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377节

  “我身上有一封信,是阿敏贝勒交给我的。天亮之后,我们要继续南下,把这封信送到一个叫‘高邦佐’的明国官员的手上。”莽库刻意模糊了哈达复国的事情,甚至没有再提吴尔古代。

  “什么信?”桑固里隐隐有些明白了。

  “这种时候让我们往明国送信,还能是什么信?”莽库说道。

第582章 酉阳土司兵

  话说到这一步,桑固里就是傻子也该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如果莽库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目前的情况就是二贝勒阿敏已经决定要背弃大金,背叛天命汗努尔哈赤了。而面前的莽库和额尔基根兄弟就是居中联络的信使。

  “莽库,”桑固里的额头上已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你能把那封信给我看看吗?”

  “不能。”莽库拍了拍胸口放信的位置,“这封信缝在我的袍子里。在见到那个汉人大官之前不能取出来。而且这封信是用汉文写的,我就算给你看了,你也看不明白。”

  “那我要怎么确定你没有说谎呢?”桑固里稍稍蹲下身。

  “我不会拿这种事情说笑.”莽库的视线死死地锁着桑固里,见他似有取刀的动作,立刻就将腰刀拔出了半截。“桑固里!我求你别做蠢事。拿刀对你没有好处,我的手就放在刀把上,再怎么慢也比你快。”

  “呵呵,别误会。我不是要拿刀,我是被你吓到腿软了。”桑固里干脆举起双手。“这样总行了吧。”

  莽库点点头,将抽出来的半截刀子又给塞回到了刀鞘里。“阿敏贝勒已经决定要自立了。桑固里,你也是镶蓝旗的老人了,应该知道怎么选。”

  莽库像是猜到了桑固里的顾虑,于是又补了一句,“虽然我现在没法给你证明什么,但你也应该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如果只是我们兄弟两个要叛逃,就不会叫你起来给你说明了。我直接趁你熟睡的时候把你的脖子抹了,拿给汉人做个凭证岂不更好?”

  “嘶”这阴恻恻的话让桑固里幻觉颈下一凉。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莽库。我似乎也没得选不是吗?”

  “你当然你能选了,”莽库并没有因为桑固里举起双手就放松警惕,他的右手仍在刀把上搭着。“选择死。或者选择和我们一起干,一起在事成之后享受荣华富贵。远了说,你我到阿敏贝勒做新大汗的那天少不得封官。近了说,我们给汉官带去这么重要的一封信,他们再怎么也会款待我们一番,给我们些布帛金银吧。”

  “事情能这么顺利吗?”桑固里心动了。那些贵族才能用的汉货,他也只有在开原城破的那会儿分到过一些,而且还不怎么多。要是真能做官受赏,衣锦还乡,那该是多体面的事情啊。

  “这就不是你我该考虑的了。我们只需要把阿敏贝勒吩咐下来的事情做好就是。”莽库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明军见了我们之后直接就把我们的人头割去领赏了。”桑固里竖起食指在自己的脑袋上点了点。“要知道,你我的好头颅可是能值五十两银子呢。”仗打到现在,朝廷给女直男丁开出的首级赏格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我们不是还带着那家伙吗?”莽库往桑固里的脚边扬了扬脑袋,“‘于’!别他妈的在地上躺着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给我起来!”

  被莽库称作‘于’的男人,是莽库从驻防苏甸牛录额真沙滨达尔那里要来的一个汉人奴隶。莽库要人的借口是需要一个熟悉当地形的本地人,好随路介绍各地情况。但实际上,他只是想要一个精通双语的汉人给自己做翻译。至于莽库自己,他倒是自学过一些汉语,认识一些字,但因为少与汉人交流,更请不起汉语教师所以远远做不了流畅沟通。

  “是”听见呼唤,‘于’立时便是一哆嗦。

  他在地上挺了好几下,才勉强翻身摆出跪姿。‘于’不是不想站起来,而是很难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每到晚上,莽库他们就会把‘于’的双手双脚都捆起来,以防止他趁夜逃跑。

  “听了这么久,”莽库虽是在对‘于’说话,但他的部分注意还是放在桑固里的身上。“你大概也知道我们这是要干什么了。”

  “知,知道了。”于姓汉人连头也不敢抬,整个一副唯唯诺诺的懦夫样子。不过实际上,他的心里还是欢喜乃至狂喜的。于姓汉人早就受不了给女直鞑子当下人的牛马日子了,要不是白天有人盯着,晚上有绳子捆着,他真就跑了。

  “你想回家吗?”莽库问于姓汉人道。

  “奴才,”于姓汉人有意地克制着在心底奔涌的喜悦之情,以尽可能平稳的声调回答道:“奴才全听老爷们的吩咐,老爷们要奴才回家奴才就回,老爷们不要奴才回家奴才就不回。”

  “很好。”莽库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桑固里说:“桑固里,你看,我找沙滨达尔额真讨来这么一个汉人奴才就是备着要干这个的。”

  桑固里眼神一动。“沙滨达尔额真也知道这个事情了?”

  “你觉得呢?”莽库以反问作为回答。

  出于谨慎起见,莽库并没有在短暂会晤中刻意地向沙滨达尔确定什么,而沙滨达尔那边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意向。不过莽库还是倾向认为沙滨达尔已经知道了。毕竟苏甸是明金对垒的前线要塞,而沙滨达尔长期以来都是阿敏最忠诚的侍从。

  桑固里微微颔首,却说:“可是我还是有顾虑。”

  “还能有什么顾虑?”莽库皱眉道,“我们找到明军,让‘于’出面交涉不就好了?”

  “你忘了吗,我昨天跟你说过的。”桑固里解释道:“在鸭绿江畔游荡活动的大多是千里之外的西南土司蛮子,只有那些固定的墩台据点里才驻着辽东汉人。那些南方蛮子说的话,可是连辽东汉人都不怎么听得懂,放过来也是一样。你让‘于’出去跟他们交涉,他们很可能直接就把‘于’当成我们给杀了,”

  桑固里侧过身,一把扯掉于姓汉人的帽子。“那几个寨子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过了,那些残暴的南方蛮子可不管那么许多,只要是留我们这种发型的,一概砍了换钱。”

  “要不咱们把头发都剃了吧,留光头他们就不割脑袋了。”仍旧站在阴影里的额尔基根出言提议道。

  “你是傻子吗?”莽库也不回头,直接就开口驳斥了。“咱们还得回去复命呢,把辫子剃了怎么跟人解释?”

  “反正也是跟二贝勒复命嘛。”额尔基根不服气地说道。

  “还是不行,”莽库摇头说道,“我们回去的路上还得经过长甸、永甸这些地方。总不能一直戴着帽子不见人。”

  “那就剃他的呗。”桑固里抓起贴在于姓汉人后脑上的鼠尾辫。

  “桑固里,”莽库眼神一动,微微笑道:“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哼哼,我可不想死在镶蓝旗人的手上。”桑固里轻轻一笑,俯身拿起自己的佩刀。

  莽库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却没有出言制止,更没有拔刀相向。

  桑固里抽出刀子,扔下刀鞘。随后一缠,一绕,一扯,就把于姓汉人的鼠尾辫给割了下来。桑固里动作麻利,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于姓汉人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感觉头顶一松。紧接着,冷汗袭遍全身。

  “我以为,”桑固里俯身捡起刀鞘,流水般顺畅地将刀身塞了进去。“我们明天还是尽量绕着大路走,不要主动接触那些在野外活动的明军。让‘于’去跟那些驻在墩台里的辽东汉人就好了说话。”

  “但是这样一来,他就脱离我们控制了,”莽库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指着于姓汉人说道,“万一这家伙进到明军墩台之后,不帮咱们说话,乃至说咱们的坏话要怎么办?我觉得,还是得保证他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行事才行。有一支利箭在背后指着他,他才不会乱说话。”

  “这”桑固里皱眉望向于姓汉人。

  于姓汉人低着头,不知道桑固里和莽库正看着自己。不过这番对话也足以激得他后背一凉。

  “奴才不会的!”于姓汉人连连叩首道:“莽库老爷方才说了,诸位老爷是奉二贝勒的命令投靠朝廷。朝廷知道二贝勒有投诚反正之意,必然赏赐老爷们布帛银两。奴才虽然卑贱,但如若居中联络,少不得也能沾点儿富贵。事情明白如此,奴才又怎么会自断财路,说老爷们的坏话呢!”

  “呵呵,你个狗奴才。脑子转得还挺快。”桑固里用带鞘的腰刀在于姓汉人的脑袋上轻轻地敲了敲。

  于姓汉人惊得一抖,又磕了个头。

  “莽库。”桑固里对莽库说,“那些南方蛮子实在不好说话。要是叽里呱啦半天讲不通,他们一急之下,先杀‘于’,再杀咱们,这天大的差事就泡汤了。如果让‘于’去墩台联络驻军,咱们远远地望着,就算这狗日的放着富贵不要,非要瞎搅,咱们也可以匿进林子里,从长计议。”

  莽库沉思片刻,最后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接着,莽库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灰白色的麻布扔到于姓汉人的面前。“你昨天说自己会汉字。现在我要你在这块儿布上写下‘愿降’两个字。”

  “天这么黑,也看不清楚啊。”于姓汉人说道。

  “那就等天亮了再写。”莽库说。

  “用什么写?”

  “你的血。”莽库又拔出一把小刀扔到那方灰白色的麻布上。“割破手,用你的血写。”

  于姓被吓得汉人一抖,但只能磕头答应。“是。”

  

  天亮了。温和的阳光洒在鸭绿江上反射出粼粼金光,金光斜照,映在一面染血的灰白色降旗上。

  莽库等人离开临时营地的半个多时辰后,一支酉阳土司兵自西向东地摸到了那丛完全没了温度的篝火旁边。

  领队的年轻土司官蹲在地上,先用手背探了探篝火的温度。接着又用随手捡来的树枝轻轻地在灰烬里刨了几下。“看这样子,这里应该就是咱们昨天晚上看见的那柱火光的来源了。”土司官的声音里竟然意外地带了些娇柔。

  年长土司官许多的亲随点头附和,视线意外地扫到了不远处几个黑褐色的污点。“那个好像是血迹。”

  “血迹?在哪里?”土司官顺着指引望去,却只见到一片泥土。

  “这里。”亲随绕着走过去,指着那几个几乎和土地融为一体的黑褐色污点。

  土司官蹲在地上撑着膝盖,螃蟹似的迈出两步。“还真是血迹。看这颜色,似乎是不久前留下的?”土司官侧仰着头,语气里竟然有些征询的意味。

  “嗯,至少比火熄的时间要近。应该就在这几个时辰之内。”亲随颔首说道:“不过这点血量,要么是脸上挨了一拳流鼻血,要么就是吃早餐切肉的时候割到了指头。”

  “那就说明在这里驻过的还没有走远。”土司官扔掉树枝站起来,环视周遭问道:“有人找到绳子了吗?”

  “还没有。”三个正在四处观察找寻活动细节的土司斥候几乎同时应声。在他们的外围,还有六个拿着武器,警戒着的土司战兵。

  土司官要找的绳子其实是一种识别敌我的信号。

  即使每队离营之前都会报告行军路线,但多个队伍同时活动,也还是难免因为种种原因而交叉碰头。为了避免友军之间因为误会而产生火并,并尽可能地减少识别成本,酉阳土司和当地驻军商定了一套结绳记事识别敌我的方法。只要能找到一段按照特定方式编织的绳结,后来者不但可以确定营地是友军扎的,还能推算出友军是什么时候出发的。如果是乱系的绳结,或者干脆连绳结都找不到,那大概率就是敌军的扎营地了。

  “小姐!”一个同样年轻的斥候突然转头看向正绕着营地转圈的土司官。

  “嗯?”其他人各司其职,只有土司官和那亲随同时回过身。“你找到什么了?”

  “足迹,我找到这些人离营的足迹了!”年轻的斥候邀功似的说道。

第583章 暴力接触

  “哪里?”被称作“小姐”的土司官两步跨到年轻斥候的面前,而她的亲随则走去和另外一个几乎同时报告发现脚印的斥候说话。

  “就在这里,”年轻的斥候躲了一步,然后贴着地面用指尖和视线顺延出一个方向。“您看。脚印前宽后窄,后深前浅,而且连续不断。我敢肯定这边就是这些人离开的方向了。”

  “这不是鸭绿江的方向吗?他们这是要取水?”女土司官沿着脚印低头走了几步,很快就看见了一段蜿蜒的河道。

  “也可能是要去朝鲜。”斥候说道。

  酉阳土司兵的活动范围并不止于大明国境内,鸭绿江两岸都有他们的身影。最近几天,另外一支土司兵还江对岸的朝鲜平安道实施了一次勉强算得上成功的伏击。尽管这次伏击没有达成歼灭,跑了不少人,但好歹还是以一伤无死的代价换了两个后脑勺挂着鼠尾辫的首级回去。

  “要去朝鲜也犯不着从这附近渡江吧?苏甸那边就有一个渡口。”女土司官说道。

  “我也只是猜测。”斥候撇嘴。

  “跟着脚印走一段就知道了。”女土司官的亲随走了过来,“如果脚印在江边消失,那就是渡河了。”

  “四婆,”女土司官望向亲随走来的方向,“那边什么情况?”

  “那是这伙人过来的方向。我想,他们昨天应该是从于家堡那边过来的。”被称作“四婆”的亲随说道。

  “你觉得有多少人在这里扎营?”土司官指着地上的脚印说道,“反正这边好像只有四、五组不同的脚印。”

  “四个人,”四婆排出四根手指,以极度肯定的语气说道:“我仔细看过那些脚印了,在这里扎营的只有四个人,其中三组脚印踩得很深,一组脚印则踩得浅些,”四婆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说话的口吻像是师傅在教徒弟。“你们看。这三组深脚印,两前一后,前面两组左右相隔,有一定距离,后面这一组则几乎是紧紧地贴着这组浅脚印,”四婆抬起头,看着女土司官。“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女土司官想了想,先指着前面两组左右相隔的深脚印说:“那是前哨侦察,”说罢,她又指着后两组紧贴的脚印说:“这是护送。”

  “侦察是对的,”四婆赞许地点了点头,“但后面这两组脚印不是护送,而是押送。”

  “押送?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土司官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

  “护送应该是左右并行,但不会紧贴。您想想我是怎么跟在您身边的就知道了。但这两组脚印在路线上几乎是重叠的,有些深脚印甚至还覆盖了一些浅脚印,”四婆指着一对儿照一定角度交叠脚印说道:“这就说明,踩出深脚印的人一直跟在踩出浅脚印的人的正后方。如果再加上前面那两组分开的深脚印,像不像是三个人以分立三角,将一个俘虏围在中间?”

  “嗯,好像还真是这么个意思。”女土司官深深地点了点头。

  “女直鞑子长于射术,我甚至都能想象到一个鞑子兵拿着一杆搭了箭的弓,死死地盯着俘虏后背的样子。”四婆做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动作:“只要敢逃,对着后背就是一记穿心箭。”

  “这么说来,这应该就是三个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外出的女直鞑子,意外抓获了一个瘦削的汉人,然后把他押着往鸭绿江边带?”土司官也想象了一下。

  亲随微微颔首。略作沉吟之后,她又提出了第二种可能:“也可能是鞑子哨探带着熟悉周边的汉人俘虏侦察地形。为了避免他在途中逃跑所以就以三角之势将他看管起来。”

  “嗯!无论如何,这回我们都能救下一个人,再带三个脑袋回去。”土司官直起身,颇为兴奋地命令道:“整队,出发,快速前进。一定要在他们渡江之前将他们拦截下来!”

  “说不定已经渡江了呢。”年轻的斥候喃喃自语。

  女土司官没有听见,只有四婆瞪了他一眼。

  

  酉阳土司兵们追着脚步快速推进,只半个时辰不到就在一处土坡上发现了沿着河道缓慢前进的莽库一行。

  “停。”四婆一个手势叫停队伍,小声问身边的女土司官:“小姐,接下来要怎么办?”

  女土司官侧身贴在一棵正开花的枫树面后,居高临下地望着毫无察觉的莽库一行。

  想了一阵之后,女土司官望向了一个身材不高,但目光锐利的男性斥候,“杨三哥,你的射术最好,我要你直接把后面那个鞑子射死。最好一击毙命,这样就能救下当中的那个光头汉人。”女土司官很紧张,紧张到声音都在颤抖。这是她第一次指挥行动,也是她第一次下令杀人。

  “是。”杨三哥轻轻地应了一声,接着便默默地盘算起了射击的角度和拉弓的力度。

  “十三叔。”女土司官又望向一个看起来很壮实的中年男人。“你带着四个人跟着杨三哥,堵住他们的后路。”

  “是。”十三叔虽是同族的长辈,但这时候也乖乖听话,反手就指了三个持枪拿盾的人。

  “剩下的人跟着我和四婆去前面堵路。前面那两个鞑子,能抓活的最好,抓不了活的就直接弄死。”女土司官最后看向没有被十三叔点到的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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