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喜相逢
侯世禄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袁可立的这句解释而放松太多,毕竟锦衣卫护送兵备道上任这个事情实在奇怪。而且,新任的镇江兵备参政绕去沈阳干什么?不把这些事情搞搞清楚,侯世禄就很难真正释怀。
不过这会儿,侯世禄也没有再直进深问,而是话锋一转,往后虚撤了一步。“哈哈,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陆千户是专为寻觅故旧,所以才特来我威宁的。”
“侯镇帅,”袁可立顺着话往下问道:“那个报斩将的‘丁白缨’,果然就是陆千户的同门吗?”陆文昭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侯世禄。
袁可立和陆文昭在沈阳待了两天,期间正好见到了来沈阳办事的现任四川石宣抚司宣抚使马祥麟,还和他吃了一顿饭。
席间,陆文昭就此事询问马祥麟。而马祥麟则以极度肯定的语气告诉他们,从没有来自南方来的姑娘主动投到石司军中。直到目前为止,石司所用外人,皆是沈阳方面拨给他们的夜不收或者熟悉当地的民间向导。
所以陆文昭也只能带着些许忐忑,期待威宁的“丁白缨”就是丁白缨,而不是什么同名同姓的壮汉。
“是师妹对吧?”侯世禄微笑着问陆文昭道。
“对,师妹。她现在在威宁吗?”陆文昭的嘴角向上扬起了一个还算克制的弧度,但他语气中透出的放松和眼神里闪过的迫切,还是被侯世禄给捕捉到了。
“差点就不在了。”侯世禄卖了个关子。
“她出什么事了吗?”陆文昭一惊。
“陆千户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丁姑娘现在好得很呢,”侯世禄笑着说道。“她所在的队伍昨天已经外出狩猎了。她原本是要跟着的。幸亏巡抚衙门的咨函来得及时。不然即便是我也很难召她回来。”
“狩猎?”陆文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外出割女直蛮子的人头换钱。猎人也是猎嘛。”侯世禄微笑道,“他们的脑袋,可比野猪的脑袋值钱多了。”
“这么说,”陆文昭点点头,接着问道:“师妹这是投进酉阳土司麾下了?”
“不是,我单独抽组了一个狩猎营。算是各干各的。”侯世禄说道。“再说了,这西南的土司也轮不到我管啊,丁师妹要是投到酉阳土司麾下了。巡抚衙门就不会把咨函发到我总兵府来了。”
“那她为什么会到威宁来呢?”陆文昭疑惑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侯世禄耸肩道:“陆千户还是亲口问丁师妹本人吧。接风宴过后,我就带你去见她。”
“那就有劳侯镇帅了!”陆文昭拱手道。
“陆千户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说罢,侯世禄又看向袁可立,委婉地试探道:“话说,袁兵宪和陆千户准备在威宁待几天?我也好安排招待。”
“如果可以,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南下连山关了。”袁可立回头看了陆文昭一眼。陆文昭自然以大事为重,也默默地点了头,表示全听袁可立的安排。
“明天?二位只在威宁住一夜?”侯世禄的心情稍微宽松了一些。就这点儿时间,就算真要办什么案子也是查不清楚的。
“本就只是取道威宁,只叨扰一夜便已如此劳师动众,”袁可立伸手朝前驾护卫的威宁营骑兵环摆了一圈。“我又岂敢久留妨碍?”
“袁兵宪如此说话,真是折煞末将了。我原本就打算拉着这帮小子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如今也不过是把地方从校场换到了山隘而已。”侯世禄的十分疑虑已去六成,脸上伪装出来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真实的轻松。
“袁兵宪和陆千户何不多留几日?我也好拉着他们给京营出来的小子们实实在在地训一训。”侯世禄又垫了一句。
袁可立没想那么多,只随口扯了一个理由。“熊经略说,奴贼既罢攻沈阴谋,则必图攻克朝鲜以求苟延。我还是尽快南下与高兵宪交接得好。”
侯世禄顺势问道:“袁兵宪既然如此急于上任,又为何远绕沈阳呢?您和陆千户直接从辽阳经甜水站南下岂不更快?”
袁可立心下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了侯世禄的试探之意。
他略一沉吟,扯谎道:“如今镇江周边已然析出,分守辽海东宁道下,就只剩了辽、沈两大重镇了。辽阳有熊经略和袁巡抚驻持,所以我想高兵宪离开镇江之后,应该会入驻沈阳以图进复。于是我就想了解一下沈阳的现状,好在到达镇江之后转告高兵宪。”
侯世禄立刻听出了这个理由的牵强之处。高邦佐原本就作为监军官全程参与了沈阳周边的一系列战事。据侯世禄所知,奴贼撤军之后,高邦佐甚至去沈阳待了几天。更何况,按照这个逻辑,袁可立早该两天去镇江交接,如此,高邦佐也就能早两天到沈阳。
袁可立在说谎!他这就是多此一举,白白地浪费时间。
可是谎言本身也是解释。袁可立既然已经给了“解释”,掐断了话头,侯世禄也就没法子继续顺着话追问下去了。
“袁兵宪真是有心了。”侯世禄咧嘴一笑,装出一副被骗到的样子。只不过,他笑的时候,眼角又皱出几条夹了几条忧虑的纹路:
这两个人到底要干什么,竟然总兵一级都要瞒?还是说,他们要瞒的只有自己
斜阳穿透竹帘的缝隙,在榆木方桌上烙下几条金线。临街的窗牖漏进小贩的叫卖,倚坐在窗边的丁白缨应声般地将垂落的鬓发别回耳后。
今天早上,总兵府来人,把她从空荡荡的营房里拽了出来。丁白缨猜得到这是师兄将要到威宁了,但丁白缨想不到的是,侯世禄的安排竟然如此周全。不但为这次重逢安排了好了地点,甚至还给她准备了一次沐浴、一套崭新的女装以及一副间金带银的首饰。
丁白缨接受了沐浴和女装,却拒绝了那副光看用料就知道价值不菲的首饰。她只在头上插了一根雕着的竹叶纹路的木簪子。那是结发及笄那天,陆师兄特地赠给她的礼物。
丁白缨等了许久,中途还吃了一顿,睡了一觉。时间平复了她激荡的心情,甚至给她平添了两分无聊。正倚着窗棂挑弄竹帘的穗子时,楼下的酒旗忽地卷向西边。紧接着,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滚来了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她顶着竹帘探身望去,五匹枣骝马踏着镇帅亲兵特有的错蹄节奏掠过了街口。
指尖的竹篾丝猝然浅扎进肉里。丁白缨缩回手时,碰翻了晾在窗台的残茶。白瓷杯直直坠下,她却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捞。瓷木磕碰,发出叮咚脆响,抓出白瓷杯那一刻,丁白缨仿佛听见了胸腔里擂鼓般的震动。
铜镜中,未敷脂粉的脸颊正漫上血色。丁白缨慌忙地扯松了系得过紧的领口襻扣,但很快又觉得不妥。她扣好扣子,探身抓起桌面上冷透的茶汤往喉间猛灌。手抖水滑,水痕也就顺着襟前的刺绣洇开了半寸。
来了!
楼梯的震颤声逼近二层,她倏地起身,绣鞋尖不慎踢翻了方才倚坐的木凳。
侯世禄标志性的笑声掩盖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慌乱。凌乱的脚步声从门缝间渗进来时,丁白缨已经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了一切。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样,噙着不知所谓的笑容垂手立在窗边。菱花窗格漏进的斜阳照在她的半边脸上,晒烫的耳垂红得仿佛要沁出血珠来。
门被推开了,率先进来的竟是一个空着手低着头的年轻小厮。紧接着,卸了铠甲,满面红光的侯世禄也跟着进了这间特意准备的房间。
侯世禄的脸比丁白缨的脸还要红。这是把袁可立灌个半醉所必要的代价!
可惜的是,袁可立的嘴巴比城门还紧,即使酒意上头,也还是不断地跟侯世禄打着太极,绝不肯透露半分真实的来意。
陆文昭也喝了酒,但脸上完全看不出酒意。他跨过门槛的刹那,丁白缨为了作战而特意磨短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见了陆文昭棉袍下摆沾着的灰尘。一瞬间,丁白缨竟没来由地想起了从前在武斋里和师兄一起打扫落叶的日子。那时候,师兄衣袍的下摆也沾着灰尘。
空着手的小厮快步跑到桌旁,收拾起凉透的茶壶和用过的茶具。很快,另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厮也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而跟着侯世禄一起进入酒楼的几个亲兵,则站在楼梯口封锁了二楼的来路。
“丁姑娘,”侯世禄的指节轻轻地叩在门框上,三声脆响惊得后两个小厮暂停了手上的动作。“还在那里呆站着干什么,看看这是谁来了。”
“卑职参见侯镇帅。”丁白缨深吸一口气,先朝侯世禄行了一个礼。
“参什么见啊,”侯世禄笑着走到丁白缨的身边。见到丁白缨女装的样子,侯世禄忽然一愣。如此凌厉勇毅的姑娘换上女装,竟也能凭空多出两分娇态。
侯世禄缩回将要拍到丁白缨背上的右手,转而摆向身前的一个空位。“来来来,这边坐。”
“拜见陆千户。”丁白缨没有立刻移步,而是驻在原地,向陆文昭行了一个还算板正礼。她躬身时,头顶上木簪的竹叶尖,也正好对上了陆文昭的视线。
敏锐的锦衣卫感受到了丁白缨的异常情绪,却没有认出那根簪子。他甚至已经忘了及笄送簪的事情了。而且和侯世禄不同,陆文昭甚至不觉得丁白缨哪里变了。毕竟陆文昭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穿着女装。
因为侯世禄也在场,所以陆文昭没有表现出过度的亲昵,他甚至还像模像样地还了一礼。“师妹不必多礼。”
陆文昭还礼的姿态很板正,比丁白缨行礼的姿势还要板正,若不是语调里带了一丝戏谑的调侃,侯世禄都要怀疑这两个人到底认不认识了。
“嗨呀,这里又不是军营,就别讲那些规矩了。”侯世禄挥退正要倒茶小厮,并从他的手里接过了茶壶的提把。
小厮低着头,与陆文昭擦肩而过。房门被关上的时候,侯世禄已经倒好了第一杯茶。
见侯世禄还要倒第二杯茶,陆文昭连忙迈开步子,走到侯世禄的身边,拿过一个倒扣的空茶碗,并摆出制止的手势。“怎么敢劳侯镇帅为我等斟茶,这不是乱了次序吗?请镇帅让我自己来吧。”
“别镇帅、镇帅的叫嘛。”侯世禄还是把第二杯茶倒了出来,“我看陆千户比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小不了几岁,你干脆唤我一声世伯好了。”
“不敢!”陆文昭一怔,赶忙说道:“侯镇帅和戚镇帅同官同位,就算下官非要腆着强攀关系,那您也该是师祖那一辈的啦。”在刚才的接风宴上,侯世禄不单灌了袁可立的酒,还套了陆文昭的话。陆文昭应付着,很快就把他和丁白缨,乃至他师傅和戚家叔侄之间的关系说了出来。
“我岁数是不小了。但还没有那么老,戚少塘到底还是长我几岁的。”侯世禄脸上的笑意更甚了。“这样吧,陆千户怎么称呼戚少塘,就怎么称呼我吧。”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将军啊。”陆文昭笑道。
“那就将军吧,”侯世禄假意皱眉,顺手拿过第三个茶盏斟满。“现在侯将军的茶已经斟好了。你喝是不喝?”
“这”陆文昭略作犹豫之色,“哎呀,下官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千户愿意卖我这个面子就好,”侯世禄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拦住陆文昭的手。接着,他又将那盏茶推到一张椅子旁边。“茶水现在正烫着呢,陆千户还是先坐会儿吧。”
“也好。”陆文昭笑着坐了下来,心里却开始打鼓。
这个侯世禄太热情了,简直热情得反常。这样的异常感,甚至让陆文昭不自觉地忽略了这场重逢真正的主角。
丁白缨垂着脑袋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个什么。
第559章 借缨谋局
陆文昭半遗忘了自己的师妹,但身为外人的侯世禄却没有。
“丁姑娘,你一直站着干什么,”陆文昭的屁股刚沾到凳子上,他就推着丁白缨坐到了陆文昭的身边。“来来来,赶快坐呀!”
丁白缨的睫毛颤了颤。她侧过头,偷偷地望向陆文昭。
陆文昭抬眼回望,与丁白缨四目相对。丁白缨瞳孔一缩,又回过头去整理本就没有褶皱的袖口。陆文昭看不清丁白缨的脸,但通过她胸前不规律的起伏,陆文昭还是能够意识到她的思绪并不平静。
不过陆文昭也没想太多,只当这是异乡客遇到故乡人时应有的局促。
陆文昭自己也很局促,因为侯世禄也跟着坐了下来,这显然是有话要说。陆文昭打起精神,他的注意力由此再一次从丁白缨的身上转移到了侯世禄那里去。
侯世禄托着最开始斟满的那盏茶,绕到了陆文昭和丁白缨对面落座。坐定后,侯世禄又捧着盏,轻轻地朝着水面吹了一口气。水面雾气氤氲,竟然幽幽地挡住了他低垂的眼睛。“陆千户。”
“侯将军有何吩咐?”陆文昭直接端起茶盏,摆出一副敬茶的样子。
“别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闲聊两句嘛,”侯世禄轻轻一笑,随口般地扔出一个话头:“话说,报功的事情走到哪一步了?”
“什么报功?”陆文昭没有反应过来,脸上逐渐浮现出疑惑的神色。
侯世禄偏过头,望向丁白缨。“就是丁师妹报斩将的事情啊。”
丁白缨闻言一凛,瞪着眼睛缓缓抬头。
可这时候,侯世禄又不看她了,而是重新将视线转移到了陆文昭的身上。“陆千户从辽阳那边过来,应该也仔细问过这个事情了吧?”
“问是问过,但并没有问得太仔细,”陆文昭收回敬茶的手,浅浅地抿了一口。“那时候,我真没想到他会到威宁来,只猜测报功的或许是某个同名同姓的人。”陆文昭飞快地看了丁白缨一眼,发现她正望着侯世禄,眼神还有些呆滞。
“呵呵,可不是什么同名同姓,”侯世禄轻轻摇了摇头,“这战功就是丁姑娘的。我亲自问过报上去的。陆千户真是有一个好师妹啊,”侯世禄的眼神与丁白缨对上了,“近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此巾帼的师兄该是何等英才。今日一见,果是挺然少年。”
“多谢侯将军抬举我师兄妹!”陆文昭抱拳道谢。
“我不抬举无能之辈,”侯世禄笑着摆手,轻轻一句又把话头拉了回来:“报上去首功,经抚那边过了吗?”
“过了。”陆文昭点头道,“袁抚台亲口说,只要再把首级和信物送去广宁,让杨中丞验过,就能送去京师,交兵部勘验了。”
侯世禄先是做出一副明显的松气姿态。他早已想好了接下来的说辞,不过当他张开嘴时,又突然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侯世禄略一沉吟,随机应变地接上茬,继续垫话:“杨中丞还在广宁那边吗?”
“还在。”陆文昭眼神微眯。
“那起走私案查得怎么样了,应该快结案了吧?”侯世禄接着问。
“侯将军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案子了?”陆文昭猛地警惕起来。
“闲聊嘛,总归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了。”侯世禄巧妙地甩出一句,“陆千户要是没去过广宁,就当我没问过好了。”
陆文昭可不觉得侯世禄真是来闲聊的。他想了想,决定顺着侯世禄的话再延两句,探探他到底要说个什么。“袁兵宪和我确实在广宁待了些时日。”
“不是专为那起走私案而去的吧?”侯世禄反向拉了一句。
“总还是顺耳听了两句。”陆文昭说道,“但其实听不听也无所谓了。该查的事情,杨中丞已经查完了。我们过去之前,他老都把勘察的结果发回京师了。相信过不了多久,有关此案的圣裁就会邸报天下。”
“不愧是杨中丞,这么快就把这通天的案子查清楚了。”侯世禄一口将盏中的茶水饮尽,用刻意压低了两度的声调说道:“希望战功簿转送到广宁之后,不要被他查出什么端倪了。”
陆文昭神色微变,他很快意识到,侯世禄突然把话头拉去广宁,并不是真想问广宁的走私案,而是为了兜到这句话上来。但此时,陆文昭已然没了办法,只能心甘情愿地被牵着鼻子继续往下问:“什么端倪?”
“其实也没什么,”侯世禄缓缓转过头,看向丁白缨。“只是常见的冒功手段。”
“冒功!”陆文昭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他猛地侧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丁白缨。丁白缨攥着手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不敢回望师兄。
眼前的场景,很难不让侯世禄的嘴角微微上翘。
尽管侯世禄仍然不知道袁可立和陆文昭来威宁要干什么。但他同时也判断,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那么紧要。除非天意已定,否则只要能制住并拉拢锦衣卫缇骑的头头,无论谁想干什么,自己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而拉拢手段,无外乎威胁,利诱,以及共生同死而已。
侯世禄咬住牙关,努力地收起那油然而生的自得,摆出一副不得不为的惋惜神情。“实在也是不得不冒。若不行李代桃僵之法,丁姑娘的斩将功劳就只能作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