得仙人的庇佑。
而关于太平真君的话题,自然也没有停止。晋室将亡,在此时已经成为一个公论,但未来谁能拯救这个世道呢?一定会有一位太平真君,可到底是谁,却还没有一个公论。孙秀在临死前对“安乐公世子”的发言,算是一个比较出名的言论。但也有别的传言:什么“五胡乱神器,维新在赵基”,“太平真君自杨李,老君紫气掌神器”,还有什么《玄石图》上的“牛继马后”等图谶,也颇有声望。
人们对此莫衷一是,可对甲子年的恐惧却与日俱增,到最后一个月,甲子年几乎是个不能提的禁忌,似乎仅仅是说出这几个字,世界就会发生颠倒。
但真当甲子年来临的这一天,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除去大家仍然在战乱中以外,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前几日又下了雪,旧的雪花融化成水,然后凝结成冰柱,新的雪花又积累起来,使得那些不动的山岭,树木,河流等等景象,都化为一副晶莹的冰雪世界,铺天盖地的冰白色,让人目不暇接。
早上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难民们在金墉城内烧爆竹,噼里啪啦地一阵脆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中逝去了,在这个寂静的时节里,能给人不少安慰。
刘羡到城头巡视了一番,发现值戍的将士们有些魂不守舍,这也难怪,毕竟是年关,对面土山上的西人们,也没有多少精神。刘羡不敢放松警惕,可也考虑到日子特殊,便将他们换班的时间调短了一些,好让每个人都尽可能得到歇息。
然后他就去城中去拜见天子与皇后,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朝会。
在每年的元月初一,都应该主持一次大朝会,刘羡已经参与过好几次。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轮到刘羡来亲自主持。刘羡本意是取消这次朝会,但司空司马越说,坚持举办朝会,不只是惯例,也是鼓舞人心,毕竟越是这种困难的时候,越应该表明一切如常。
刘羡想了想,对此也表示同意,于是就有了这么一次朝会。说是朝会,其实非常寒酸,因为朝会是露天举行的。城中的大部分建筑都拆了,专门用做守城的材料,剩下的几十间用来歇息的房屋,没有一座能容纳数百名官员。因此,在士卒和难民们的旁观之下,天子与皇后不得不席地而坐,百官们手举着一杯酒水,逐一向他们敬酒贺岁。
说起来,城内的粮食紧张,更没有什么酒水,官员一度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庆祝,还是皇后突然说:“妾身三年前在金墉城的时候,学着酿了几坛米酒,就埋在隔城东南角三丈的地方,也不知能不能用,挖出来试试吧。”于是刘羡就派人去找,果然挖出了五坛酒,打开一闻,酒香甘冽,官员们这才不至于无酒可敬。
刘羡身为三公太尉,第一个向天子与皇后敬酒。贺岁完后,天子对刘羡抱怨道:“太尉,马肉味道不好,何时有牛肉吃啊?”
此言一出,刘羡顿感尴尬。这段时日,为了确保城内能长期坚守,少有浪费,他已经管制起城内的饮食。士卒们基本每日都是喝粥与野菜度日,公卿们也没有好上太多,无非是整天指着城内的几十只母鸡下蛋,然后再分一些战死的马肉罢了。士卒们对此自然无话可说,但公卿们哪过过这种时日,整日叫苦连天,对刘羡施压暗示,没想到天子也在此时抱怨起来了。
好在有羊献容在一旁解围,她对天子道:“陛下,武皇帝曾经说过,身为天子,要以身作则,士卒们连肉都没得吃,我们又怎好挑三拣四呢?”
天子虽然蠢笨,但一听到父亲武皇帝的名号,顿时就严肃起来,他绷着脸端着酒水,对刘羡说:“太尉,方才我失言了,我不会给父皇丢脸的。”
得到了天子的理解,刘羡松了一口气,他连忙对羊献容行礼,然后退了下来。
回到席上,刘羡对着火盆烤火。过了片刻,司马越也贺岁结束,到刘羡身边,低声谈论道:“太尉,援军还没有到吗?”
这是个所有人都在关注的问题,如今刘羡等人已经在金墉城固守了一个多月,按理来说,十余日前,河南那边的援军就该到了。可如今已经到了甲子年了,自金墉城眺望周遭,四处都是土山,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而外围的西军似乎也没有动静,这莫非不是说,援军还没有到吗?
纵使刘羡如此节省粮食,但其实众人都知道,最多也就撑到这一月月底。而在这之后,就必须要做一个选择了,是投降?还是杀出重围?朝廷不可能学臧洪守东武阳,弄出什么守城吃人的事来,这影响实在太坏。
但刘羡对自己的判断还是较为笃定的,他相信援军已经到了。只是由于种种缘故,还没有与己方进行联系。尤其是这几日时间,刘羡在城内烧狼烟,试图与城外的公孙躬部相联系,可竟然没有回应,这极可能说明,是张方击退了公孙躬所部,继而严加封锁,使自己消息断绝,而不是外面没有变化。
到底是在与张方对阵啊,也不可能一切都这么顺利。
只是这话不好对司马越他们说,若告知他们,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故而刘羡只是打了个哈哈,做出智珠在握的神情,笑说道:“司空放心吧,我心里有底,不久便给诸位一个惊喜。”
而实际上,刘羡内心也在思考:需要派个信使出去确认情况,只要能够弄清外面的详情,与援军取得联系,一切便好说了。
当日傍晚,他把几个亲信召集到军帐中,跟他们说了这个计划,问道:“你们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需要他能成功报信。”
这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众人闻言都不禁微微变色:眼下张方的包围是肉眼可见的严密,虽然夺去了两座土山,但张方随后又在土山外围设置栅栏,军队从中杀出去,都要付出不少的伤亡,何况只是派出去传信的信使呢?
更别说张方的残暴之名,如今已经闻名京畿,一旦失败,落在他手里,可能连个全尸都没有。而且,外面有没有援军,不也是刘羡的猜测吗?在这样的情况下派出信使,要冒的风险实在太大,因此,这个信使必须智勇双全,又要绝对忠于刘羡,哪里能找到这样的人呢?
刘羡环顾自己的属下,心想,若诸葛延在就好了,他最合适,可惜自己已经把他派去虎牢关。若是孙熹、张固、薛兴几人在,其实也合适,更别说还有李矩了。而自己如今现在敢用的人,确实有些捉襟见肘了。
他仔细想了想后,打算起用傅畅,不料一旁有人说:“兄长,让我去吧!”
“你去?”刘羡闻言,转首稍作打量,原来是孟和。他是孟观的三子,如今不过二十三岁年纪,长得寻常六尺身材,但腰背挺得很直,双眼也清澈明亮。
孟观死前,把他的两个儿子孟讨和孟和托付给刘羡。这些年,刘羡都把他们当兄弟看,但主要是培养孟讨,因为他年纪大些,才能天赋也要好一些,而对于孟和,平日都是带在身边当亲卫,不意他此时竟会出来请命。
刘羡微微摇首道:“你还太年轻了,再历练历练吧。”
不意孟和急了,他说:“当年兄长在关西建功,不也和我差不多年纪吗?请兄长相信我,我是孟氏子弟,怎能一事无成呢?您让我负责此事,我就是被打断了腿,爬都会爬到援军面前!”
听罢,刘羡注视着他,孟和也毫不畏惧地回以注视,这让刘羡让步了,他点点头,道:“好吧,你还记得路吗?”
“我在洛阳住了十七年,当然记得!”
刘羡徐徐道:“那你去准备吧!今夜就要走,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中途倒下。找到援军后,不要急着回来,先在那里休息,等体力恢复了,再回来。这中间会发生什么,你完全不用担心,天塌下来了,我也能顶着!”
“诺!”孟和毅然答道。
大家商定,孟和安全突破敌人的警戒线后,一定要在邙山上点燃烟火报信,然后,他就离开了大营。
正月初一的晚上,皓月当空,地上的人影格外清晰。
“要是没有月亮就好了。”孟和坐着竹筐夜缒下城,一边赶路一边自言自语。他把自己打扮成难民模样,在外面抹了许多尘土,以保证看起来更像。但如果可以,他还是不想看见西人。
可这是不可能的,穿过刘义占据的两座土山后,可以看见外围西人的栅栏,栅栏边篝火一堆又一堆,望不到头。孟和距离西人的距离大概只有数十步,篝火间晃动的士卒的影子看得一清二楚。从这里还可以看到许多西人修建的营垒,营垒上旌旗林立,映着银白的月光,非常壮观。
<> 孟和披着白袍,卧在一处雪堆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容易让人发现。但一旦动起来,想要从中冲出去,又非常困难。孟和不禁心想:“真够戗,这该怎么办?”他并不是怕死,可眼下这种情形,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去呢?月光实在太亮了,他只要真靠过去,必然会遭受到西人的盘剥审问,这无疑是不智的。可他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挨着冻,在内心里祈祷:“父兄在上,若你们英灵有知,就助我与兄长一臂之力,让这月光小一些吧!完事之后,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这么想着,孟和又自哀自叹起来,悄悄在雪地上写着:“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在写完以后,他实在有些受不住冻了,就找了一处民居废墟的角落蹲着,等着敌人睡去或者月光黯淡,总而言之,现在去闯就是找死。
北风之下,一动不动是很消耗体力的,孟和真是冻得昏昏欲睡,或者说,他一度真的昏睡过去了。
但迷迷糊糊间,他再次睁开了眼睛。这时候,对面的篝火已经熄灭,月亮已经钻进了云彩。孟和赶紧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脚,然后把随身带的长刀和短刀都整理了一下,打算继续前进。但转念一想,他又把长短刀都扔到地上,只带了衣服和匕首。
“兄长,我去去就回。”孟和朝金墉城的方向拜了一拜,消失在夜色中。
第474章 援军云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