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库愣了一下,接着便昂首喊道:“这位老爷!您能听懂奴才说话吗?”
听见鞑子说话,备御官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怎么回事!”备御官用不太流畅的女真语回问。
莽库一笑:“奴才是哈达贝勒吴尔古代的信使!身怀贝勒写给‘高邦佐’的信,还望老爷放行!”
听见这话,备御官的第一反应不是什么重大军情,而是奴贼设计骗门。可他环视一圈却又没有见到奴贼大军出没的痕迹。备御官朝着前方的墩台投去凝视,过了好一会儿才指着白再筠问:“他怎么不说话?”
“她和另外两人都是天朝的南兵啊!”莽库觉得有些奇妙,明军和明军交流,最后竟然要靠他这个“敌国人”来做中介。
“南兵?”备御官拧着眉头,本能地不信。他又怕这真是什么重大情报、如火军情。思索一番之后,备御官决定升级事态,把问题往上抛。
“放炮,点烟,戒严!”备御官扯着嗓子大喊道。
“是!”专门负责伺候号炮和烽火的士兵听到命令就行动了起来。
“等会儿,等会儿!别放,别放!”留在门楼上的另外一位备御官飞跑过来,他一边跑还一边大声阻止那些将要点烟放炮的烽火兵和号炮兵。
士兵们听话停手的同时也望向了第一位备御官,如果这位更高一级的备御官坚持命令,那么他们就将继续执行。
“佟备御,咱们就这么放炮、点烟怕是不好吧。”副备御官顺着河道遥指前路,“这一路上的边外城台都没有点烟放炮,我们反倒是先点烟了。上面要是问下来,怎么解释?烽火戏诸侯?”
“怕什么,那个二愣子不是拿着飞虎旗吗?”佟备御指着仍在摇旗白再筠。“如果真是什么如火军情,我们点烟也没什么不对吧?”他这言下之意就是出了问题也是对方全责。
“您说得的是,可”副备御官猛然收住,附到佟备御的耳边说:“可是袁参政新官儿上任,正是四处放火的时候。他老要是拿着这事儿小题大做,当众挑咱们的毛病,咱们还能跟他老辩上几句?下官觉得吧,在他老人家彻底消停下来之前,咱们还是夹着尾巴,不要出挑的好。”
佟备御的眼里闪过了一抹思索的神色。“但是你也看见了,下边儿那混账东西一副哑巴样子,只摇旗不说话,最后开口的是一个鞑子。”佟备御指了指同时驮着莽库和十三叔的马,“咱们要是毫无防备,贸然开门,引狼入室,可就不是什么小题大做了,”佟备御拍了拍头盔。“这得掉脑袋。”
“那鞑子不是说这三个都是南人嘛,他们确实也听不懂咱们说话啊。您看,”副备御官指向莽库那双把着缰绳的手,“那鞑子的手上还套着一根绳子,后面那人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这明显是备防着呢。”
“骗门手段的多种多样。那些去朝鲜的南人三天前才从咱这儿出去,这才走到哪儿啊,怎么会回来?”佟备御深深地看了看十三叔和杨三哥。“而且那十四个人的脸我都记着,下面那三个一个也对不上。”
酉阳土司兵从哪个口出,从哪道门进,离开控制区前最后的落脚点在哪儿,都会提前通知到。白再筠一行原本也是不走这条路过的,如果不是因为看见篝火临时改变了行进的路线,他们应该会走五龙山那边回驻地。
“我们可以吊个篮子下去把那个摇旗的二傻子拉上来嘛。”副备御官耳语道,“他们若真是临时改道的其他南人,自然该有官凭在身。反过来说,如果这是过来骗门的鞑子,也肯定不敢单独上来。这不比点烟戒严好多了?”
“妥贴,就这么办。”佟备御点点头,回头喊道:“先不点烟了,给老子吊个篮子下去把那二愣子拉上来!”
酉阳土司援军镇江分路的大营设在镇江城以南,靠近河与鸭绿江交汇处的地方,这也就意味着,白再筠一行从虎山长城进入镇江境地后,还得再骑十几里地的马。
白再筠等人倒是在马背上吃了肥猪肉,有的是精力,再驰马十里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骑马骑马,累的其实是马,他们胯下的马儿狂奔三十里实在是累得很了,再跑下去必然掉膘,所以白再筠就请佟备御给他们换了三匹马。
佟备御也是明事理的爽朗人,打消怀疑之后立刻就给他们换了三匹膘肥体壮的好马。
到了酉阳南兵营,口音问题终于不是问题了。他们甚至没有再被拦下来问话,直接驱马就到了大营中央的空地上。
白再筠以一个极潇洒的姿势翻跃下马,紧接着风风火火地就朝着中军大帐去了。她一边小跑,一边大喊:“大姐,大姐!我回来啦!”
白再筠的身后,仍在马上的杨三哥和十三叔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这里没有大姐,只有二姐。”一向帮着白再香处理文书事务的二姐白再英站在帐帘下。她双手抱胸,嘴角挂笑,微微仰头睨望着白再筠。
“我要找大姐,”白再筠直接绕过白再英快步走进中军帐。“她去哪儿了?”
“嘿!”白再英的笑意转成了嗔意,“合着在你眼里,我这二姐就无甚所谓啦?”
“不是。”白再筠回过头,亲昵地把住白再英的双臂。“二姐当然也好,不过”
“别碰我,你现在满身汗酸味。”白再英往后小退半步,轻哼一声。“嫌弃。”
“哎呀,”白再筠的脸上飞出一抹羞红,“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告诉我大姐在哪儿,我有大事要说。”
“什么大”白再英话音未启,突然在木栅的缝隙间看见杨三哥和十三叔左右押着一个被绑缚起来的鞑子。“可以啊,第一次带队就逮到一个活的鞑子!”
“不不不!逮什么鞑子呀,这都是小事。”白再筠的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而且这也不是鞑子,是信使。”
“信使?谁的信使?”杨三哥和十三叔朝白再英挥手打招呼,白再英便笑着点了点头。
“一个叫王督堂的人。”白再筠觉得信件抬头的“王督堂”应该就是于有馀所写的“乌尔乎太”的汉名,但她不敢肯定。
“这人是谁啊?”白再英从没听过这个名头。
“这个人自称哈达部长,在信里。”白再筠从怀里掏出那个因为过手太多而添了不少褶皱的信封。
白再英接过信。“我只知道兵部、户部。哈达部是个什么东西?”
哈达部只是一种流行于女真内部的自称。在大明的各种官方文件中,哈达部始终被称作“南关”,就像叶赫部被称作“北关”一样。因此,白再英也只知有南关,而不知有哈达。
“信上倒是没说,不过看这信里的内容,这个王督堂一定是个可以接触到贼酋阿明的重要人物。”白再筠摇头,“二姐你看看就知道了。”
白再英取出信展开一看,立时便是一震。
“走走走,跟我进城去衙门!”读完信,白再英就迈出了步子。
“还是先找大姐吧。我们直接去衙门,怎么跟人说话?”白再筠站在原地没动。
“大姐就在衙门。被召去议事了。”白再英拉起白再筠,“十三叔,杨三弟,带上那个人!”
“好!”
镇江城的核心是一座周围不到二里方形的砖城。在砖城的外围,还建有内外两道面江的夯土营围。外营围城周逾四里,内营围城周近三里。在内外两道夯土营围所围成的区域内,由东北向西南分布着超过十个规模小于方形砖城的小型夯土营围。
这座以砖城为核心,以夯土营围为外围的要塞始建于辽代,初称来远城,是辽圣宗耶律隆绪东讨新罗国时的要塞。后来,这里又成了金、元两代婆速府路的治所。
至明代,因当地有多座相连的古代城址,便改成“九联城”或“九连城”。
万历二十四年九月,第二次抗倭援朝前夕。上从兵部题,命于九联城故址筑新城一座,名曰镇江,以为备倭之计。同年十月,改长甸备御为镇江游击,命驻该城。
万历四十八年九月,诏固镇江,命新任按臣杨涟督之。
泰昌元年三月,工程告竣,全城包砖,并新设沿江炮台两座。
靠着酉阳土司的通行令牌和那面飞虎旗,白再英一行一连穿过三道防线,骑马进到了镇江城内。平日里,只要进了镇江城几乎就是通行无阻的了,但今天,镇江游击衙门所在的街口却被封锁了起来。
“停了!”见到有人径直过来,把守街口的队官立刻命令麾下士兵结阵阻拦,并摆出拒止的手势。
“我们是”白再英勒缰停马,还没掏出通行令牌,就被守口的队官给喝止了。“下马说话!”
白再英也不太能听懂北方人的口音,但她能明白那个翻手指地的手势意味着什么。她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队官的面前,将腰牌和飞虎旗一并递出。“我是酉阳白夫人幕下的亲军赞画,有要事禀告,烦请放行。”
守口的队官当然是一个字也没听懂,不过看眼前几人的打扮他也大致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队官拿过腰牌,飞快地过了一眼,然后向着白再英的身后看去。“有能听懂北方话的吗?”
“.”没人搭腔。
“真是麻烦.”队官叹出一口气,什么也没问便捏着牌子和旗子转身离开了。“看着他们,我过去问问。”队官走出去两步,又向身后甩出这一句。
“是。”一个比白再英高出一个整个脑袋的壮汉跨步过来,拦在白再英的面前。
“二姐,这是怎么回事啊?”白再筠走到白再英身侧。她的身后,杨三哥和十三叔也再一次扶着莽库下了马。
“我也不知道,”白再英侧挪半步斜望过去,发现这条街面上甚至还有人在巡逻。“应该是在谈什么大事吧。”
白再英突然感觉有一束视线扫到了自己的脸上,她仰头望去,果然是那牛高马大的北兵正偷偷地看着自己。白再英并不羞于对视,甚至轻轻地冲着那北兵笑了一下。
那北兵一愣,红着脸撇过头,突兀地吹起了一阵毫无节奏可言的难听旋律。
第589章 监护方略
游击将军府戒备程度远胜往常,别说白氏姐妹此时进不到游击将军府,就连那个把守街口的队官都得被袁可立带来的京营兵拦在门口。
“这位兄弟,”把门的京营队官右腿一迈,直接用身子堵住了整个入口。“你们不是守街口的吗,过来干什么?”
“街口来了几个南蛮兵,还带着一个鞑子。”把守街口的队官递出牌子和旗子,“他们给了我这个。应该是想要面见白夫人。”
“什么事啊?”京营队官接过旗、牌。
“不知道。”把守街口的队官摇头说:“他们说话跟鸟啼似的,一个字儿也听不懂。不过我想,应该是大事急事。”
“唔”京营队官皱眉。“可是上面说了,谁也不放进去啊。要是扰了议事,上面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啊。”
“可上面也没说不让通报吧,万一耽误了什么十万火急的重大军情。”把守街口的队官指了指那面飞虎旗。“你我怕是更担待不起啊。”
“啧”京营队官眼睛一转,深皱着眉头进了衙门。他离开之后,立刻就有一个京营兵迈步过来,填上了他的空位。
游击将军府不是什么大衙门,也就前后两进院,越过影壁走不了几步就正门紧闭还不开窗的议事大堂。
影壁和议事大堂中间的空地上一个兵也没有,只有几个身着布衣常服的人。这些人极为敏感,那京营队官绕过影壁下一瞬,所有眼睛就同时转过来钳住了他。
京营队官被盯得毛骨悚然,但仍硬着头皮走向那个领队的人。
“站住。出去。”卢剑星的声音虽轻,但他的眼睛里却闪着让人本能胆寒的威严。
“请上差暂恕在下冒昧,”京营队官站在原地,弓着腰杆递出旗、牌。“有几个土兵带着酉阳宣抚司的通行牌和一面飞虎旗过来。毛游击的亲兵说,他们还捆了一个鞑子,可能是截获了什么重大的军情。”
“带我过去见他们。”卢剑星两步迈到那京营队官的面前,接过通行牌和飞虎旗。
“咱们先去找个通事吧?”那队官的额头上已经布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需要。”卢剑星回头与其他的锦衣卫对视一眼便迈出了步子。
“上差。他们说的话您可能听不懂。”那队官谄笑着跟了上去。
“我听得懂。”卢剑星跨出大门,那个把守街口的游击营队官立刻迎了上来。
“你说的那些人在哪儿?”卢剑星止步问道。
“就在那边站着,没让他们过来。”游击营队官摆手指向街道的东面入口。
“走吧。”卢剑星又迈出步子。
“在下职在把守衙门正门,就不过去了。”京营队官立刻说。
“嗯。”卢剑星轻应一声,头也没回。
卢剑星大步流星地走到白氏姐妹的面前。先睨了那游击营队官一眼:“让你的人都退开吧。”
毛部亲兵队官一怔,心道这人好大的架子。不过他也不敢恼,毕竟“宰相七品官”,就算这人没有官品,只是袁参政的家仆,他也得罪不起。
“好。”游击营队官冲着卢剑星笑了一下,转过头便板了脸:“前队前进十步,后队后退十步。”
士兵们动了起来,很快就在街道上隔出了一片空地。
“好了说吧,什么重大军情。”卢剑星的西南官话里带着明显的北方腔调,但能听懂。
“敢问您是?”白再筠正要开口回话,却被白再英反手拦住了。
“袁参政远房侄儿。姓卢。”卢剑星也学着陆文昭的样子自称袁可立的远亲小侄。
“袁参政是河南人。你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话?”白再英上下打量着卢剑星。
“我早年四处游历,还在成都府小住过半年。”卢剑星在扯谎,他从没去四川。
他之所以会说西南官话,只是因为他是锦衣卫东司房的缇骑。因为大明的官员来自全国各地乃至周边夷邦,所以从永乐年间设四夷馆起,凡锦衣卫缇骑,就需在入职之前,进四夷馆从翰林学士学习各地方言乃至夷狄语言。最近,四夷馆正式添设了欧罗巴馆,并增设了葡萄牙语、法语和拉丁文的课程。如果他们不被外派,大概率也会被按进四夷馆强行学习一番。
“原来如此。”白再英点点头。从袖袋里掏出那封信。“您先看看这个吧。”
卢剑星接过信,展开一看,瞳孔立时便是一缩。不过,他的神情很快便恢复到了淡然。“还有别的吗?”
“还有别的事情吗?”白再英转头问白再筠。
“没,没了。”卢剑星的淡然让白再筠莫名感到有些失落,她其实很想把这一路的经历细细地说给别人听,然后再收获一些赞誉。就像白再英一开始看见莽库时那样。
“好,我知道了,这信我留着了。衙门里还在议事,谁也不见,你们回去等着吧。”卢剑星还是笑了笑,不过笑得很敷衍就是了。“若是有话要问,我们会过来叫你们。”
“好。”白再英拍了拍白再筠的肩膀。“走吧。”
“好。”白再筠的嘴微微瘪了些,眼眶似乎也湿润了。
卢剑星注意到了那姑娘的小失落,但他可没工夫去安慰谁。公事公办,有功记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