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362节

  “什么意思?”陆文昭看向侯世禄。他的呼吸有些紊乱了,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幼子守灶,”侯世禄先是问道,“不知道陆千户有没有听过这种通行于九边夷狄的传统?”

  陆文昭耐着性子想了想,反问说:“是不是成年的儿子带着部分家产分出去自立门户,最后由小儿子承宗继祧?”

  侯世禄点点头,“夷狄不讲宗祧礼法,但这么说也不算错。”

  “冒功的事情和这个传统有关系?”陆文昭追问道。

  “对,”侯世禄探身抓住茶壶的提把,一边给自己斟茶,一边缓缓说道:“幼子守灶,不单是幼子继承家业,还有全家男丁应召出征时,幼子留守看家护院。丁姑娘外出狩猎,带回来的‘贼将’就是那个部落的守灶幼子。”斟满茶,侯世禄又将茶壶口对准陆文昭的杯子。

  “您接着说吧,”陆文昭摆手谢绝。“我自己来就好。”

  这回,侯世禄不坚持给陆文昭倒茶了。他就近放下茶壶,坐回去说道:“那是一个嘴上还没长毛的小子,虽说还是勇武敢战,但到底看着年小。按我的经验,要是就这么把他的脑袋交上去报功,一定会被打回来。如此一来,丁姑娘的功劳就作废了。所以,我就从他们带回来的其他脑袋里挑了一个像样的,嫁接到了那些旗帜衣甲,和那个破寨斩将的故事上。”

  “也就是说,冒功的那个脑袋也是女直蛮子的?”听侯世禄这么说,陆文昭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当然了。我也只是做了一个适当的调整而已。若是杀良冒功,我是决计不会包庇。”侯世禄捧起茶盏,轻轻地吹了吹:“难道袁抚台没有告诉陆千户,还有两个活着的汉人被解救回来了吗?”

  陆文昭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威宁?”

  “男人已经应征入伍了,就在丁姑娘所在的队伍里。女人倒是已经按照规矩送去了辽阳,但既然报功事情能过熊经略和袁巡抚那关,就说明那个女人也没敢多事。”侯世禄缓缓饮茶,茶盏再一次见底了。“只要没有当事人告密,哪怕杨中丞亲巡至威宁,大概也查不出什么。”

  “还有哪些当事人知道这个事情?”陆文昭瞥了丁白缨一眼。

  “陆千户无须担心。可能说漏嘴的人,现在都外出了。只要丁姑娘自己不说,袁兵宪那里应该也是发现不了的。”侯世禄放下茶盏,没有再续水的意思。

  “原来如此,”陆文昭思绪逐渐趋于明朗。他挤出一个微笑,朝着侯世禄拱了拱手。“侯将军想得还真是周全啊!”

  “这种事情若不考虑周全,我自己也容易搭进去啊。”侯世禄也跟着绽出了笑颜。

  “侯将军如此抬举舍妹,真是让下官惶恐,”陆文昭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随着气息的涌入而抬高,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陆文昭主动问道:“您若不介意的话,下官这边或许也可以为您略尽绵薄之力?”

  “陆千户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侯世禄站了起来,佯做不满姿态,“就算功利地说,丁姑娘总归也是我威宁营的兵。她能顺利报功,我也与有荣焉,用不着别的回报。”

  陆文昭也跟着站了起来。“侯将军莫恼,小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侯世禄斜着脑袋反问道。

  “这”陆文昭就是那个意思。但没法往下接话了。

  “哈哈哈哈,我当然知道陆千户不是那个意思了。”侯世禄突然大笑了几声,他走到陆文昭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位久别重逢,我这赘耳外人若再赖着脸皮不走,就是不识好歹了,”侯世禄移步到门口,朝陆文昭和丁白缨拱手道别。“陆千户,丁姑娘,就此别过。这间酒楼的二层我都包下来了,二位尽管把这里当成自家,好生叙叙吧。要是再有什么别的需要,给店家打声招呼就是。”

  陆文昭有些愣神,竟然忘了在第一时间还礼。反倒是一直没有说话的丁白缨这时候站起来,朝侯世禄行了个礼。

  门将要关上的时候,陆文昭怀着满心的疑惑,呆愣愣地补上了那个还礼。“多谢侯镇帅”

  

  马蹄声逐渐远去,陆文昭坐了下来。

  “师妹,好久不见了。”陆文昭微笑着望向丁白缨,尽量掩盖语气中的疲惫。

  “陆千户客气了。”丁白缨头也不抬,只心口不一地朝着陆文昭拱了拱手。

  这下陆文昭没有还礼。“师妹还怨我呢?”

  “.”丁白缨没有接话。

  “这个事情是我不对。但上面派我出京办差,我也是没有办法。”陆文昭有些心虚。他不但是不敢抗命不从,更是完全忘了曾与丁白缨有过约定的事情。接到命令之后,他火急火燎地就南下了,甚至忘了跟海柔打一声招呼。

  “我知道的,”丁白缨开口了,但还是没抬头。“所以从陆副千户变成陆千户了嘛。”

  “只有上去了才能办大事,别人也才会卖你的人情,”陆文昭嘴角一翘,半苦笑半骄傲地点了点头。“这里的事情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丁白缨抬起头,皱眉望向陆文昭。

  “还能是什么意思,”陆文昭拿过一个倒扣的空杯子,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我刚才仔细想过了。侯镇帅的安排很妥贴,大概不会被发现。而且,如果只是李代桃僵,就算捅出来,我也能给你兜住。”

  陆文昭仍不十分明白侯世禄搞这一出的真实意图。但有一点陆文昭还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侯世禄至少怀着结好自己这个“钦差”的心思。对此,陆文昭并不抗拒。至少目前看来,侯世禄也只是心眼儿多了点儿,算不得什么坏人。

  “师兄以为这个事情,是我借你的名头,主动请托的?”丁白缨的瞳孔颤抖了起来。

  陆文昭耸耸肩。这就是默认了。

  “我没有。”丁白缨的眼角突然闪出一抹晶莹。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不妨事的,”茶水已经凉了许多,陆文昭拿嘴唇试了一下就直接干了。“如果你真想混官场,直接拿我的肩膀当梯子踩就是了,我不会怪你的。只是女人如果只靠自己当官儿,恐怕还是.”

  “我说了我没有!”丁白缨的声音往上抬了两度,两行清泪也流了下来。

  “好端端的突然哭什么?”陆文昭抖开袖子,像从前那样探身去给丁白缨拭泪。

  丁白缨直接拍开陆文昭的手。饱含了各种情绪的浊泪顺着清泪探出的轨迹牵线般地滑了下来。“我没有借你陆千户的名头,找讨要这种好处!”

第560章 蝶变

  陆文昭直接被丁白缨这一甩手拍得愣住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这当中的来龙去脉猜个大概。

  “呵呵,也对,”陆文昭自嘲般地笑了笑。“就像侯镇帅先前说的那样,你到底也是他手下的兵。能在报给朝廷的功劳簿记你一笔,他也与有荣焉。抱歉,是师兄不对。我太自以为是,误会你了。”

  陆文昭一如既往的温柔反倒让丁白缨有些不知所措了。“师兄,我,我.”丁白缨想把事情说给陆文昭听,但话到嘴边,她又觉得难以启齿。几番嗫嚅之后,丁白缨低下头,默默地用自己的袖子把那两行浊泪给抹掉了。

  “那个留守的小将是你斩的吗?”陆文昭主动问道。

  “是。”丁白缨点头,“当时他冲过来,和崔老六撞在一起,我便乘虚戳穿了他的下腰。”

  “另外那个人头用来报功的人头呢?也是你杀的吗?”陆文昭又问。

  “应该不是。那场战斗,我只杀两个人,另一个是女人。”丁白缨说。

  陆文昭稍作沉吟,又问:“那么斩获那个报功首级的人呢?他怎么说?”

  “没人知道总兵府用了哪个首级搞这一出李代桃僵。我们把残留的首级交上去之后就走了,总兵府也没有派人过来特别说明。”丁白缨稍稍平稳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可不管这个首级是谁斩获的,这个事情本身都是不对的啊!李代桃僵既是不讲武德不敬对手,也是欺瞒朝廷啊。”

  “这么说,你也是今天才知道李代桃僵的事情?”陆文昭眼神一动,眉头微皱。

  “不不不!我知道的!我就是当着大家的面,叩谢了侯将军的好意!我要了这个功劳,我没能拒绝到最后,我有负师傅的教诲!”丁白缨的身子开始轻轻地颤抖了起来,“最近这些日子,我就一直在想,在想我当时是不是应该再坚持一下,或者干脆就放弃这个功劳”

  “放弃?”陆文昭打断了丁白缨的话。“你要是放弃,这个功劳一定会到别人的手上。就比如你刚才说的那什么崔老六。说到底,这个事情就是侯镇帅需要让威宁营有这么一个功劳。这个功劳可以是你的,也可能是别人的。侯镇帅已经是一个很好的人了。要是换作其他人,甚至都不会给你一介女流报功,直接就把这个功劳报到其他人的头上去了。那时候你能怎么样?”

  陆文昭一开始以为,这个事情就是丁白缨把自己抬出来,找侯世禄要了一个情面。现在看来,侯世禄就是在不知道自己是锦衣卫的情况下,主动给丁白缨报了一个实打实的“斩将”。这种上级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要不是了解丁白缨的性子,他都要怀疑侯世禄是不是开了什么特殊的条件了。

  说着想着,陆文昭对侯世禄的好感竟然狠狠地往上升了一段。

  “我确实不能怎样,”丁白缨捏着拳头说道。“但就算把这个功劳让给别人,我以后可以再另外挣其他的实在功劳,不必昧这个良心。”

  “另外挣?”陆文昭的语气竟然严厉了起来,“丁白缨,我告诉你,你要是拒绝了侯镇帅,你就别想在威宁继续混下去了!”

  “我可以到别的地方去。”丁白缨竟也顶了回去。

  “去哪儿?”陆文昭问道:“你觉得哪个地方的将军愿意冒着得罪侯镇帅风险收留你这么个不识好歹的无名之辈?”

  丁白缨被这一问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怀着委屈生闷气。

  陆文昭不打算就此停嘴。他已经决定借机地让丁白缨知道知道官场的规矩:“而且这还是侯镇帅愿意放你离开,他要是恼了,或者担心你多嘴泄密,直接在你离开威宁的路上,派一队亲兵杀人灭口。恐怕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师兄你?”丁白缨抬头望向陆文昭,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难不成你干过这种事情?”

  “哼!”陆文昭冷笑一声,撩开衣角。腰牌上锦衣卫千户的字样是那么的刺眼。“你觉得这官儿是这么容易升的吗?”

  丁白缨的瞳孔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师妹,难不成你以为将军的功名簿上,全都是用墨水写的功劳?”陆文昭紧紧地盯着丁白缨的眼睛,“实话实说,刚才我以为你假托我的名号主动向侯镇帅讨要好处的时候,我甚至是欣慰的。师兄以为你真的长大了,看事情更透彻了。但很遗憾,你似乎还是像以前那样幼稚!”

  “师兄,你怎么”丁白缨的牙关不住地颤抖着。

  在此之前,丁白缨只以为师兄不过是变得谄媚了些、虚伪了些。而如今,丁白缨简直觉得陆文昭被魔鬼夺舍了,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这些事情,那就退出行伍,回关内继续当你的镖师。侯镇帅那边我可以去帮你说。”陆文昭说道。“但你要是还想在这泥潭里摸爬,做一番大事业,就别想着出淤泥而不染。古来圣贤的腐儒文章读读就好了,别往心里去。”

  “师兄,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啊?”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丁白缨的眼角涌了出来。

  “欲有大为,必舍小节。很早以前,我就已经选过了。说实话,”这次,陆文昭不但没有伸手去给丁白缨拭泪,反而将双手环抱了起来。“我挺享受的。”

  “大为?呵!什么大为?”丁白缨也没有去拭泪,她辛辣地讽刺道:“是在宦官面前摆出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还是要给侯镇帅略尽绵薄之力?”

  “小嘴巴还是那么利索,”陆文昭一点儿也不恼,反而微微地扬起了脑袋。“沈采域,那个天津卫的掌印官,我们之前聊过他,你还记得吗?”

  “怎么?你也在他的面前摇尾巴了?”丁白缨咬住牙关,试图遏住不听话的泪腺。

  “他快死了,人是我抓的。他和那些奸侯劣伯在天津和京师之间结出的大网也快被扯掉了。朝廷因此少了许多漂没,很多人因此免了盘剥、得了活路。”陆文昭的声调仍旧很平静。“为了把这个差事办妥,我用上了恐吓、欺诈、威逼利诱的手段。可只要能在淤泥里抓出这种祸国殃民的臭泥鳅,我放弃那一点点无所谓的清直又算得了什么呢?”

  丁白缨一震。“师兄南下就是为了抓他?”

  “还有他全家和天津卫上上下下的贪官污吏,”陆文昭问道:“好师妹,你觉得这是不是大作为?”

  “如此下去,”丁白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怔怔地望着陆文昭。“师兄就不怕有朝一日也变成那种人吗?”

  “不怕,”陆文昭给丁白缨倒了一杯水。“再怎么变我也是有底线的。”

  “底线?在哪儿?”或许是因为斜阳的照耀,丁白缨的眼里又浮现出了些许光芒。

  陆文昭犹豫了一下,接着肃然说道:“这么说吧。如果你的战功不是通过李代桃僵,而是靠着杀良冒功得的,那我绝不会因为私谊或者爱惜羽毛就放过你。我会亲手把你抓回去受审。如果有人因为你我的关系,要借题发挥弹劾我,那我辞官就是。如果有人想借我的关系攀扯其他无辜的人,我也不怕以死明志。”

  丁白缨几度开口想要问话,但到最后,各种复杂的情绪只化成了一声叹息。

  “好了师妹,该说的话我都说得差不多了。你是要继续留在这烂泥潭似的官场里摸爬滚打,还是就此退出?”陆文昭侧头看了一眼从窗隙里挤进来的阳光。

  “能让我再想想吗?”丁白缨感觉自己的思绪简直乱成了一团纷乱的麻绳。

  “可以,但不要太久,”陆文昭看了一眼天色,“我们只在威宁过一夜,明天一早就要继续南下了。”

  “明天?”丁白缨一怔。“这么急的吗?”

  “情势如火,时不我待,”陆文昭点头,“袁兵宪和我今天来威宁,也不过是取道途经而已,不能久留。”

  在沈阳的时候,孙传庭就告诉袁可立,奴贼那边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沈阳的探子侦查到,努尔哈赤不但加强了抚顺周边的防御,还往铁岭附近增派了兵力。这种防御性质的军事调动只预示着一种可能,那就是努尔哈赤要对炒花部下手了。

  尽管沈阳方面没有侦察到奴贼大部向南移动的迹象,但就目前的敌我态势来说,努尔哈赤是有能力同时在两线用兵的。

  “这么说,”丁白缨缓缓地将头撇到旁边,不再与陆文昭对视。“师兄今来见我,果然只是因为顺路?”

  陆文昭完全体察不到丁白缨微妙的情绪,只大剌剌地说道。“如果不顺路,我们也能在别处叙旧。”

  “别处叙旧?”丁白缨说道,“怕不是让巡抚衙门发函传我去拜你陆千户的码头吧?”

  “倒不至于再劳烦巡抚衙门,我当时之所以劳动巡抚衙门,也是因为不知道你在哪儿。”陆文昭摇摇头,“只要知道你在这里,我自己就给侯镇帅写信了。”

  “呵,”丁白缨笑笑,“师兄此番来辽,又是要办什么大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当然是护送袁兵宪上任。”陆文昭脸不红心不跳,如果光看表情几乎完全不可能猜到他在撒谎。

  “这应该也只是顺路或者伪装吧?”丁白缨又笑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陆文昭反问道。

  “袁大人又不是宫里的人,怎劳得动你陆千户出京随驾?”丁白缨说道,“抓他回京还差不多。”

  “别胡说,我是有些别的事情在身上,但跟你没有关系,跟威宁也没什么关系。”一眨眼,陆文昭主动转移了话题。“话说,你怎么到威宁来了?不是说要去投秦将军吗?”

  “这得怪师兄你啊,”丁白缨倚靠着桌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难掩的疲态。“明明说好了要把我引荐给秦将军,但最后却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我只好自己贴着别家的镖队出关。我一路来到辽阳,倒确实找到了秦将军的队伍。可正要想法子入伍,奉集那边却突然点了五烽五炮。熊经略带着大军开拔北上,秦将军他们也跟着走了。待情势稍缓,戒严解除,我便启程前往奉集。”

  “可等我到了奉集,又听说西南的土司兵南下去了威宁。于是,我又跟着商队往威宁赶。但是到了威宁我才知道,西南的土司兵并没有全来威宁,而是分作两路分别北上南下了。”

  “秦将军带着石司的兵北上去了沈阳一带,而留在威宁的则是由冉将军率领的酉阳一路。我实在累了,不想走了,于是就去征兵的地方问了问。正好,侯镇帅也在筹措狩猎营。于是我就报名加入了。”

  “真是苦了你了,”陆文昭歉然问道:“你现在还想去秦将军那里吗?如果想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安排。”

  “师兄如今还真是神通广大啊,”丁白缨撑着脑袋,“退伍可以,改换门庭也可以。要不,师兄你干脆把我招去当锦衣卫得了。”

  “这个恐怕真不行,”陆文昭笑着摇了摇头。“你若是男人我还能想想办法。女人,没这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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