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首位的石琚面露笑容,看着山东官员们吵作一团,时不时举起茶盏饮茶。侍立在他身侧的杜无忌扶着刀柄,一阵紧张。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山东官员虽然在互相攻讦,但是话中夹枪带棒,处处针对石琚。
然而与杜无忌不同,石琚可是宰执一级的人物,又怎么会害怕一群地方官员的排挤?
说句大实话,你们这些手段都是人家石相公玩剩的!
看了半天戏之后,石琚拍了拍杜无忌的胳膊,随后起身说道:“诸位,老夫乃是初来乍到之人,虽然数年之前就与大郎君书信往来,却依旧对山东地方不甚熟悉,此次来巡查,还得依靠诸位了。”
此言一出,堂中交谈声顿时一停,随后众人在黄越的带头下纷纷起身,躬身行礼:“下官不敢。”
几句话将场面平定下来之后,石琚没有任何自得之色,只是微微点头,随后看向了孙怀度:“孙大使,老夫这次召你来问话,当着这么多人,你可要先有言语说来?”
孙怀度起身,一瘸一拐的来到大堂正中央,诚恳点头:“有的。”
众人齐齐一振。
然而下一刻,只见孙怀度伸手指着石琚,大骂出声:“我对汉王的忠心天日可鉴!如今我这般下场,都是你这老匹夫逼我!”
就在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之时,孙怀度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狠狠刺进胸口。
“我这就将心掏出来,给汉王看!”
最后一句言罢,孙怀度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倒在地,只是抽动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唯有黑红的血液从他身下蔓延而出。
堂中众人目瞪口呆。
第838章 雌兔眼迷离
孙怀度可不仅仅是一名资历官员,更是如今海州转运盐使司的实际主事者。
以海州五十三座大型盐场贡献的税金来说,说一句孙怀度乃是海州的财神爷也不过分。
就这么一个人物,以自戕的方式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引起的风波足以算是惊涛骇浪级别的。
然而事情吊诡之处就是,明明是足以影响整个山东政坛的一件事,此时此刻,周围之人却是鸦雀无声,只是死死盯着孙怀度的尸首不言语。
杜无忌首先反应过来,他猛然意识到一事,如果真的有一只幕后黑手,值得让孙怀度这种等级的官员一死来给他擦屁股,这里面的水得有多深?
杜无忌毕竟是上过战场,见惯死人,所以他脑中闪过这般想法之余,身体却立即扶刀来到孙怀度身前。
他只是略微检查了一番,就对石琚摇了摇头。
“老孙……”海州知州黄越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他立即扑到孙怀度身前,大声哭泣出声:“老孙,你……你为何做此事啊!就算受了天大委屈,也可以去寻大郎君,为何啊!”
说着,黄越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恶狠狠的看着石琚:“老匹夫,你端的蛇蝎心肠,仅仅为了官位,就将孙大使逼死。
你不知道他为官清廉,哪怕手握金山银山也依旧与妻儿住在寒舍之中吗?!
如今你竟然说他贪污,你怎么不说我贪污?!也来杀我啊!”
说着,黄越已经声泪俱下。
石琚只是冷冷看着黄越一言不发,目光在一众山东东路官员面上扫过。
这些人有的惊慌,有的愤怒,还有的明显是被吓呆了,整个人呆立当场。
“老黄!”
在沉默许久之后,还是市舶司勾当公事刘政出言,阻拦住了黄越。在团团一揖后对着石琚微微拱手:“石御史,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可以说在场所有人都是当事人,都已经脱不开身了。
无论是谁来查探此事,都会有偏颇之嫌,如今只有上报汉王,以等待新令了。”
石琚偏过头来,看着刘政许久之后方才出言:“必然是要上报大郎君的,可旧令未除,新令未达,那老夫就还是巡察御史,任谁也不能阻拦老夫探查的权力。”
刘政呼吸微微一顿,随后就在淡淡的血腥气中摇头以对:“石御史,如今也不是争这一口气的时候。
是你逼迫老孙也好,还是老孙用命诬告你也罢,只要汉王遣人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如今石御史强要探查,反而会落得口实,让局面更糟。”
石琚摇头说道:“那就不劳刘勾当操心了,老夫自有思量。”
刘政无奈之余,心中也是有气,立即拂袖离去。
其余众人则是在黄越的带领下,想要收殓孙怀度的尸首,却又被石琚派人拦住。
黄越等人自然是怒不可遏,而石琚则是直接举起了刘淮授予的佩剑与文书,算是用主君的威望将非议压下去了。
山东东路的官员敢怒不敢言,只能纷纷退去。
待到其余人都走后,在鲜血横流的大堂上,石琚召来亲随,耳语了几句后,又看向了杜无忌:“你怎么想的。”
杜无忌心中乱了一阵,随后说道:“的确是打草惊蛇了,但这条蛇太大,直接将咱们放出的诱饵咬死了。”
“孙怀度乃是北伐军旧部,是最开始的那批人,这般人物只要不是罪大恶极,否则就算犯错,汉王也会宽恕一二,总能留一条性命的,他为何要自杀?谁又能让他自杀?又是想要隐瞒什么?”
说到这里,杜无忌眼睛睁大,看向了石琚:“他的顶头上司,山东东路转运使开赵,山东西路转运使崔蛤蟆……不对,这两个人不可能有问题,他们上任时间太短了。莫非……”
石琚知道杜无忌所指的是前任山东两路转运使李通,却是立即摇头:“不会的,李通虽然曾经是山东两路转运使,他却是一个谄媚到骨子里的人,这种媚上之人到底是忠是奸,就要看君主是何等人了。
大郎君所爱的无一不是清正廉洁之士,那么李通就绝对不会作一丁点恶事。”
杜无忌想了片刻,随后无力摇头:“末将无能,想不出来还会有谁了。”
石琚眯起了眼睛,看向了孙怀度的尸首:“你说,为何孙怀度非要在今日死?”
杜无忌挠头:“他是一定要死在石相公面前的,所以只要石相公召见,他就一定会死。”
石琚追问不停:“可我又为何要在今日召见他呢?”
杜无忌继续回道:“因为黄知州说孙怀度是老实人,他担心石相公以势压人,所以叫来许多山东官员来一起见证。这些人直到今日上午才到齐。”
石琚抚须说道:“也就是说,有人通过行程来控制着此番问话召开时间,对不对?”
杜无忌喃喃说道:“可能是如此,但今日乃是三月一日,虽是汉王大婚的日子,却是远在济南府,在海州又有哪处是不同的呢?”
说到这里,杜无忌终于面露恍然之色:“是锦衣卫指挥使申龙子,申指挥在此等时候是无法继续待在海州的。”
石琚点头以对:“申指挥乃是大郎君亲卫首领,此等重大场合仪仗与安全都指望锦衣亲军,他不可能擅离职守的。”
“若是申指挥在此,他此时一定也在场,他就会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大郎君,而申指挥也能顺势主导调查。
可如今乃是山东官吏一番说法,而咱们是另一番说法,大郎君究竟是听谁的那就说不好了。”
“济南府与海州之间驿站众多,信使来往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咱们想要挽回局势,也就这么两三日的时间了。”
石琚倒是不担心刘淮反腐的决心,但是此时已经出了人命,无论是政治惯例还是要保护石琚,都很有可能派遣其余人来替换。
自古以来,中枢真的尽全力查地方的事情,就没有查不出来的,可这么一来,不就显得石相公无能了吗?说不定连带着从河南来的新附之人都无法出头。
杜无忌摊手说道:“就这两三日的时间,线索也断了,难道要换个方向,从头开始吗?”
石琚摇头:“线索哪里断了?这不是近在眼前吗?”
说着,石琚指了指孙怀度的尸首:“你我都知道,咱们只是翻阅了盐场的账簿,并没有做其他事情,那么他为何要自杀?”
杜无忌沉思片刻:“是有人逼迫?”
石琚微微摇头:“假设是有人逼迫,可就算是犯了杀头的罪过,结果也不过是一死,他又为何要用死来给老夫泼脏水?
这也只能说明,如果他不死,会遭遇到比死更悲惨的结局。”
杜无忌立即扶刀向外走去:“他的妻儿,我现在就去……”
石琚一招手:“回来,这么大人了还是毛毛躁躁的。
刚刚我已经让侯五郎暗中带人去了,如今我想说的是,若是有人做了威胁,那孙怀度此人肯定是心有不甘的,就会留下一些痕迹,你先搜查他身上,看看有没有留下些东西。”
杜无忌这时方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石琚不惜与黄越等人翻脸,也不让他将孙怀度的尸首带走。
趁着杜无忌搜捡孙怀度之时,有人从后院赶回来,正是去而复返的海州钤辖郑云。
郑云落座之后,看着孙怀度的尸首,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石御史,收手吧,你才来了几日,就逼死了大臣,再多呆几日,是不是也要将我等逼死?”
郑云乃是山东开山赵大起义的遗种,他在开山赵死后坚持抗金,直到北伐军的到来,方才加入了东平军,随后在张荣死后,又加入了忠义军,资历比躺在地上的孙怀度还要厚重。
当然,郑云的特殊之处还不仅于此,他的两个儿子都在锦衣卫中,因此其人也是申龙子所说的可以信任之人。
不过以石琚的玲珑心思,自然也不会对郑云毫无保留,他只是看着郑云说道:“我说此事与我无关,你信还是不信?”
郑云指了指自己胸口:“我信有什么用?哪怕在场之人都信,又有什么用?山东两路的官员们信吗?
你一出手就把老孙逼死了,他这盐运使手头上过的都是金山银山,可他却带着妻儿粗茶淡饭,这种人你都不放过,你让其余人怎么想?”
石琚挥了挥手,让郑云坐下,亲手给对方倒了一杯茶水:“郑钤辖,你是不是海州唯一掌握军权之人?”
郑云坐下之后,微微点头:“海州卫只有整训,却没有调兵的权力,所以我确实是掌握兵权。”
石琚含笑点头,随后拍了拍手。
有几名甲士立即扶刀进入大堂,直接将郑云惊得站了起来。
“你这是要作甚?”
石琚笑道:“郑钤辖在海州权力太大,若你真的如同申指挥说的那般干净,那么无论是谁,都会往你身上泼脏水,以期望将你调离此地,从而不会坏他们的事。
而今日就是最好的机会了。还望郑钤辖能等待一二。”
郑云气笑了:“好!你有汉王军令,有申指挥的支持,我不敢违抗,但我就在此看看,你葫芦里到底能倒出什么汤药?!”
第839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
三月一日夜间,天色深沉,乌云遮月。
待到侯五郎将孙怀度的妻子庞氏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带到石琚身前时,已经到了后半夜。
侯五郎浑身浴血,将几个头颅扔到地上,随后又指挥着心腹将两名捉来的俘虏推搡到鲜血痕迹都没打扫干净的大堂上。
闭目养神许久的石琚直到此时方才睁眼,对已经呆住的郑云说道:“怎样,这几人你认识吗?”
郑云起身,先是蹲下仔细看那一串人头,随后浑身颤抖着看向那活着的俘虏:“你们……你们为何做此事?”
两名明显是郑云部属之人仿佛没想到郑云在此,皆是呆愣住了,片刻之后方才有一人苦笑说道:“我等辜负了钤辖信任,还望钤辖责罚。”
郑云看了看这二人,又回头看向石琚,正色说道:“这真不是我做的。”
石琚见状,挥手说道:“侯五郎,将这二人带走,三木之下,他们什么都会说的。”
郑云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阻拦,却又似乎觉得自己嫌疑未除,只能长叹一声,坐回到椅子上,默然不语。
石琚用余光看着郑云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撒泼之后,方才看向了瘫坐于地上的庞氏说道:“你的夫君已死,你知道吗?”
庞氏看起来比较年轻,却因为身上穿着衣物过于朴素,连带着容貌都显得昏暗了。
她抱着两个孩子,失魂落魄地点头:“我知道。”
石琚继续追问:“你夫君死得蹊跷,你可知是谁逼死了他吗?”
庞氏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愤怒,却又强行压制下来:“我不知,但是黄太守今日下午与州府官吏来到我家中,口口声声说是石御史逼死我家夫君。
既然黄大官人都说是了,那想必就是此人了。”
“而在晚上又有郑钤辖的属下扮作贼人来杀我们母女,想必就是那石御史与郑钤辖同流合污,方才杀我家夫君还不够,还想要斩草除根了。”
庞氏是认识郑云的,而且即便刚进屋的时候不认识石琚,听闻两人对话之后,也大约知道这老人是石琚了,此番言语明显夹枪带棒。
石琚对郑云说道:“郑钤辖,还望你能回避一二,我与孙夫人有事要私下相谈。”
郑云仿佛是真的不想再掺和这破事了,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起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