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385节

  “有功不赏,必伤将士之勇。我不管你白家的家法,只要这个事情确实有助于剿贼,那我就一定按章程给酉阳司请功。”袁可立刻意板起脸,用指尖点了点那封信。“不然将士见到鞑子,都以为是哪个酋长的使者而畏畏缩缩,这仗也不用打了。”

  “就算真要论功,也还是请袁老爷过相抵吧。无论怎么说,这傻妮子都没按我布置的计划行事,而且自作主张把队伍带迷路了。”白再香长作一揖,“如果这样都还要旌表,那我的将令恐怕也就没人听了。”

  袁可立沉默了一会儿。“功过的事情以后再说,请白夫人回去坐着吧。”

  “是。”白再香再拜转身,当即就看见白再筠一副无声泪涌的样子。她心一软,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就回到原位坐着了。

  “毛游击。”袁可立又望向毛文龙。

  “在!”这回,毛文龙没有再胡思乱想,立刻就回应了。

  “请你把这些人全部换下来召回,”袁可立将那份名单放到大案的边缘。“现在就去。”

  “是。”毛文龙拿过名单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毛游击请留步!”毛文龙将要出门的时候,高邦佐突然叫住了他。

  “高参政有何吩咐?”毛文龙回头望向高邦佐,其他人也纷纷看向他。只有白家三妹还在那里默默垂泪。

  高邦佐没有立刻对毛文龙说话,而是转身望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袁可立。“袁使君,”高邦佐比较讲究,他虽然知道眼下需要保密,但也不愿意用“参政”或者“兵宪”这样的伪称来称呼袁可立。“下官以为,也不必召回那些人。只消去一道封口令就行了。”

  “高参政有何高见?”袁可立问道。

  “下官以为。如果这封信是真是南关之酋所作,且此酋果真有意反正归附,与我里应外合,那么我们势必给他回信,”高邦佐扫了角落里的莽库一眼。“写信回信,就要有人收信送信。与其到时候再另外安排其他人收送,还不如就让已经知道此事的人来负责。这样,也能少生许多不必要的枝节。”

  “高参政所虑有理,”袁可立微微颔首,“但这些人可靠吗?”

  高邦佐当然不敢保证,只默默地望向站在门口的毛文龙。

  毛文龙怎会不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他这才抖开那份名单,仔细看了看。“佟备御和张备御都是跟随末将多年的亲兵。一贯稳重可靠,末将就算不跟他们打招呼,他也晓得这个事情的利害。至于那个姓邱的队总,他并不是末将带来的,而是镇江地方的原驻军,末将并不十分了解他。不过末将以为,这个邱队总既然能在边外墩台驻守,肯定也是勇毅双全之人,不妨稍加信任,给他去个命令便是。”

  “嗯。”袁可立当即便点了头,“我相信毛游击的判断。去安排吧。”

  袁可立的语调很淡,但还是说得毛文龙心头一热。他当即拱手,郑重说道:“末将这就去!”

  

  差不多两刻钟后,一队带着两封简短密信的毛部亲兵携着未点燃的火把驱马奔出了镇江城。与此同时,毛文龙也小跑着回到了游击将军府。

  毛文龙回来的时候,白在英、白在筠两姐妹已经离开了,不过那个鞑子信使还在角落里瑟缩着。

  “末将来迟,让诸位久等了。还请恕罪。”毛文龙越过门槛,走到沙盘与大案之间的空地上,抱拳环敬众人。

  “毛游击不必介怀,”袁可立笑着伸手,指了指毛文龙的座位。“请坐吧。”

  “是。”毛文龙再拜落座。

  “卢百户,”袁可立偏头望向仍然把着绳子,握着刀柄的卢剑星。“请你把那个鞑子带过来吧。”

  “过来吧,”卢剑星扯了扯绳子,用女真语说道:“该问你话了。”

  “嗯,是”莽库的心一直跳得很快,现在更是宛如擂鼓。他哆哆嗦嗦地跟着卢剑星绕过已经被罩住了的地区沙盘,走到毛文龙先前站立的位置。

  这回,卢剑星把绳子放开了,莽库也就能顺利地跪下来了。“奴才莽库叩见‘高邦佐’老爷!”

  “你说什么?叩见谁?”陆文昭的女真语水平很高,可他还是让那三个奇怪的音节给搞糊涂了。

  高邦佐悚然一惊,他虽然听不懂女真语,但他对自己的姓名还是很敏感的。

  “奴才莽库叩见‘高邦佐’老爷!”莽库拉高声调,又磕了一个头。

  这下,不但是高邦佐色变,就连袁可立、毛文龙他们也清晰地听到了这个词。只有同时对北方话及女真语一窍不通的白再香还处于茫然状态。

  “他似乎把您当成高参政了。”陆文昭对袁可立说。

  “请你帮我问问他,”袁可立没什么表情,但还是忍不住瞥了高邦佐一眼。“就问他是怎么知道‘高邦佐’。”为了不让高邦佐感到冒犯,袁可立便故意学着莽库的女真腔调聊做避讳。

  “你是怎么知道‘高邦佐’的?”陆文昭亦如是。

  “阿敏贝勒明白告诉奴才,要把那封信送到一个叫‘高邦佐’的大老爷手上。”莽库伏在地上说。

  陆文昭简略说道:“贼酋阿明指名道姓地让他把那封信交给高参政。”

  袁可立犹豫了一下。“告诉他,我不是高参政,是袁参政。”

  “真的要告诉他?”陆文昭确认道。

  “那个什么阿明会知道的,或迟或早而已。”袁可立又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看。

  陆文昭重重点头道:“仔细听了!你面前的人不是‘高邦佐’大老爷,而是‘袁可立’大老爷!”

  “‘袁可立’老爷?”莽库疑惑问道:“那‘高邦佐’老爷又在哪里?”

  “他问高参政在哪里?要告诉他吗?”陆文昭平视前方,不给莽库任何一点暗示。

  “看高参政怎么说吧。”袁可立反复地读着信,也没抬头。

  “告诉他就是。”听了这么半天,高邦佐彻底松气了。这一连串的问答相当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帮他洗清了最后的通敌嫌疑。

  “‘高邦佐’是这位!”陆文昭摆手朝向袁可立下首的首座,也就是坐在莽库身边的高邦佐。

  莽库愣了一下,紧接着便磕头道:“奴才叩见‘袁可立’大老爷!叩见‘高邦佐’大老爷!”莽库就是再不懂大明规矩也明白坐在中间的人是一把手,坐在下面的二把手这个道理,所以磕过头,莽库又把身子转回去,直面袁可立。

  “让他站起来说话吧。”袁可立对卢剑星说。

  “袁老爷让你起来说话。”卢剑星轻轻地踢了踢莽库的小腿。

  “谢老爷!”莽库再拜起身。

  “问他知不知道这封信上的内容?”陆文昭居间翻译的时候,袁可立也举起了信。

  “回老爷,”莽库摇头说,“奴才不知道。”

  “他说他不知道。”陆文昭翻译道。

  砰!

  “你撒谎!”袁可立猛拍桌子,摆出怒容,并向陆文昭使了个眼色。“一个写信时全程在场的信使竟然敢说自己不知道信上的内容?”

  陆文昭会意,翻译的时候也怒目瞪视,抬高声调。

  莽库被这突兀的厉声惊得跪了下来。“老爷,吴尔古代贝勒写信的时候奴才并不在场!”

  “他说他不在场。”

  “你撒谎!这上面明白写着,阿明和‘兀儿忽太’密会的时候,鞑子信使就在当场,而且只有三个人!”袁可立举起邱聚禄自行写就的“问答”,厉声说道。

  听完翻译,莽库立刻明白,那几个押送自己的人不仅把他们在笔上的谈话带了回来,而且还把自己和那守墩官之间的对话写成了文字,通报给了面前的大老爷。

  “‘袁可立’老爷,阿敏贝勒和吴尔古代贝勒密会的时候,奴才确实在盐库,那些桌子椅子也确实奴才搬过去的。但他们谈话写信的时候,奴才一直在外面,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啊!”莽库满头大汗地解释道。

第593章 信外之事

  听了这番解释,袁可立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些。“照你的意思,这封信是‘阿明’和‘兀儿忽太’两个人商量着写的。他们密会的时候,你在密室外面,并没有贴近参与,所以也就不知道这信上写了什么?”

  “对对对!‘袁可立大老爷’英明,奴才就是这个意思!”莽库忙不迭地点头。

  “那为什么偏偏是你呢?”袁可立直勾勾地盯着莽库。

  “他们为什么让你而不是别人来送这个信?”陆文昭按自己的理解补充翻译道。

  莽库突然想起,额尔基根也早先也问了类似的问题。但那个答案显然不可能让面前的老爷们满意。“可能,”莽库眨了眨眼睛,推测道:“可能因为奴才既是镶蓝旗人,又是哈达部的旧人吧。”

  “他说他既是南关旧党,又属于镶蓝旗。”陆文昭简单翻译。

  “你今年多大岁数了?”袁可立仔细端详莽库的面容。

  “大概三十四五岁吧。”莽库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一年出生的。至于生日、诞辰这种细节,那更是听都没听过的事情。

  袁可立接着问道:“像你这样,既在镶蓝旗下,又属于南关旧党的人应该不少吧?”

  陆文昭在翻译的时候,很顺遂地将“南关旧党”变成了“哈达旧部”,莽库一下子就听懂了。他仔细盘算了一下,说道:“其实也不太多,改编自哈达部的镶蓝旗牛录只有两个半,一个是瓦尔喀牛录,另一个就是奴才所在的穆什屯牛录,剩下半个则在阿尔代牛录里。全部加起来应该也就七百来户人吧。”

  “其他南关旧党呢,他们又在哪里?”袁可立知道,南关在沦亡之前少说也有几千户数万人。

  “其他人当然就分散另外七旗之中啊。”莽库说道。

  “具体是怎么分的?目前南关旧党还有多少人?”袁可立追问道。

  莽库摇摇头。“这些事情奴才就不知道了。反正各旗都有。”

  实际上,哈达部的归附与牛录制度乃至八旗制度的创立有着直接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正是为了彻底吞并哈达部,努尔哈赤才创立了八旗制度的前身,也就是“四旗制度”。

  二十年前的万历二十九年,吴尔古代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举哈达全部投归努尔哈赤,其治下人口由此大增。为方便管理,努尔哈赤以牛录为基础对扩张的部属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整编与改编。他“复编三百人为一牛录”,每牛录设“牛录额真”一员,并单属一色旗。

  当时,虽说哈达部二次沦亡,但辉发、乌拉、叶赫等部仍旧独立,所以努尔哈赤就只设了黄、白、红、蓝四个旗。但无论如何,哈达部在这次改编之后被肢解了,吴尔古代也就逐渐且不可逆地从哈达部的末代贝勒变成了有名无实的吴尔古代额驸。

  “那你在‘阿明’军中担任着什么职务?”袁可立眼神微动,“麾下有多少兵马?”

  “奴才没有职务,不管兵马,只是一个普通的斥候。”莽库又摇头。

  “那他们为什么派你来?”袁可立再次问出了先前的那个问题。

  陆文昭一字不差地翻译出来,搞得莽库满脸困惑。“大老爷啊。奴才刚才跟您过说了,奴才既是镶蓝旗人,又是南关旧人啊。”

  “不,你没理解到我的意思。”袁可立摆手说道,“你刚才也说了,镶蓝旗下的南关旧党再怎么也有七百来户,你一不会汉语,二没有职务,他们为什么偏偏派你而不是别的更有地位的人过来?”

  “这”莽库被问住了。“可能,可能是因为奴才一直心慕天朝吧。”

  “他说他心慕天朝,一心向化。”陆文昭嘴角微抽。

  “呵”袁可立则更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种理由根本没办法说服他。“那你为什么心慕天朝,一心向化呢?”袁可立顺遂地将不信任的嗤笑,转为了和煦的微笑。

  莽库怀着满腔的热切说道:“奴才年轻的时候,哈达部被建州部攻破,奴才一家先是被俘虏,然后又被划作包衣奴才。幸得天朝皇帝遣使宣谕,支持吴尔古代贝勒复立哈达,奴才一家才得以恢复自由之身。可以说,正是因为天朝洪恩,奴才一家才不必与牛马为伴,与奴隶为伍。”说罢,莽库又朝袁可立磕了一个头。

  “原来如此,很好!”袁可立很快显出了赞许的神色。但他心里的怀疑却未减分毫。

  哈达部复立的事情袁可立当然知道,毕竟王世忠的本质就是哈达部复立之后,被朝廷接到京师作为备份的质子。可即使面前这个人讲的故事全是真的,那也只能说明,这个信使太平常,太普通了,普通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上面为什么派他过来。

  “卢百户。”袁可立转头望向卢剑星。

  卢剑星完全不料袁可立会突然对自己说话。他先是怔了一下,之后才应激般地答了一声:“在!”

  “请你把这位义士身上的绳子都解开。”袁可立笑着指了指仍然跪在地上的莽库。

  “这怕是不好吧?”卢剑星下意识地看了陆文昭一眼,没有动手。

  “请把这位‘义士’身上的绳子都解开。”袁可立也看向陆文昭,并在“义士”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老爷让你解开对这‘义士’不必要的束缚”陆文昭很快明白了袁可立的意思,于是用女真语对卢剑星下令。

  “是。”既然陆文昭也点了头,那卢剑星也就只能照做了。

  “奴才莽库叩谢‘袁可立’大老爷不疑!”莽库喜上眉梢,被释放之后,立刻就给袁可立磕了好几个头。

  “站起来说话吧。”袁可立微笑着向上招了招手。

  “‘袁可立’大老爷!”莽库又磕了一个头才从地上爬起来。

  其实袁可立还想给面前这个鞑子信使一个凳子坐,但卢剑星的真实身份毕竟是锦衣卫,总不能真的把人家当下人使唤,叫他去给鞑子端凳子。

  “你们过得还好吗?”袁可立微笑着问莽库道。

  “您这什么意思?”别说莽库了,就连负责翻译的陆文昭也不太能理解这个突兀的转折。

  “我是说,南关被建州吞并之后,你们的生活怎么样?”袁可立缓缓调整姿态,到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落定的时候,袁可立已经完全卸去了那种咄咄逼人的肃然,活像一个关心小辈的家老。如果有人突然闯入看见袁可立现在的状态,根本想不到,就在差不多一刻钟前,他还冲面前的人拍桌子瞪眼睛。

  “生活?就那样呗。”莽库苦笑着摇了摇头,“好的年头吃饱些,不好的年头少吃些。就连吴尔古代贝勒都只能谨小慎微地寄人篱下,我们这些自讨生计的一般部民还好到哪里去。”

  如果非要说,还是好日子有的。那就是跟着努尔哈赤东征西讨而且广有收获的时候。

  南关哈达部是海西女真扈伦四部中第一个被建州吞并的大型部落,在那之后的二十多年里,被整合进建州四旗的哈达部,跟随努尔哈赤先后吞并了辉发部、乌拉部并在前年吞并了最大的叶赫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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