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怀言微微点头,随后对苏宽说道:“偏安一隅的江东鼠辈,什么事情干不出来?若是再来一次白衣渡江该怎么办?
难道咱们要坐视汉王如先主一般壮志难酬?难道要看着辛五哥如关公那般身首异处?!
我是在快要饿死偷吃马料之时,被汉王从芦苇荡中领出来,分食一块饼子救活之人;
而你是全家全村死绝后,只能靠一把刀讨公道时,被汉王带到山东分田分地之人。
你我皆受汉王大恩,如今正是要以死相报之时,你难道怕死吗?”
苏宽脸色涨红,立即指天发誓:“汉王恩德,我一日不敢忘!也必然会以死报之!”
罗怀言拉住苏宽的胳膊:“不是要你死,而是要你拼死将事情做成!”
苏宽重重点头。
锦衣卫在临安的三名主官达成了统一意见之后,整个江南,乃至于整个宋国的暗探都活动起来。
安插在各行各业中的锦衣卫都按照指示,或想办法安插在要道上,或购买车船马匹,或抓紧与宋国官吏勾兑,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不过仅仅过了一日,苏宽就再次来寻罗怀言:“少郎君,建康那边出了些问题。”
罗怀言皱起眉头:“建康?”
“是的,螃蟹所带着的那十人在建康谋得了城门副官的位置,却在昨日被换了下来。”
“是被人发现了吗?”
“这倒没有,皇城司只知道在临安中折腾,最近也只是在建康增了一些人手,没有到事无巨细的程度。”
“那是有人收钱不干事?还是说他们没拿出恭王府的名头来?”
恭王也就是赵的儿子赵,也是太子的有力人选。
锦衣卫自然是够不着赵本人的,但是在王府中安插人手,并且拉拢一两个管事教习狐假虎威还是没问题的。
更何况,只要是在人间生活的,就得需要钱财。
在罗怀言的暗中指示下,有本地商人替恭王府找到了通往北地的商路,每年都会给赵带来巨额收入,使得王妃李凤娘在妯娌中大出风头,并对那名锦衣卫称赞有加。
用恭王府的名义在建康这个关键商业节点安插城门官,属于公私两便之事,也是李凤娘在赵耳边吹枕头风吹出来。
如今莫名其妙的没了,这哪成?
这哪是打锦衣卫的屁股,明明是在打赵的脸啊!
苏宽皱眉说道:“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城门官全都换了个遍,乃是如今的建康留守史浩搞出来的事情。”
罗怀言起身,来回踱步:“史浩……这厮又要闹什么?莫非……莫非是要迁都?”
迁都的传言其实一直都有,不过自从去年底今年初关西大败,当朝右相史浩被贬到建康府之后,这个传言就渐渐偃旗息鼓了。
一国都城之所在,实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君主没有十分的威望,如何能催动呢?
可若是真的要迁都的话,那之前的所有担心也就烟消云散了。
赵再厉害,也不可能一边应对内部压力,摆平分歧,一边对北方用兵。
他又不是李世民!
然而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赵要御驾亲征,从两淮出兵进攻中原山东,建康是宋军的前进基地,因此要严格管控起来。
这种可能性虽然很小,但绝不是没有。
“不成,我得亲自去一趟建康,看看到底出了何种情况。”
说干就干,罗怀言立即带着几人,化作商队出发,向北而去。
在一片潮热之中,罗怀言见到了化名为螃蟹的武仲:“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仲额头汗水频频,却还是无奈说道:“谁也不知道史浩在发什么疯,竟然将城门官全都汰撤了……”
“这些我都了然,说些我不知道的。”
武仲仔细想了想:“还有就是整修道路,修建港口;”
听到这里,罗怀言心中一沉。
“……除此之外,就是听说临安的王公贵胄出了大价钱,购买地皮,营造房舍。”
“还有就是许多小吏的官位也变得贵重起来,听说建康府管理文档的小吏都成了公侯之子,前几日还有许多积年老吏上府衙中去闹,都被史浩下令打了出去。”
“至于官位,那就更是香饽饽了,之前的太府寺主簿魏杞,竟然放弃了朝中的清贵官职,成了建康府的高官,听说是铁面无私,广得士民好评。”
“前些时日,米价突然涨得厉害,不过史浩还是有些本事的,调了几十船粮食过来,立即就平息了。”
“还有就是皇城司,也在建康府营造衙门,与净街虎们有了些冲突。”
罗怀言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真的是要迁都。
若是要打仗,依照那些士大夫的性子,又哪里会真的将子孙儿郎送过来拼命呢?
“还有吗?”
武仲仔细思索,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哦,对了,还有一事,建康宫殿的营造似乎是停了,听说是因为木料不够了。”
罗怀言闻言一愣:“木料?这是什么理由?”
武仲见罗怀言如此郑重,有些慌乱,连忙说道:“正是木料……”
罗怀言只觉得有些荒谬。
迁都是皇帝迁过来,若是皇宫没有建好,让皇帝住在哪?
露天敞篷吗?
罗怀言再次原地踱步。
太诡异了,实在是太诡异了。
原本应该是皇帝想要迁都,达官贵人们阻拦。
而在建康实际表现出来的则像是,达官贵人们十分热心,而皇帝则是兴趣缺缺,不置可否。
“不成,还是得试探一下!”
罗怀言眼中闪过了一丝狠色。
第921章 几时痛饮黄龙酒
月黑风高。
正是杀人放火之夜。
武仲咀嚼着干薄荷叶,看着偌大的一片工地。
这里原本乃是秦桧养子秦的宅邸。
在秦谋取继承相位失败之后,原本的秦府也被赵构夺去,变成了如今的德寿宫,因此秦也只能带着一家子来到建康中的别宅居住。
秦相爷毕竟是根深蒂固,门下走狗数不胜数,因此倒也没人对秦赶尽杀绝。
不过秦在绍兴三十一年的时候,也一命呜呼了,家业也被大儿子秦埙所继承。
要说这秦埙当真是一个人才。
他参加宋国特色乡试也就是‘锁厅试’时,正好与陆游同一届。
秦桧为了能让秦埙夺得榜首,向主考官陈之茂多次暗示,不过陈之茂毕竟是个有根底之人,根本没搭理秦桧,让陆游得了榜首,让秦埙当了第二名。
由此秦桧深恨陆游。
到了第二年省试之时,主考官乃是秦桧的心腹汤思退,他为了拍秦桧的马屁,将秦埙列为第一名,让陆游直接落榜。
不过之后的殿试时,不知道是不是赵构起了逆反心理,竟是不顾政治规矩,亲自点了张孝祥为状元,让秦埙成了探花。
众所周知的是,以秦相爷那比针鼻还小的心眼,根本不可能留隔夜仇的,张孝祥同样遭遇了秦桧的报复,被他扔到了监狱里。
这也就是秦相爷很快就一命呜呼了,否则陆游与张孝祥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然而事随时转,天下很快就迎来了乱世,陆游与张孝祥也纷纷崛起。
此时一人身为参知政事,四川制置使,另一人在河北当转运使,主战派又是得势,因此在前几年之时,秦埙就被从礼部尚书的位置上撵了下来。
当然,秦桧却还是有些遗泽的,秦埙既然退出了政坛,就没有人想要对他赶尽杀绝,此时秦家中资产也算是丰厚,因此秦埙也就走上了求田问舍的道路。
从前几年开始,秦埙就通过朝中人脉,得到了准确消息。
官家是一定要迁都的,这既是为了离中原近一些,以表北伐的决意,又是要远离赵构,离开赵构所构建的权力中心。
因此,秦埙就开始不停的购买田产地产,同时扩建自己的宅子。
而此时武仲等人所在的地方,正是秦埙宅院的最外层,也是一片硕大的工地。
“都打探清楚了吗?”
“清楚的很,秦埙乃是个十足的铁公鸡,生怕匠人污了自家园子,根本不许匠人在园子中结庐而居,到了天黑之时,就将匠人们远远撵走。此时这正是个空园子。”
“那就好,出人命与不出人命乃是两码事,官府追查力度也不一样。”
“现在子时三刻,正是时机,点火!”
很快,火焰就先在木料堆积的区域燃烧起来,并且立即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白天,占地广阔的秦府有半个烧成了白地。
不仅仅是秦埙来到园子外怒火中烧,就连史浩也放下公务,亲自来探查火情。
罗怀言混在人群中,端着个碗吸溜汤饼,犹如一个寻常看热闹的看客。
秦埙确实是动了真火,他竟然敢对着史浩破口大骂。而后果也是意料之中,史浩当场摔了脸子,只留下一名主簿来处理,连声都没应。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史浩毕竟曾经是左相,如今被贬却也还有个参知政事的衔在身上挂着,也是个要脸的人。
秦桧活着的时候,我怕他孙子,秦桧死了之后,我还怕他孙子,那秦相爷不就白死了吗?!
秦埙回过神来之后,也觉得自己失言,不过他却也没有追上史浩道歉,而是拽着主簿又蹦又跳起来。
主簿毕竟不是史浩,也只能一脸苦笑的答应追查凶手。
可哪里能追查清楚呢?
秦埙在暴怒几日之后,终于还是低头认了,重新召集工匠,购买砖石木料,继续营造园子。
整个建康城并没有因为秦府失火而停下建设的脚步,依旧是那副如火如荼的大建模样,仿佛许多达官贵人都要从房地产分一杯羹一样。
罗怀言一直在左近暗中观察,直到此时方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宋国真的只是要迁都而已,若是真的要开战,建康的房地产不会被炒到这种程度。
不过他还是用密语修书一封,将江南发生的事情全都写上,发往了济南府。
七月初,书信抵达了锦衣卫镇抚衙门,被翻译妥当后交到了申龙子手中。
申龙子不敢怠慢,不顾正在召开大军议,立即唱名进入了节度府大堂,将信纸交给了刘淮。
刘淮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说道:“……正如之前所说的那般,只要蒙兀兵马出现在河北平原上,那么咱们就避无可避,只能迎上去。
蒙兀人烂命一条,但他们只要放一把火,就能将咱们辛辛苦苦的建设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