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人没有搭腔,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四婆,你看这样行吗?”女土司官回头望向四婆。
“很行。”四婆微笑着点了点头。十一个人偷袭三个人,就算是她来安排这次行动,也说不出什么花儿来。
“所有人,以我的响箭为号,”女土司官舔了舔嘴唇。“接敌之后,务必以杀敌保命为第一要务,不要因为害怕破坏人头就缩手缩脚。如果敌人逃窜,实在追不到,或者遁入河中,那就直接放走他们。千万不要独自追击,否则家法伺候。”
“是。”男男女女十个土司兵齐齐点头,小声应是。
在西侧与桑固里并行前进的莽库也是一流斥候。他不但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前方,还时不时地向着身侧身后望去。尽管莽库没能在酉阳土司兵们居高临下遥望他们的时候发现危险,但在女土司官带着五个土司兵试图绕到他们侧前方的时候,他还是听到了细微的异响。
莽库突然停下脚步,本能地伏低身子向着东面望去。
桑固里的余光瞟见莽库停下,于是也跟着停下了。“你怎么又停下了?”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跟着我们。”莽库视线不断地在土司兵们隐蔽的区域内扫视,但因为土司兵们也及时的停了下来,所以他暂时还是没有发现什么。
“哪儿呢?”桑固里凝神环顾,也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不知道,”莽库摇头说,“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
“错觉吧。别疑神疑鬼了,继续走吧。”桑固里说道,“我没记错的话,还有不到十里地就能见到明军沿河布置的第一个墩台了。”
“不,一定有什么东西正跟着我们。”莽库很肯定地说道,“我刚才听见了,现在又听不见了,应该是躲起来了。”
“或许是虎,咱们干脆把火把点着吧,点上火那畜生就不敢靠近了。”桑固里说道。
桑固里自己就在外出打猎的时候遇到过试图贴近偷袭他们的东北虎,这种动辄几百斤的东西在靠近猎物的时候简直比风还要轻,如果不是带着火把并且及时点燃了,恐怕当时还真得死两个人才能杀掉那畜生。
“万一是人呢?点上火岂不明示所在?”
“可是什么也没有啊。”桑固里又往山岭扫视了几遍,“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让‘于’用汉语喊上两声投降的话吧,只要不是遇见那些听不懂北方话的南方蛮子就好。”
“也是。‘于’,我要你.”莽库转身朝着于姓汉人迈出步子,余光突然扫见一个从树后突兀出现的身影。
“敌袭,隐蔽!”莽库想也不想,立刻便朝着最近的一棵树跨了过去。
啾!
莽库话音未落,一支响箭就以破空之势朝着他飞了过来。
女土司官的准头不错,但莽库躲得更快。响箭贴着他的肩膀掠过,死死地插到地上化作一阵转瞬即逝的诡异静谧。
莽库还没来得及庆幸,他们的身后就又有好几支箭嗖嗖地飞了过来。
“啊!”
一声惨叫传来,莽库猛然回头望去。
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负责殿后并看管于姓汉人的额尔基根就被一支羽箭射穿了左肩胛,要不是额尔基根在听见了兄长的喊声之后下意识地侧迈了一步,这支箭就会穿透他的心脏。
“我射中了后面的那个鞑子!”杨三哥大声喊道,“他应该还没死,但也没法拉弓杀掉那个俘虏了!”
“都别他妈射了,他们躲起来了!隐蔽!快隐蔽!”十三叔猴子般地蹿到一棵赤松后面,冲着那些跟着他的土司兵们大吼。“你他娘的聋了是吧?鞑子的箭准得很!”十三叔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着一个仍然暴露着身子的土司兵扔了过去。
疼痛使人快速清醒,挨了一石头之后,那土司兵也一个闪身就近躲到了掩体后面,再不拿着弓箭瞪着眼睛寻找丢失的目标了。
另一头,也就是杨三哥和十三叔的前方,或者说莽库一行的西南方,女土司官也指挥着她的队员们在一轮射击之后躲到了先前藏匿的掩体后面。
“小姐。咱们不是还没到预定的位置吗?您怎么就突然放箭了?”被称作四婆的亲随贴在一棵周围有灌木遮掩的杉树后面,侧着小半个头用一只眼观察着被箭矢标记的地方阵地。
“那些鞑子已经发现我们了!要是再不出手就会错失先机!”女土司官的呼吸非常急促,手心也开始出汗了。“我听见杨三哥说后面那个人被射中了,现在鞑子那边儿应该只剩下两个还能正常活动的人了。”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四婆微微点头。
“留两个善射的在后面看着,其他人则压上去和鞑子肉搏,他们见我们过来,要么想法子窜逃,要么决死反击。无论如何,他们一定会出来,那时候,在后面看着的人就射他们!”女土司官咽下一口唾沫,目光锁定着响箭旁边莽库躲避的地方。
“老十三那边呢?”四婆又问。
女土司官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只看见满坡的山花。“他们应该在我们的一百步外,吼着说话应该能听见。跟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伺机配合就是。十三叔也是老行伍,肯定会有自己的考量。”十三叔何止是老行伍,当年征讨播州杨应龙,十三叔就是那第一批杀上海龙屯抢“先登功”的精兵。
“那您赶紧下令吧。”四婆表示同意。
女土司官深吸一口气,冲着身后大喊道:“十三叔,我们要压过去了,布置是四进二留,你们看情况伺机而动就是,还是以响箭为号!听见了应一声!”
“好!”十三叔略显嘶哑的应答声在山间回荡。
“小姐您和黑鸭儿就留在这儿看着,其人跟着我压上去。”回荡声落,四婆立刻抢话般地对周围人下了命令。
黑鸭儿就是先前汇报发现莽库一行离营方向的年轻斥候。听见四婆的招呼,黑鸭儿立刻点了头。不过女土司官却不干了。“四婆你留在这儿,我带他们压上去。”
“不不不,”四婆严肃地说道:“小姐您连老婆子我都搏不过,还是别去了,磕着碰着不好。”
女土司官脸一红。“这不一样,我那是让着你。”
“您还是在后边儿压阵吧,您要是出事儿了,我没法儿跟夫人交代。”四婆虽然笑着,但语气却加重了不少,“再说了,您要是为贼所擒,岂不给大家添堵?”
“哎呀,行吧!”女土司官瞪了四婆一眼,但到底没在这时候使性子。
第584章 南蛮北虏,鸡同鸭讲
“额尔基根!额尔基根你还活着吗?”莽库怔怔看着那支插在地上的响箭,大口地喘着粗气。
“哥!”额尔基根忍着痛咬着牙,尽可能大声地回答道:“我没死!你放心!”
“这时候不要拔箭!千万不要拔箭!你一个人很难止血的。”莽库又大声喊道:“额尔基根!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额尔基根回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在扯着痛。他右手把着左肩,惨笑着看着那支摸都摸不到的羽箭,喃喃苦笑。“我就是想拔也拔不下来啊。”
“莽库,莽库!”桑固里在莽库的身后大喊着问:“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不要反击!要是伤了人,就说不清楚了!我们只能想法子和他们交涉一下。”莽库回这句话的时候,女土司官“四进二留”通知声和十三叔的简短的回应也遥遥地传了过来。
莽库心下一紧,冷汗遍布额头。虽然他听不懂对方语言,但他也下意识地感觉到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刚才在喊什么!”莽库望向那个于姓汉人躲避的地方。
于姓汉人呆愣愣地看着那支钉在额尔基根身体里的羽箭,和额尔基根背后越扩越大的血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完全没有意识到莽库是在跟他说话。
“于!”莽库又吼了一声。
于姓汉人这才意识到莽库是在对自己说话。“您说什么?”
“他们刚才在喊什么!”莽库大吼。
“我不知道啊,完全听不懂!”于姓汉人很害怕。虽说辫子剃了,但他还是很怕官军将他当成鞑子杀了。
“娘的!”桑固里大叹一口气,“咱们真的遇到那些狗娘养的南方蛮子了!他们没法儿交涉的,趁着他们还隔得远,咱还是先逃吧!”
“你怎么逃?”莽库又急又惧,“对面至少七八个人,三个人盯咱们一个,探身就是靶子!而且额尔基根还伤着呢!”
“那你赶紧把那面”
啾!
桑固里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就射到了莽库的脚边。紧接着,一句话听不懂的南方话传了过来:“举盾,交替前进!”
“糟了!他们开始推进了!”莽库听不懂南方话,却明白对方在这时候又射响箭的意义。
“旗!莽库!赶紧把那面狗的降旗掏出来!”桑固里急火攻心,冲着莽库大喊。
“好!”莽库立刻就去摸揣旗的怀包。但因为过于紧张,忘了先松绳再掏兜,所以莽库迟迟没能把已经摸到的降旗给扯出来。情急之下,莽库索性心一横,直接下死力气把拴着衣服的麻绳给扯断了。
麻绳很结实,勒得满是老茧的手都发紫了,不过莽库完全没有感觉到痛。他的全部注意力仍旧在那面用人血写着“愿降”二字的灰白色麻布上。
尽管莽库备着这面血旗就是为了在与明军不期而遇的时候,向明军展示以便投降。但这时候,莽库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子安全地将这面旗子展开。
“莽库!你他娘的在干什么!”桑固里催促的声音再次传来,“明军都快推到你的面前来了!”
“你催个屁!老子知道!”虽然莽库躲在掩体后面,一直在跟旗帜较劲,但他甚至不必听桑固里的催促就知道明军越来越近了。
急火攻心之下,莽库从脑门到脚底整个人全红了。“有了!”所谓急中生智,莽库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莽库放平木盾,从箭袋里掏出两支羽箭。随后,他将羽箭对半折断,以箭头为钉将降旗的两角死死地钉在木盾上。莽库用力过猛,断木的毛刺斜着突破手上的老茧,深深地插进肉里,但他却浑然不知。
莽库蹲着举盾,将大半个身子隐蔽在镶钉的木盾后面。
“呼!”莽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左一迈步子离开了掩庇身躯的大树。
钉!钉!
一息之间,两支羽箭遥遥飞来,几乎同时钉在木盾上。莽库并不庆幸,心跳也越来越快,他很怕对面的明军突到近前用鸟铳射击。莽库很清楚自己手里的这面薄盾会在二十步内被鸟铳稳定击穿,可这时候他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土司兵们并没有携带火铳。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不会用,而是因为很难获得稳定的火源。对于这支善射并且准备随时发起偷袭的精锐小队来讲,拉弓放箭可比装药点绳要快多了。
土司兵们非常谨慎,在莽库离开掩体的下一刻,他们就照着经验,就近躲到了掩体后面。先前射箭的女土司官和黑鸭儿,也躲到了大树后面才从箭袋里抽出一支新的羽箭搭在弓弦上。
确定安全之后,准备和鞑子们近距离肉搏的土司兵们恢复了前进,女土司官和黑鸭儿也跟在盾兵们后面向前推进。仍旧是一个掩体,一次移动的机动方式。
在那面木盾又挨了几箭之后,一个冲在第一线的青年土司盾兵注意到盾牌的异样。这个青年土司兵蒙过学,认识一些汉字,也确实认识“愿”和“降”这两个字。但他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那面血旗上的内容,甚至不觉得那是汉字,只当那是女子鞑子在盾牌上弄的奇怪图腾。
青年土司兵没能认出“愿降”两字的原因很简单那于姓汉人虽然会写字,但没练过书法,他的字很丑,而且莽库还把盾牌给拿反了。“愿降”变成了“降愿”,而且还是倒着的。
土司兵们持续前进,一直推到距离莽库不足十步的位置。十步是短兵相接的距离,在这个距离内发起冲锋,敌人只能射出一支准头欠佳的箭。只要敌人选择射箭,那么没被瞄到的其他友军就能在敌人切换近战武器之前,冲到敌人的身边狠狠地给他来一下。
“停!”指挥前进的四婆叫停那几个儿孙辈的土司兵。
她看了各兵的位置,确定己方已经对敌方形成了半包围。敌人要么和四个同样强壮的盾兵贴身近战,然后被打死,要么转身逃跑然后被箭矢从身后射死。
不过她并未就此放下警惕,下令冲锋,而是继续等待十三叔和杨三哥等五人靠近。她不知道面前这个敌人为什么一直等到他们突到近前还像乌龟一样躲在盾牌后面,但她很清楚这个鞑子的附近还有两个鞑子。其中一个虽然挨了一箭,但显然还没死。
四婆躲在开花的赤松树后面,只用一只眼睛看着那面盾牌。起初,她也以为那是一个代表着奇怪信仰的血色图腾,不过盯了一会儿后,她突然觉得那像是汉字。四婆不但识字还能读书,三十多年前,她甚至读过慈圣太后编纂并印发天下的经厂本《女鉴》。
就在四婆铆着劲儿仔细辨别那两个堪称抽象的汉字时,莽库的声音从盾牌后面传了出来:“降,愿降!降,愿降!”
“弃械不杀!”四婆喊了一声。
莽库显然听不懂,被陌生的蛮语惊得顿了一下之后,他又继续用蹩脚到听不出是北方口音汉语的语调继续说:“降!愿降!”
南蛮北虏,鸡同鸭讲,四婆也不可能听得懂莽库的话。
不多时,十三叔和杨三哥等五人也凑了过来。两方人马聚齐,对莽库和额尔基根兄弟形成了掎角合围之势,唯有更靠近江岸的桑固里还处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十三叔,射不射?我可以射到那个鞑子的小腿。”杨三哥瞄着莽库对十三叔说。
四十步以内,杨三哥百发百中,指哪儿打哪儿,更别说他和莽库之间距离已经不足二十步了。
被动挨打不反击的架势表示在很大程度上争取到了十三叔的善意。他打出一个暂时按住的手势,大声问四婆道:“四,囊们说?”
“莫慌。我看那面盾上好像写着‘降’字。”四婆艰难地认出了因为倒挂着而排在首位的“降”。
“想投降就丢下武器,高举双手,从盾牌后面出来!”四婆又喊了一声。不过这显然是徒劳。
突然,四婆想到了那个被三个鞑子押送着的汉人。“有被俘的汉人吗?出来说话。”
“.”于姓汉人也听不懂这一口来自四川重庆府的土家方言。
气氛陷入尴尬之际,四婆的身边,一个年轻的土司兵忍不住对身侧的同伴喃喃道:“那个龟儿子在念些啥子经哦?”
“晓求得的哦。听不懂。”另一个土司兵摇了摇头。
“你俩,去,把他盾卸了。”四婆对那两个说小话的土司兵下令。“要是反抗直接杀了!”
“要的。”四婆的威望很高,两个土司兵立刻就应了。
两个土司兵举盾持刀,掎角向前,后面的几个弓兵也跟着拉弓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