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镶蓝旗,别看他们现在听我的,可真当我们因为叛变行径而与四旗联军对立的时候,他们很可能直接就反戈相向了。到那时候我们要么被抓去受审,然后被处死,要么逃亡到明国。只有先堂堂正正地打一仗、输一场,让将领们,尤其是镶蓝旗的将领们知道自己根本赢不了,才会心服口服地在我的领导下同明军讲和。”
吴尔古代又问道:“既然您已经以战败为前提,那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把进兵方略,尤其是镶红旗和镶白旗的进兵方略告诉明军?这样一来,不但达成您的目的,也可以尽可能地消耗这些不安分的家伙。”
“我还得往远了想啊,”阿敏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吴尔古代,“为了媾和而将自己手下的士兵送去让明军歼灭。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就算日后接受了皇帝的册封,我又怎么可能坐得稳?吴尔古代,你也不希望日后的女真‘顺义王’是这么一个无情无义,毫无底线的人吧。”
吴尔古代被看得心里发毛,“您说的是。可万一这一仗打完,朝廷不愿意讲和,非要兴兵灭了咱们怎么办?您可别忘了,直到现在,明国也还在往辽东增兵啊。”
“这就得靠你了啊,”阿敏叹气般地说道,“朝廷一连推出叶赫部遗孤、哈达部遗孤、乌拉部遗孤、辉发部遗孤,明显就是想靠着怀柔羁縻的老法子将建州部打回原形。只要你这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哈达贝勒能从中斡旋,让朝廷相信我这个建州部二都督的遗孤也可以谈,也可以忠君,朝廷一定会心动的。”
吴尔古代点点头,跳下高垒的盐袋。“我明白了。我回去立刻就把信写出来。”
“夜长梦多,就在这儿写吧,”阿敏拉住吴尔古代,“笔、墨、纸、砚都给你备好了。”
吴尔古代一凛。他四下环顾,却只见到堆叠的盐袋子。“在哪儿?”
“就在这里。”阿敏取下火把,走到先前没有被火光照亮的角落。角落里放着一个凳子和一台木桌,而那台木桌上正摆着一套文房四宝、一个账本以及一个换了新烛的烛台。
“坐下写吧,就写镶红旗去朝鲜的事情,”阿敏拿起烛台用火把点燃,之后他又走回去把火把插回原位。“明天一早,就让莽库带着信去镇江。”
“好,我这就写。”听见阿敏准备让莽库去镇江,吴尔古代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吴尔古代拿起笔,蘸上墨,笔锋还没落下,阿敏的声音就又从背后传了过来:“写汉字。”
“明白。”吴尔古代点点头,提笔第一句:有明哈达部长王督堂敬启大明高参政。
吴尔古代谢完信再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好在阿敏把那支火把送给了他,否则吴尔古代就只能靠着挂在天上的亏凸月找寻回家的路了。
“你还没睡?”弄熄火把,走进主帐,吴尔古代立刻发现有一对儿映着月光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莽古济的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
“呵呵,”吴尔古代系上帐篷绳。“还要我唱歌哄你吗?”
“阿敏跟你说了些什么?”莽古济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你还是少知道点儿.”转过头,吴尔古代发现莽古济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比较好。”
“我不好‘比较好’,我要听你说。”莽古济搂住吴尔古代,像是在寻求温暖。
“也好,”吴尔古代索性将莽古济横抱起来。“如果有一天东窗事发了,你也好出卖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莽古济将脑袋埋进吴尔古代的胸口,瓮声瓮气地说道。
“我是这个意思,”吴尔古代抱着莽古济走到被窝旁坐下。他低头看着莽古济,以长久未闻的坚定语气说道:“大事若能成,你就跟着我回老家做哈达部的福晋,若不能成,你就找个好时机出卖我和阿敏,然后继续做建州部的格格。”
“不!”莽古济回望着丈夫,泪眼婆娑。“要是真有那天,我就和你一起死。”
第581章 叛国小队
凌晨时分,天光未明。
苏甸堡以南大约十里的一座小山坡上,篝火已然熄灭,再也看不到闪烁的火光,唯有深埋的灰烬还留存着昨夜的一丝余温。
“呜”营地篝火的不远处,年轻的女真斥候额尔基根正倚着一棵并不十分茁壮的小树,快活地释放着膀胱内积聚的压力。
“嘿。”一个健壮的身影风一般地飘到了额尔基根的身后,轻轻地拍了一下。
“嘶!”额尔基根被吓了一大跳,如柱的水流都因此中断了一下。“哎哟,”他猛地回过头,见来人是自己的大哥,神经立刻放松不少了。“您走路的时候好歹弄出一点儿声响啊,我还以为见鬼了呢。”一句话没说完,额尔基根又继续浇灌那棵幸运的小树了。
“就你这烂怂的鸟样还值夜呢,”莽库走到旁边的一棵树前解下裤腰带,“如果我带着敌意过来,这会儿你的脑袋已经溺在那滩尿里了。”
“别说的这么吓人嘛,”额尔基根抖了两下,将那东西收回裤裆。“我就是知道您要过来接班,所以才这么放松的。”
“放松?你放屁吧,你要猜到是我过来,还能被吓得发抖?”莽库笑骂道,“你个烂怂,就差没把尿撒在老子的裤腿儿上了。”
“嘿嘿,那您在这儿尿着,我回去再睡会儿。”额尔基根只得讪讪一笑,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迈出步子。
“等等。”莽库叫住额尔基根。
“怎么了?”额尔基根驻足回头。
“我有话要跟你说。”莽库的声音比之前稍冷了两度。
“什么事?”额尔基根打了个哈欠。
“等我尿完。”莽库仍然低着头。
额尔基根哑然一笑,侧头望向远处静静流淌的大江。那是鸭绿江,江的对面就是朝鲜国。
莽库的压力显然也不小,额尔基根等了好一会儿,尿水和泥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来。
“您要对我说什么事?”额尔基根又打了个哈欠,嘴巴咧得可以往里塞进一个果子。
“先答应我,无论我等会儿说什么,你都别叫。”莽库掸掉指背上的液体,系上裤腰带,接着又扯下几片树叶擦了擦手。
“到底什么事情?”莽库严肃的语气让额尔基根的心里升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你先答应我。”莽库扔掉树叶,定定地看着额尔基根。
“好,”额尔基根茫然地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上面交给我们的差事不是深入侦察,是联络明国。”说话的时候,莽库的注意力一分为二,一份投在额尔基根的身上,另一份则投在额尔基根身后营地的方向。
“嗯?”额尔基根先是一怔,旋即大惊,“联络.”惊讶的喊声刚嘶出一个声调,就被莽库一个箭步给捂住了。
“狗日的,我不是让你别叫唤吗。如果这会儿就把桑固里给招来,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莽库的语气极度平静,平静地让人心里发毛。
“呜呜呜”额尔基根想说什么,但因为嘴巴被捂住,所以就只能用鼻腔发出一些听不清的呜咽。
“别叫唤。听明白了就点头,然后我继续说。”莽库凝视着额尔基根的眼睛。
“唔”额尔基根瞪着眼睛,木木地动了动脖子。
莽库放开额尔基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的身上带着一封信,这封信是吴尔古代贝勒写的。我真正的差事就是把这封信带去镇江城,交给一个叫‘高邦佐’的明国官员。”莽库目光烁烁,“如果一切顺利,哈达部将在战后再次重生。”
“这”额尔基根僵住了,半天没能反应过来。“哈达部,重生?”
尽管额尔基根是莽库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但今年只有十六岁。他出生的时候,哈达部已经第二次被建州部吞并了。额尔基根当然知道自己的出身,可对他来说,哈达部更多只是一个老人们嘴里的过时概念。比起哈达部,额尔基根更觉得自己是大金国镶蓝旗人。
“对啊,当年建州部攻占哈达城,将我们一家掳走,若不是明国从中干涉,恐怕父亲和我就只能沦为包衣阿哈了。”和茫然的额尔基根不同,莽库的眼里甚至是带着一种炽烈的狂热的。
万历二十七年秋,努尔哈赤率部攻克哈达城,时任贝勒孟格布禄及其子吴尔古代、革把库等人一同被俘。万历二十八年,孟格布禄被杀,哈达部在事实上被吞并,大量部民被收作奴隶。
万历二十九年,孟格布禄死讯传至明廷,皇帝派遣使节至建州宣谕,切责努尔哈赤夺取哈达,擅杀孟格布禄之事,并革除其市赏。彼时,高淮虽已入辽为乱,但李成梁仍然健在,努尔哈赤自忖无力与大明正面对抗,所以在收到宣谕之后,当即表示遵从。很快就将吴尔古代、革把库等哈达遗孤,以及被掳走部民送回哈达城。已经被收作奴隶的莽库一家由此恢复自由身。
后来,哈达部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二次灭亡。不过这次灭亡,是吴尔古代主动提出臣服内附。内附之前,吴尔古代以女婿的身份与努尔哈赤谈判,请求努尔哈赤不要再将哈达旧部编为奴隶。为了收哈达部民之心降低统治成本,并避免明国二次干涉,努尔哈赤同意以正常的自由民身份接收哈达部,于是莽库一家也就没有在哈达部二次沦亡的时候再次成为奴隶。
莽库对这个事情的印象很深,甚至一直期待着明国二次遣使宣谕。可是,额尔基根压根就没有这段险些成为奴隶后裔的经历,不理解大哥的狂热。短暂的茫然褪去之后,他只本能地感到恐惧。“这不就是叛变吗?叛徒是要被处死的。”
“不要怕,阿敏贝勒也站在我们这一边。他要帮助吴尔古代贝勒复国。”莽库说道。
“真的吗?”额尔基根神经稍松。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莽库拍了拍胸口藏信的位置,“这封信就是阿敏贝勒当着吴尔古代贝勒的面亲手交给我的。”
“您骗我的时候多了,小时候.”额尔基根脑子一抽,竟然真的开始回忆“大哥骗他”的事情。
“傻了吧你,”莽库一巴掌扇在额尔基根的脑袋上。“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那那要说什么?”额尔基根的面部表情有些失控,看不出是哭还是笑。即使莽库说阿敏也支持哈达部复国,但“叛金投明”一事,对这个不怎么了解“国际局势”的普通女真少年来说,还是太震撼,太复杂了。
“说个屁,我只是要让你知道有这个事情。明天我们就要进入明军的境地了,之后的一切都由我来处理,你千万要跟紧我,如果遇见明军,不要像个发了疯的野猪一样受惊乱窜,更是不要主动展现出敌意。”莽库严肃地说道。
“好,可”额尔基根愣愣地点头,“可是哈达遗民也不止咱们一家,二贝勒和吴尔古代额驸为什么让您来做这个事情?”
莽库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有机会参与复国伟业,是上天赐予的福分。哈达部要是复国,吴尔古代贝勒少不得许我一个牛录额真乃至甲喇额真。到时候,别说老噶布硕的女儿,就连穆什屯额真的女儿我也能给你求来。”
即使莽库仍旧忠于哈达部,忠于吴尔古代,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大金国”影响,就连对封官许愿的想象都是“大金式”的。
“纳扎青就算了吧,她比您还要壮实了。”额尔基根竟然还认真地想了想穆什屯那膀大腰圆胜似男丁的大女儿。
“真是个傻小子,壮实才好呢,”莽库又在额尔基根的脑袋上拍了一下。“我刚才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额尔基根的心里仍旧包藏着一万为什么,但他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我跟紧您,不主动攻击就是。”
“很好。”尽管莽库有九成的把握说服额尔基根,不过真当额尔基根顺从地答应,他还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那桑固里要怎么办?”额尔基根回头看向营地的方向,“他可不是哈达部的旧人。”
“当然要说服他了。”莽库说道
“要是说服不了呢?”额尔基根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反手从腰间取下一个水袋。
“他也是镶蓝旗人,应该还是能说话的,但他若实在不听,”莽库一把抢过额尔基根的水袋,自己往自己的喉咙里猛灌了一口。“那就只能杀掉他了。”
“桑固里。”莽库蹲在地上,摇了摇盖着一张兽皮倚树熟睡的桑固里。
额尔基根站在莽库的身侧,半身隐在树下,袖子里匿着一把小刀。
“桑固里。”
“嗯?”桑固里睡得很死,莽库摇了他好几下,他才勉强张开眼皮。“又换班啦?”
“醒醒,我要跟你说个事情。”桑固里的身侧还躺着一个人,不过莽库没有再像先前那样有意地控制自己的声量。
“哎呀。就不能等天亮了再说吗?”桑固里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值过今夜的最后一班了。
“这个事情很重要,必须现在说!”莽库索性一把扯开了覆盖在桑固里身上的兽皮毯子。
“你这是干吗啊?”桑固里下意识地伸手去薅,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只摸到毯子的角落。
“起来说话吧。”莽库放下毯子站起身,向后退了半步。
“哎呀,”桑固里撑起身子,怀着一股起床气,幽怨地看着莽库。“到底什么事情,你个混球做春梦啦?我不想听.嗯?”他这才发现额尔基根正站在莽库的身后。“额尔基根也被弄醒了?”
额尔基根没有搭茬,只僵硬地冲着桑固里笑了笑。
“赶紧说吧,”桑固里揉了揉眼睛,又望了一眼月亮。“说完了我也好继续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你忠于阿敏贝勒吗?”莽库先是问。
“你的脑子抽抽了吧,大半夜把我叫起来就为了说这个?”桑固里恼道。
“你忠于阿敏贝勒吗?”莽库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废话!”桑固里的起床气开始凝结成怒意了。
“如果阿敏贝勒要自立为汗,你支持不支持?”莽库又问。
“啊?”桑固里愣住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我问你。如果阿敏贝勒要带着镶蓝旗独立出大金,你是支持还是不支持?”莽库定定看着桑固里,他的余光注意到桑固里脚边的人似乎震了一下。
“你到底要说什么!”桑固里几乎咆哮着反问道。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莽库冷冷地说道。
“回答个屁!”桑固里下意识地向着后腰摸去,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惊觉自己起身的时候并没有顺手把刀子拿上。
“桑固里,我劝你别乱动。咱们共事一场,我不想和你刀兵相见,更不想刺刀见红。”莽库反手按在腰刀上,却没有要拔刀的意思。
“莽库,额尔基根。你们兄弟到底要干什么?”桑固里完全清醒了,但他仍旧无法理解面前的发生事情。
桑固里只是一个驻扎在苏甸的普通镶蓝旗士兵。两天前,莽库和额尔基根带着阿敏的手令找到了负责苏甸防务的长官,阿敏以前的贴身侍卫,牛录额真沙滨达尔,说是要实地侦察镇江、义州及其周边的状况,好为接下来军事行动做准备。沙滨达尔没有任何怀疑,当即就派了桑固里为向导给莽库和额尔基根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