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剑星拿着信转过身,只跨出两步,突然又听见了白再筠的声音:“还有,还有一个,您也拿着吧。”
“什么东西?”卢剑星又走回去。
“笔谈。”白再筠把邱爷交给她的笔谈记录给递了出去。
卢剑星伸手接过,飞快地扫了一遍。他一直没什么表情,直到看见落款的几个大字和私印才突然笑了。
卢剑星带着那封书信和“笔谈”返回到游击将军府的时候,议事堂的门窗仍旧关着。他走到阶下站定,静静地听着被纸窗木棂模糊的声音。卢剑星听不清说话的内容,但他知道那是他“舅舅”袁可立的声音。
议事堂里摆着五套茶盏,但茶盏旁侧的座位上却一个人也没有。所有人都围站在议事堂中央的那个包含了朝鲜平安道的大沙盘旁边。众人的身后,那张没什么修饰的大案上,一张盖着广运之宝的敕书正静静地摆在那里,敕书的旁边,还有一块锦衣卫钦差的腰牌。
“毛游击。五月初一日那天,我要你带着兵马在跨过鸭绿江之后一路南下直到定州,这段路我会和你们同行,”袁可立的手在半空中顺着海岸线一直下移,“在抵达定州之后,你部还需派一支精锐北上直到龟州。待彻底接管龟州防务,再增派兵力继续北上直到朔州。那以后,北起朔州,西抵镇江,南达定州等处都将纳入镇江游击的防区,并由镇江兵备道统管。”
大明镇江、朝鲜朔州、朝鲜定州大致形成了一个沿河环山的三角区,其中北临鸭绿江的朔州,长期以来都是朝鲜监视女真动向并抵御小规模劫掠的军事重镇。而且更关键的是,从这个地方跨过鸭绿江再沿着山路走三十里地就是长甸了。
“袁监护,”新任镇江游击毛文龙拱手说道:“末将止一游击,总管兵马不过五千余人,其中三千分散各处且自有防务。可用游兵不过二千。靠这些兵马过江控制义州固然不难,可若要继续备防龟州乃至控制朔州,那我军的兵力就捉襟见肘了。”
镇江游击的辖区只有北及虎山长城,南到鸭绿江口,西至大洋河口这一小片。突然加上朝鲜的义州、定州、龟州、朔州,相当于是把其管辖范围扩大四北不止。
“这个你无须担心。”袁可立说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五月初一日那天,沈总兵和李总兵将共提二万五千舟师跨海直抵平壤、汉阳。这些人马不会全聚在两大城。到平壤后,我会从李总兵麾下抽调兵马供你调遣。在那之前,你部可从岫岩、旋城等处借调人马固防,高兵宪会全力配合你。”说到这儿,袁可立又看了身侧的高邦佐一眼。
“明白,”高邦佐先是点头回应袁可立,接着又问毛文龙道:“毛游击,你估计,为了备防义州、定州、龟州、朔州,共需多少兵马?”
“义、定、龟、朔四州的主城,至少要留三百到五百人,以为压阵的中军。”毛文龙掰着粗长的手指头盘算道,“其余周边各城,视其规模也得派五十到二百人以为监管。总算下来,至少需要四千人,最好五六千人,才能稳定控制这些地方。”
“袁监护,”高邦佐看向袁可立。“岫岩、旋城、凤凰、镇江、汤站等处,大概只有六千四百余可供灵活调度的兵马,这还得算上毛游击麾下游击营。如果要为保卫平安四州而抽调出去,最多也只能抽调一半兵力,也就是三千二百余人。超出这个数,那么宽甸参将防区就将陷入孤立无援,被动防守的境地。而且如果要调兵,最好只调岫岩、旋城等处的兵马。凤凰、镇江、汤站直面宽甸,如果防线不稳让奴贼乘虚而入,恐有一溃千里之虞。”
“岫岩、旋城有多少人马可调?”袁可立问道。
高邦佐即答道:“算上张游击麾下的援兵营。至多能抽调二千五百人。”
袁可立稍作思索,拍板道:“那这样。把岫岩、旋城等处可供抽调的兵力全部抽走,毛游击这边再出五百人凑足三千,先稳住义州、定州和龟州,尤其是龟州。至于调兵造成的缺口,就从金州和复州拆借弥补。等汉阳、平壤兵至,各部兵马再逐渐返回原驻地。”
“我认为可行,”高邦佐算了算时日,颔首道。“不过这需要张兵宪乃至熊经略首肯。”
“这不是问题。”袁可立笑道,“在来镇江之前,我已经与熊经略和张兵宪见过面了。散会之后,我会写信给他们,请他们协助。”
“那属下就给岫岩、旋城那边发牌调兵。”高邦佐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好。”袁可立颔首,又问毛文龙:“毛游击还有要说的吗?”
“末将领命。”毛文龙的眉宇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跃跃欲试之感。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可能又要升官儿了。
“那,那我们呢?”袁可立的对面,几乎独自站着酉阳援军副帅白夫人再香极力聱出一口让人牙疼蹩脚的北方口音,笑着指了指自己。“袁,袁监护,要,要如何安排我们?”
袁可立沉默片刻,既是思索,也是理解白再香意思。
“白夫人刚才说,酉阳司的人在长甸、苏甸、朔州乃至碧潼等地都有活动是吗?”袁可立先是用手指在鸭绿江沿岸的区域内扫了一圈,接着又转头看向负责居中翻译的陆文昭。
结合着动作,白再香大致理解到了袁可立意思。于是她不等陆文昭用西南官话再说一遍,便向袁可立点了头。“是。属下是说过。”
“那好。为避免奴贼趁乱进兵,乘虚而入。我要你尽可能地封锁从碧潼、朔州,到长甸、苏甸等地的道路,直到毛游击的人马控制龟州为止。”袁可立说得很慢,不过这回白再香却没有完全听懂。
察言观色是缇骑的基本功。陆文昭察觉到白再香的脸上显出疑惑的神色,便主动用相当标准的西南官腔将袁可立的话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是。”白再香先点过头,然后才问:“如果有朝鲜民出没又当如何?”
陆文昭转述。
“劝返,”袁可立说道,“高参政和毛游击这边会给你们找到足够多的会说朝鲜方言的通事。”
“如果对方执意通行呢?”白再香又问。
袁可立想了想。“良民进山,无非伐木、狩猎、采摘、捕鱼,说到底图个生计而已。既然如此,给他生计就是。无妨让你的人多带些食粮出去,衙门会给你部补足这些额外的耗用。但如果对方拒绝领食归返,或者拿了食粮仍执意前进,非要过江,那就一定是奴贼的细作。既是细作,杀就是了。”
第590章 送错的信
那个淡淡的“杀”字,白再香听得非常清晰。她面色微变,直到陆文昭将袁可立的整段话完整地译给她听了,她的面色才渐渐恢复如常。
“明白了,”白再香冲袁可立点了点头。“回去之后,我立刻就往碧潼、朔州那边增派人手。”
听完翻译,袁可立却轻轻地摆了摆手:“可以先做部署,但不必急着派人过去。要是让奴贼提前察觉到了异样也不好。”
“那您觉得哪天出发合适?”白再香问道。
“镇江和朔州之间不过八十里水道。”袁可立捻了捻指头,“八十里水道。快一天,迟两天,最多不过三天就能到。提前三天出发就好。”
“也就是二十七日?”白再香确认道。
“没错。”袁可立肯定。
“好。”这最后一个字,陆文昭没有翻译。
“诸位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袁可立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映在纸窗上的橙红色剪影。
无人接茬说话,只有陆文昭一人问了白再香一句:“白夫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话问,请袁监护吩咐就是。”白再香摇头。
“那今天就到这儿吧,我暂时也没什么要讲的了。就只说最后一个事。”袁可立环视众人,众人也以回望作为回应。
袁可立缓缓开口,陆文昭低声翻译:“韩非子有言,‘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到目前为止,整个辽东境内除了熊经略和袁巡抚,知晓我此行目的以及真实身份的人,也就只有诸位了。杨巡按,胡参将乃至于各镇总兵也不知道七天后将要发生的事情。在这七天内,诸位可以筹谋,可以布置,但千万不要把这事情透露出去。”
“明白!”陆文昭语定,众人齐齐向袁可立拱手。
“有劳诸位了。”袁可立后退半步向众人还礼。接着,他便回过头走向那道监护敕书。
陆文昭也跟在他的身后,拿起了那块儿如同镇纸一般的锦衣卫钦差腰牌。
游击将军府议事大堂的门被拉开了。
袁可立第一个跨出门槛,陆文昭紧随其后跟在他的左侧,高邦佐慢半步跟在他的右侧。白再香看了毛文龙一眼,毛文龙冲她笑笑,摆出请的手势,于是她也快走两步跟了上去。毛文龙合上门,最后一个走了出来。
“袁兵宪。”在阶下值守的锦衣卫百户卢剑星快步迎到袁可立的身边。
“卢百户,怎么了?”袁可立驻足,其他人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卢剑星从怀里掏出那个几经转手的信封,递给袁可立。“这是酉阳土司的人送来的。”
“既是酉阳兵给白夫人送的信,那卢百户应该先给白夫人看啊。”袁可立停下了取信的手,笑着看向白再香。
“信?”白再香愣住了。
卢剑星还是那个姿势,完全没有要把信改递白再香的意思。“酉阳土司只是送信。这封信是一个自称哈达部长的人写给高参政的。”
“嘶!”高邦佐听见锦衣卫突兀提到自己,立时便是一激灵。
“哈达部长?”袁可立接过信,侧过头,向高邦佐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袁可立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听过“哈达部”这个词,但他脑子里的事情实在太多太杂,一时根本想不起来。
“属下从没听过什么哈达部,或许,”高邦佐眼带惊恐,满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或许是北关或者炒花那边的哪个小部落吧”大多数时候,高邦佐都在辽、沈、凤、镇这条路上来回活动,和王世忠只有过浅浅的一面之缘,两个人甚至没有单独聊过天。高邦佐对哈达部的印象仍停留在“南关”这两个字上。
“这信既是写给高参政的,那还是高参政先看看吧”袁可立递信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猛地转过头,激动地问陆文昭道:“哈达部就是南关吧!”袁可立突然想起来了!他们到广宁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南关之裔”就曾将“南关”和“哈达部”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介绍。
“您说的没错,”陆文昭看了看卢剑星,又看了看高邦佐。“哈达部就是南关。”
高邦佐直接愣住了,他的心跳莫名加速,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高邦佐很想知道那封信里的内容,但又不敢伸手去接。最后,他只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咽下一口唾沫:“下官从没见过什么哈达部长,或是什么南关部长。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信给我。”
袁可立微微眯起眼睛,扫了一眼信的封口。“卢百户已经看过这封信了?”
卢剑星点头说道。“信送来的时候就是拆开的。”
“还有别的吗?”袁可立捏着信。
“还有这个。”卢剑星递出“笔谈”。
“这些信又是谁写的?为什么单独取出来?”袁可立接过“笔谈”,却没有展开看。
“这不是信,是一个叫‘邱聚禄’的守墩队官和鞑子信使以及酉阳兵的笔谈记录。”卢剑星淡淡一笑,“上面没什么实在的东西。”
“鞑子信使?他在哪儿?”袁可立问。
卢剑星摇头。“酉阳兵倒是带着一个鞑子,但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人。如果不是的话,那么那个信使应该还在路上。”卢剑星又指了指那些笔谈记录。“笔谈上说,信使一共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做通事的汉人。”
“他们在哪里?”袁可立展开笔谈,快速浏览了起来。
“不知道,”卢剑星误会了袁可立的意思。“土司兵和信使初见的时候产生了误会,其中一个信使中了一箭。看笔谈意思,他们应该会在邱聚禄的墩台那里把箭头给取出来才继续行进,恐怕明天才会到了。”
袁可立还是点了点头。“把这封信给你的人呢,他们又在哪里?”
“陆千户吩咐过,议事期间不见任何人,所以下官就让他们回去了。”卢剑星说道。
“那这信里都写了什么?”袁可立扬了扬那封仍未被他取出来的信。一下子就把高邦佐的神经绷到了最紧。
“信上.”卢剑星正要开口回话,却发现陆文昭正凝视着自己。他心头一紧,还以为陆文昭是让他不要在这里说。“写的是大事。这里人多耳杂,您还是自己看吧。”
袁可立也一直留意着卢剑星的表情。他不但注意到了卢剑星改口的样子,更发现到他对高邦佐没有敌意。袁可立的心安了大半,如果高邦佐有通敌之嫌,锦衣卫是不可能一点敌意没有的。
“那咱们回去吧,看看这信里都写了什么。”袁可立回过身,众人纷纷让开身位。毛文龙也很自觉地小跑上台阶把门打开了。
袁可立坐在主位上默默地看了看完了那封信。他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几下,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便把信递给了坐在他下首的陆文昭。
陆文昭接过信,也不看,顺手就将之转递到了“收信人”高邦佐的面前。
“陆千户先看吧。反正大家都要看的。”高邦佐勉强笑着推辞,眼神却轻轻地偏转到袁可立的脸上。袁可立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陆文昭含笑点头,“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信不长,陆文昭很快就看完了。“怪不得广宁那边怎么也找不到王游击的兄长,原来是他是被阿明带到宽甸来了。”
“陆千户也觉得这王督堂就是王游击的兄长‘吾儿忽答’?”袁可立抬起头。
“信上的署名就是‘有明哈达部长’嘛。除非奴酋又立了一个新的哈达部长,否则就应该是他了。”陆文昭又将信递给高邦佐。
这回,高邦佐没有再自证般地拒辞,但在接过信的同时,他还是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可他为什么要写信给我。又为什么自称王督堂?”高邦佐长期在山东、河北、陕西等处做官,去年才被调到辽东,来辽之后,他也不负责重建南关的事情,对这事很不熟悉。更关键的是,“王督堂”这个称呼已经二十几年不曾见于朝中公文了。
“既然这失国之主有意再向朝廷表示恭顺,自然得用汉名嘛,”袁可立轻轻地抚摸着上嘴角的胡须,眼里满是思索的神色。“至于他为什么写信给‘高参政’,或许只是因为他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袁参政’来了。”
看过信的内容,高邦佐大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连带着说话的声调也抬高了两度:“勾连朝鲜,瓜分辽东?真是亏这些鞑子想得出来!”高邦佐起身走到毛文龙的面前,将信递出。
毛文龙沉默着看完了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白夫人请吧。”
白再香拿过信,没有立刻看,而是先问了陆文昭一句:“陆上差。方才另一位‘陆上差’说,这封信我营的人送来的?是谁送来的啊?”
陆文昭一怔,他脸上表情活像是在反问:你问我?
不过陆文昭到底没有真的反问。以他的经验又怎会不明白这女人的言下之意,无非是撇清关系,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
“我不知道。”陆文昭先用西南话回了白再香,接着便问袁可立:“袁监护,要不要把那些人送信的人叫过来?”
“有劳了。”袁可立颔首。
“老卢。”陆文昭冲着门喊了一声。
“在。”卢剑星应声小跑进来。
“去把那几个送信的人带过来,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鞑子。”陆文昭命令道。
“是,属下这就去。”卢剑星抱拳行礼,风一般地转身离开了。
很快,白再香也看完了那封用汉文写就的信。相比起只是忐忑尽消的高邦佐,她的心里还平添了几分喜悦。只要信上的内容是真的,那她手下的人必然能平添一功。
白再香矜持地咬住笑意,起身走到大案边,轻轻地将信放到袁可立的面前。白再香的视线扫到“笔谈”,莫名觉得上面的文字有些眼熟。
袁可立没有看她,仍维持着那副沉思的神色。白再香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回去坐下了。
她坐下后没等多久,议事堂的门就又被打开了,白再香和其他人一起回望过去,紧接着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