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379节

  “降,愿降!降,愿降!降,愿”一个土司兵绕到莽库的侧面,一记重脚连人带盾给他踹翻了。

  

  南蛮北虏,前者没有怀着斩尽杀绝的心思,后者本来就想投降。这场短暂的接触在一番波折之后,终究还是以和平的方式结束了。

  在莽库踹倒后不久,桑固里,于姓汉人以及面色极其难看的额尔基根也从掩体里走了出来。

  “三哥。你的射不准了嗦,只射到这个龟儿的后背。”一个年轻的土司兵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

  “有一百步嘞,你来给老子射一个嘛,”杨三哥白了他一眼。“龟儿瓜货。”

  “闭嘴,过来帮忙。”四婆穿过两人,走到额尔基根的身边,“给你拔箭。莫要乱动。”

  “嗯?”额尔基根满脸茫然地往后缩了一下。

  四婆指了指插在他后背上的箭,接着做了一个外拔的姿势。“拔箭啊。”

  额尔基根愣了一下,恍然明白这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婆婆似乎是要给他拔箭。额尔基根下意识地往自己的兄长那边看了一眼,却见莽库和桑固里正被几个身材低矮的壮汉按在地上。

  “我没有敌意!你们别捆我啊!”莽库没有拼命挣扎却大喊大叫着:“我是来投诚的,我的身上有.”

  “叫个锤子,给老子老实点儿!”十三叔在莽库半光的脑袋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莽库哪听得懂这些,只被拍得顿了一下就继续大喊了:“我身上有吴尔古代贝勒写给‘高邦佐’的信啊!”这番抗议毫无意义,土司兵们甚至连“高邦佐”三个字都听不出来,就更别说那些听起来鸟叫一样的女真语了。

  “于!你赶紧跟他们说说!”莽库冲着被没限制活动的于姓汉人喊道。

  “找个东西把他的嘴塞上,大吵大叫的,真是烦死了!”年轻的女土司官正试图和于姓汉人交流,于姓汉人也很努力地在说些什么,只可惜双方文字虽通,但相隔千里方言迥异,根本听不懂。

  “要不把他的舌头割了吧?”一个十三叔还要年长些的土司兵嘿嘿一笑。

  女土司官只瞪了他一眼。“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把他的嘴堵上。”

  “好。”那土司兵也只是说笑,讨了个没趣之后,便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块布预备用来包扎伤口的麻布塞进了莽库的嘴里。

  “呜呜呜呜!”莽库涨红了脸,呜咽声里似乎带着某种绝望。他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根本没心思往额尔基根那边看。

  额尔基根回过头,惊觉那老婆婆已经拿着一把小刀走到了他的面前。

  “干什么!”额尔基根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按住他。”四婆已经放弃和这小鞑子交流了,直接对杨三哥和另一个土司兵下令。

  两个人跨步过来,粗暴地按住额尔基根。

  “啊!”额尔基根吃痛,惊叫了一声。但杨三哥二人并未就此放松手上的力气。

  “杨三娃子,你用的哪种箭?”四婆拿着小刀,先割断系住衣服的麻绳,接着一层一层地割开伤口附近染血的衣料。

  “当然是带倒刺的燕尾箭了,”杨三哥说道,“这小畜生又没披铁甲。”

  “那你可得受罪了。”四婆明知额尔基根听不懂,但还是念叨了一句。

第585章 书同文

  燕尾倒刺箭是一种典型的杀伤型箭矢,这种箭矢最大的特点是其箭镞的侧刃带有燕尾一样的倒钩,如果强行拔箭会直接扯下一大块儿肉,造成严重的撕裂伤和持续出血。

  对付这种箭伤,最好的方法是采用“扩创取箭术”,也就是先沿箭杆纵切一长段,再横切一小段以形成“纵深横窄”的丁字形创口。创口形成之后,就可以小心地从这个扩大的创口里将箭头捻出来了。如此操作虽然增加了新的伤害,但也比暴力取箭撕裂肌肉造成大出血的好。

  “哎呀,”四婆稳着箭头扒开伤口,仔细地盘算了一下箭头没入的深度,摇头叹气道:“这箭头已经完全嵌进去了,连镞尾都看不到,只能先断杆留矢了。”所谓断杆留矢,也就是先不取箭头,只切断箭杆做简单包扎止血,等转移到后方之后再行扩创取箭。

  如果这支箭再深入一些,而且箭杆的延长线上不涉及重要的脏器和大的血管,他们也可以采取“贯穿取箭术”。也就是直接推着箭杆贯穿伤口,然后将箭矢顺向抽离。但这支箭还没有深到那种地步,采取“贯穿取箭术”所造成的额外伤害,一定比“扩创取箭术”要大。

  “白乌鸡!把钳子拿过来!”四婆转头喊了一声。

  “我这儿没空啊!”诨名白乌鸡的战地军医还在帮着其他人按压逐渐不老实了的莽库和桑固里,根本腾不出手来。

  “我去吧。”女土司官自告奋勇,拿过军医的背囊往四婆的身边走。临走时,她还不忘对那个于姓汉人笑了笑。“我待会儿再过来。”

  “你真好看。”女土司官的到来让额尔基根不由得愣了一瞬,甚至连疼痛都消了半分。

  女土司官压根儿不知道这鞑子在嘀咕什么,从背囊里掏出一把大铁钳子便抵到了伤口上去。

  “可能有点痛,你别乱动。”女土司官嘱咐了一句。见这鞑子一脸呆样,她又对压住伤口一侧肩膀的杨三哥说:“压住他,别让他乱动。”

  “好。”杨三哥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咔嚓!

  女土司官熟练得很,只见她握着钳把的两只手同时用力,一下子就把箭杆给剪断了。她的动作之利索,甚至没有给额尔基根带来更多的疼痛。

  女土司官原本还打算给额尔基根做个简单的止血包扎,不过她刚把包扎用的麻布条从背囊里掏出来,四婆就将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小姐,还是我来吧。”

  女土司官怔了一下,递出绷带。“也好。”

  额尔基根到底还是年轻。这时候,他竟然还遗憾于不能继续被同龄的南蛮少女治疗。“唉”额尔基根望着女土司官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很快,血气方刚的北虏少年就没法遗憾了。“啊!求您轻点儿!”

  在惨叫声的伴随下,女土司官回到了于姓汉人身边,却发现刚才还倚树站着的干瘦男人现在已经蹲下了。

  女土司官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和这俘虏沟通的法子。

  “我,白再筠,”她在于姓汉人的眼前蹲下,先指了指自己,然后在泥地上缓缓写出“白再筠”三个字。“咱们写字.”

  白再筠突然愣住了,手也停下了。她的嘴巴缓缓张开,最后化作一声大喊:“四婆!”

  她之所以如此失态,是因为她看见了一行字,一行写得歪歪扭扭的汉字:达子不是探子,是奴酋信使。

  

  “你说这些鞑子是奴酋派来的信使?”包扎完毕,四婆已是满手血渍。

  于姓汉人茫然地冲着四婆眨了眨眼睛,他完全不知道这个老女人在说些什么。

  “四婆,他听不懂我们说话。你也听不懂他说话,只能写字。”白再筠指着地上的汉字说道。

  四婆点点头,捡起另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下:叫什么,你?

  四婆的字很工整,于姓汉人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回写道:小人姓于名有馀,是于家堡的猎户。

  四婆写字问:哪里的于家堡?

  于有馀写道:苏甸堡附近。

  四婆写道:为什么跟达子在一起?

  于有馀想了想写道:打猎被掳,做了奴才。达子要我带路。

  四婆写道:什么时候?

  于有馀回写道:大前天。

  四婆在前一句上添写道:什么时候(被掳走)?

  于有馀想了想:应是两年前。

  于有馀的字写得很大,只几行就把面前那一方泥地给铺满了。四婆将面前的泥沙抹平,从头写:怎说是信使?传什么信?

  于有馀摇头写:不知道。只晓得要传信。

  四婆皱眉:口信还是书信?

  于有馀回忆了一下:大概是书信。

  四婆又写:书信在哪里?

  于有馀这回没有写字,而是指着不再挣扎的莽库说道:“应是在他那里!”

  四婆和白再筠几乎同时回头,发现莽库正一脸期待的看着这边。

  “带他过来!”白再筠招手。

  “是。”两个壮汉左右扯着绳子,拖生猪似的将莽库拖拽到四婆和白再筠的身边。

  “他就是信.”白再筠下意识地开口,但这回她立刻就意识到于有馀听不懂自己说话。白再筠拍了拍于有馀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自己的手指。

  于有馀低下头,见白再筠写道:此信使否?

  于有馀点头。

  白再筠写道:识字否?

  于有馀摇头。

  白再筠写道:你能跟他说话否?

  于有馀点头如捣蒜,整个人显得非常兴奋。他不但安全自由了,而且大概还能从官府那里得到一些奖励。

  白再筠写道:我写字,你问他,问了之后写给我看。

  “嗯。”于有馀点头。

  “小姐,还是用这个写吧。”四婆递出手里的树枝。

  白再筠接过木棍,再次抹掉已有的字。待土司兵将莽库嘴里的麻布扯出来,白再筠才在地上对于有馀写道:问他叫什么。

  “莽库老爷,她问您叫什么。”于有馀用女真语对莽库说。

  “你觉得我叫什么?”莽库激动地朝着于有馀喊了一句。

  于有馀本能一缩,在地上写道:此夷人名氓苦。

  “也是个好养活的贱名。”四婆在边上叹了一声。

  白再筠默默点头,又写:问他是哪旗哪部的。

  “莽库老爷,她问您是哪旗哪部的?”于有馀仍对莽库十分尊重。他很机灵,明白这鞑子只要给朝廷带去了足够有价值的情报,那他就一定会是官府的座上宾,自然怠慢不得。

  “镶蓝旗,穆什屯牛录。也是旧哈达部。”说完这些,莽库又补了一句:“于,能不能让他们给我松开,这捆人法子跟他娘绑猪似的!”

  于有馀在地上写下了莽库表达的全部信息,只是省去了骂人的抱怨。

  “四婆,咱们要放开他吗?”白再筠不太能拿定主意。

  “放吧,这鞑子乌龟似的缩了好久,一直没有反击,应该没什么恶意才是。”四婆点点头,给那两个壮汉土司兵去了个眼神。

  两个壮汉土司兵会意,很快就把这辛苦捆了半天的鞑子给放开了。“莫东想西想叻,你龟儿敢日妈乱动,老子就砍你狗日的。”

  莽库听不懂内容,但听语气也知道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白再筠在地上写得飞快:问他送什么信,替谁送信,要送信给谁。

  白再筠手里的树枝一停,于有馀便用女真话问了。

  莽库听罢,想了想说道:“信是镶蓝旗主阿敏贝勒交给我的,不过写信的人是哈达部长吴尔古代贝勒。二位贝勒要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叫‘高邦佐’的大官。”

  莽库说得很快,于有馀却写很慢。莽库话音落定许久,他才歪歪扭扭地将翻译过来的汉字写到地上。

  于有馀的手一停,白再筠就又写着问了:阿明就是这些宽甸鞑子的统帅?

  于有馀没有转头问,直接点了头。

  白再筠的脸上飞出了一抹亢奋的潮红。出发之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撞见这么一个大功劳,她立刻就要再写字,但面前那片泥土又被于有馀那又丑又大的字给占满了。白再筠两下抹掉那些字,飞快写道:叫他把信拿出来。

  “莽库老爷,她要您把信拿出来看。”于有馀对莽库说。

  “你先问问这个女人是谁?”莽库还算警惕,没有立刻答应。

  于有馀的手腕都酸了,但也只能写道:敢问夫人何处高就?

  白再筠微微仰起头来,骄傲地写下:本官乃援辽酉阳冉土司白夫人再香所领亲军赞画白再筠是也。

  写完,白再筠还不忘再加一句:不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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