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昭的话,袁可立一个字也不信。但他没有追问,而是点了点头。“骆佥事也是走海路从山东去汉阳?”袁可立又问。
沈有容和李如柏等将带着京营兵马开拔的时间要稍早于袁可立一行。大军开拔的前一天,袁可立甚至还和一众知情的高级官员一起,办了一场低调的送行宴,给沈有容和李如柏等人壮了行。但一场宴会下来,完全没人提到过骆养性也会带人随行。
“应该是吧,也有可能是去天津坐船。”陆文昭的语气很不确定。他提前得知的内部消息,仅限于锦衣卫将在朝鲜设置分司,以及骆养性将会升职到任。除此以外的其他事情陆文昭就真不知道了。
实际上,骆养性升职与外派过程十分曲折。而这主要是因为,皇帝要锦衣卫办的事情见不得光,至少暂时还不能见光。
为了让骆养性的升职与外派看起来合理,司礼监筹谋了一场大迂回。
由于骆养性在年初就连升了三级,所以司礼监需要在舆论上尽可能地抬高骆养性,把他往“领导有方,殊为卓艺”上靠。这样才能让他合理地以所谓的“首功”再升两级。
为了让这个叙述看起来真实,司礼监甚至授意东厂在最新的公开陈奏中说,东厂之所以能顺藤摸瓜地摸到天津饷部的猫腻,也是因为骆养性领导下的东司房查到了一些微妙苗头。
这一奏报出来之后,紧接着就有科道官上奏请求为参与侦缉的官员叙功,并同时请求皇帝将案子交给法司严讯。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一奏请就像是颇有政治智慧的文官为了把那些犯案的勋戚往死里锤,在做盖棺定论的事情。
与此同时,司礼监安排另一批科道官,提出了温和的反对声音,称案情尚不甚明,需要进一步详勘。
之后,皇帝挑了两本左右互搏的奏疏并批。既让兵部考功司给骆养性等一干人员叙功升职,又让法司下场严讯一干勋戚,同时还让骆养性带着人手,南下对各案进行详勘。
这个御批,毫不意外地遭到了科道官的反对。而且还是不同的人从两个方面进行反对。有声音称,骆养性升迁过速,前所未有,应暂缓行。也有声音认为,详勘当然没错,但应该派遣无涉此案的科道官下去勘察,以确保公正无偏。
这两种声音几乎一出来就被淹了。很多官员对这些勋戚的态度就一个:去他妈的公正无偏,赶紧趁着皇帝余怒未消之际把这些国家蠹虫踩到泥土里才是。
所以,很多不知情,但秉持现实主义的文官直接公开支持给以骆养性为首的锦衣卫们叙功。在他们看来,只要能让骆养性升职外派,那么所谓的详勘就一定会勘成大家想要的样子。
于是骆养性在舆论支持下,挂着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官衔带着数十名锦衣卫离京南下,核查各案细节。整个过程顺滑得就像袁可立挂着山东布政参政到镇江当兵备道一样。不过他们其实殊途同归,都是去朝鲜。
“那”袁可立还想再问点什么,但这时候,身前身后的队伍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您看!”陆文昭抬起手,逆着阳光指向先前那座传来炮响又点燃狼烟的墩台。
袁可立顺着指向侧头望去,原来是那座墩台又点了一柱狼烟。
两柱狼烟,意味着在守墩的基层军官看来,墩台面对的情况已经非常紧急了。他们不但需要更多的增援,而且有可能放弃所守墩台向后撤退。
轰.
又一声炮响之后,另一个方向也点起了一柱狼烟。敌情从点变成了线。
“镇定!你们这帮没卵子的东西!”袁可立的身后,京营千总高扬和各级下级军官的声音不绝于耳。很显然,这帮没见过血的京营新兵们又开始慌了。
“袁兵宪!”刘宗政骑马来到袁可立身前的时候,又有一个方向升起了狼烟。敌情持续扩散。
“这是怎么了?”袁可立倒是镇定得很。
刘宗政指着最先点烟的方向说道:“看这样子,那边至少发现了几十上百名奴贼,而且应该还有进攻的意思,不然不会点三台两柱烟。”
“那边是哪里?”袁可立问道,“文家堡?”
刘宗政轻轻地摇了摇头。“应该是田家堡附近吧。田家堡到咱们这儿也就五六里地。虽然我们不必走那个方向过,但总归也不算远。末将建议您暂去张家堡歇脚,待情况稍明,再恢复前进不迟。”张家堡是他们前不久才经过的一个堡城,其级别和守备情况同刘宗政驻守的袁家堡相当。
“那岂不是要后退了?”袁可立当即摇头。
“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嘛!”刘宗政满脸焦急,仿佛火烧眉毛。
刘宗政并不觉得奴贼能走田家堡的那条路一直打到他们的面前来,但袁可立真要是在他的手上出了什么岔子,那罪过可大了去了。在刘宗政看来,袁可立身娇肉贵,就像被自己捧在手上的瓷娃娃,不放到指定的地方去,他也就没法儿安心。
“刘守备毋庸担心,我可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书生。”袁可立满脸肃然地望着升烟的方向。
“呵呵,末将不是那个意思。”刘宗政讪讪地笑了笑。
“要不我们过去看看吧。”袁可立突然说道。
“看看?”刘宗政一凛。“您要看什么!?”跟在他身边的陆文昭也是心头一跳。
“当然是看看敌我双方都是怎么作战的了。”袁可立说道。
“别别别,千万别!”刘宗政的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似的。“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目下情况不明,只有天知道会不会有更多的敌兵涌来。您就算真想亲临边墙,也还是等敌情探明之后再说吧。”刘宗政话音刚落,就又有一柱烽烟升了起来。
即便宽甸等处地方的墩台望塔密集如云,四个能点烟的墩台之间也至少隔着三里地。能同时让四个外墩求援,说明敌人的数量至少在两百以上。
“是啊,还是等敌情探明之后再说吧。”陆文昭这时也跟着附和道:“您身负重任,切莫自陷险境啊。”
“对对对!这位壮士说得对!”刘宗政又点头如捣蒜。
袁可立凝神想了想,最后还是身后的骚动说服了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车家堡似乎也不远了?”
“车家堡是不远了,”刘宗政仍旧摇头。“但那只是一个小堡,里边儿的驻军还没有咱们这些人多,末将以为,还是退回张家堡稍候要更稳妥些”
袁可立摆手打断刘宗政。“你这话说得就好像奴贼已经攻陷田家堡了一样,更何况,咱们不是都要到凤凰城了吗?”袁可立的思维越来越清晰,昨天看的凤凰城周边地图在他的脑海里缓缓浮现。
“这”刘宗政拧着眉头,到底没有再继续劝说。“好吧,就去车家堡。”
刘宗政调转马头回到骑兵阵中,对望着他的亲兵说:“加快脚步,去车家堡。”
“去车家堡!”亲兵转头便大喊了一声。
停留的骑兵继续前进,刘宗政紧接着擂了那亲兵肩膀一拳。“你带着几个人去凤凰城,找胡参将,就说袁兵宪将在车家堡落脚,请他尽快派人来接。”刘宗政将自己的腰牌递给他。
“是!”那亲兵接过腰牌,轻踹马腹,很快就带着几个亲近的同袍奔出了队伍。
刘宗政又望向一个亲兵,并指着烽烟升起的方向说道:“你带几人去那边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
“是!”
敌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宽甸参将胡国臣带着麾下精锐来到车家堡的时候,田家堡方向的狼烟已经不再继续升腾了。
城门打开,胡国臣将绝大部分士兵留在了堡城外面。只带着几个贴身的随从和刘宗政派来找他的亲兵驱马进城。
穿过没有包砖的夯土城墙,胡国臣看见了几个迎面朝自己走来的人。
在此之前,胡国臣从没有见过袁可立,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未来的直属上级。毕竟袁家堡的守备官刘宗政,和车家堡的守将把总李轩铭,都低眉顺眼地跟在他的身边。
袁、刘、李三人的身后跟着好些随从,其中一个昂首挺胸的年轻人靠得特别近,几乎贴在袁可立的身后。胡国臣看他那气势似乎比刘宗政还要足些,于是胡国臣也就多扫了他两眼。
胡国臣当然不敢在兵备参政的面前托大。不等一行人靠近,他就主动下了马,并摆出一副稍带了些惶恐的笑意小跑着迎了上去。“末将迟来护驾,还望袁兵宪恕罪!”
“胡参将无须多礼,”袁可立上前两步,扶住膝盖将要落地的胡国臣。“我们没几步就要到凤凰城了,却还是劳你跑这一趟。辛苦你了。”
“不敢,不敢。”胡国臣坚持作了一揖才直起身子,低头说话。“从得知您将要过来的那天起,末将就一直念着您老呢。刘守备若不派人来找,末将都要主动来寻您了。”
胡国臣此言分毫不假。当刘宗政的亲兵找到胡国臣的时候,胡国臣已经带着迎驾的人马走在袁可立前往凤凰城的必经之路上了。就算刘宗政的亲兵不来,要不了三刻钟,胡国臣也能在车家堡旗杆上看见朝廷发给袁可立的山东布政司分道旗。
袁可立笑着点了点头,遥指那团仍旧挂在半空,但已经散了许多的烟雾:“刚才点升狼烟的地方是田家堡吗?”
“是田家堡那边。”胡国臣瞥了刘宗政一眼。
“胡参将已经过去看过了?”袁可立接着问。
“没有,”胡国臣摇头道:“不过点了两柱烟而已,顶天了也就三四百个奴贼出没,还用不着末将亲自率兵去援。黄守备那边会处理好的。”
就算没了宽甸六堡,宽甸参将的辖区也还是有将近一百五十里的跨度。要是某处放两柱烟,胡国臣就亲自提兵支援,非得累死不可。
“看这样子,似乎已经处理好了。”袁可立的声音里像是稍带了两分失落。来到辽东之后,袁可立还从没有在一线观察过短兵相接的战争。即使他去了沈阳,也只是靠着口传耳听,知道了一些皮毛而已。唯一让他略感震悚的,就是那堆摆在沈阳城郊的小型京观。
胡国臣敏锐地体察到了袁可立转瞬即逝的异常情绪。不过他却以为这是养尊处优的文官余悸未消,于是自顾自的宽慰道:“袁兵宪毋需过虑,田家堡卡在山道之间,且有边墙前护,先前点烟的应该还是那几座时常有警的边外城台。就算奴贼真的突破边城,攻陷田家堡,那也还有文家堡作为后屏,不会有事的。”
第566章 长城外的典型冲突
实际上,胡国臣话语里涉及到的边外城台边墙田家堡文家堡这四个地点构成了一个非常典型的多段式立体防御结构。
分散在长城以外的边外城台是探查敌情的一线区域,连绵的边墙是防止小规模敌军零散进入内地,并为后方争取时间的屏障,卡在山道间的田家堡是屯兵集粮并阻碍大规模敌军进攻的重要节点,而山道末端的文家堡则是这条防线上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在这道防线之外,还有周边其他城堡的友军,以及参将胡国臣亲自统率的军队。
一般来说,只有当中间节点本身发出三烟三炮的情况下,周边其他城堡的友军才会开始警戒,统管这附近的参将才有可能亲自带兵支援。至于代表着数千人四烟四炮,乃至表示敌军逾万的五烟五炮信号,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类防线上的。毕竟这样的山道上也塞不下这么多人。
“我没有别的忧虑,”袁可立轻笑着摇头说,“就是想过去看看。”
胡国臣还是没能理解袁可立的心意,只是一脸爽朗地跟着笑:“哈哈!您老既然巡到此处,自然是要遍历山川,巡视边墙的。这些事情下官都已经安排好可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车家堡这鸟儿地方窄得很,连个正经坐的地方都没有。”胡国臣弓着身子,低眉顺眼地朝着城门的方向摆出一个请的手势,“咱们还是去凤凰城说话吧。接风宴也备好了,就等着您老赏光呢。”
别看胡国臣笑得爽朗,但他其实紧张得很。侯家父子知道的事情,他更是门儿清。去年朝堂上闹得最凶的那阵儿,胡国臣几乎是日日委顿,夜夜失眠,生怕哪天突然就有钦差过来拿他进京受审。
如今消停不久,朝廷又突然派了这么一个多少和熊廷弼有些龃龉的兵备参政过来节制自己,胡国臣也就又开始提心吊胆地胡思乱想了。
袁可立倒是一点儿也想不到胡国臣的心思,只觉得他有些过于谄媚了。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胡国臣小心讨好,袁可立也就不会给他一副臭脸看:“也好。那就有劳胡参将带路了。”
“不劳,不劳。不过是末将的本分而已。”胡国臣点头哈腰。
袁可立迈出步子跟上,但只走了一步便停住了。他转过头望向陆文昭,正要说话,陆文昭却主动点了头。“记得呢。”
陆文昭说的是那一面仍旧挂在旗杆上的山东布政司分道旗。他一边招呼手下的锦衣卫给袁可立牵马过来,一边吩咐其他锦衣卫去把旗帜收起来。车家堡的守堡官李轩铭一开始还愣着,这时候他也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人手给袁可立的“随从们”打下手。
“那位应该就是袁公子了吧?”胡国臣望着陆文昭,问袁可立道。
袁可立眼眉一挑,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还在河南读书呢,这是我的远房侄儿。姓陆。”
“哦!原来是陆公子。是末将眼拙,还望恕罪。”胡国臣连忙拱手致歉,还向陆文昭行了一礼。
“不必拘礼。”袁可立笑着摆了摆手,陆文昭也还了一礼。类似的问题,两个人已经应付过很多次了。
城门外,胡国臣带来的五百骁骑已经完成了调头。他们浩浩荡荡地在官道上排着行军的阵型,仿佛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墙。
刘宗政跟着出城,他刚上马,便见胡国臣转头望向了自己说。“与参。”与参是刘宗政的表字。
“请胡参戎吩咐!”刘宗政连忙回应。
“这里没你的事了,”胡国臣笑着下令,“带着你的人回袁家堡去吧。”
刘宗政当即松了一口气。终于把袁可立这尊瓷娃娃交到别人的手上了。他立刻行礼应是,转过头又向袁可立拜了一拜。“袁兵宪,末将这就告辞了。”
“这一路有劳刘守备了。”袁可立对刘宗政拱了拱手。
“不敢!”刘宗政赶忙还礼。“末将职责所在,袁兵宪不必客气。告辞!”
“再会!”
胡国臣带着袁可立走远了,刘宗政却还留在车家堡附近组织士兵列队。
“恩将,您老的腰牌。”先前那个在半路上截到胡国臣的亲兵凑过来将腰牌递还给刘宗政。
刘宗政接过腰牌系好,皱着眉头望着田家堡的方向。田家堡那边的狼烟已经完全散了,但仍不时传来零星的铳炮声响。“袁兵宪都让胡参将接走了,袁老二那个混球还没回来吗?”
“恩将,要不让小的带几个兄弟去找找他吧。”那亲兵主动说道。
“找个鸟卵,那几个夯货总也不至于走丢了。”见步兵也重新排好了行军的阵型,刘宗政便扯着缰绳调了头。“你留在这儿等他就是。”
“是。”亲兵应道。
“出发!回营!”
袁老二的小队在一条北通文家堡,南向凤凰城的岔路上和殿后的一百二十名京营骑兵碰上了。
他们在原地停住,静静地等待着这一串骑兵错道让路。
“那是袁大人官旗吧?”一个跟随袁老二去田家堡打探情况的骑兵遥遥地望着竖在队伍中部的旗帜。
“应该是吧。”袁老二虚着眼睛,点了点头。他不太识字,但缀在旗帜末端的“袁”字他还是认得的。“看来恩将已经离开车家堡了,咱们赶快跟过去吧。”
“你等等!”另一个骑兵探出身子急急地把住袁老二的将要挥缰的手臂。
“干什么?”袁老二不解。
“你瞎了?那里边儿没有咱们的旗啊。”那个骑兵指着那些飘扬的旗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